石佛寺住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石佛寺住茅

相隔三四个月,我又去了栖贤寺。见到戴眼镜的玄治师,显得很亲切。我想,他总能让我出乎意料,这回会有什么新的信息呢?

在茶室,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沏茶,一边不时笑着看我。我说,最近还好吧?想引他的话出来。谁知他笑而不应,只顾一口一口地抿茶。良久,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去石佛寺住了一阵。说完,便忙着替我续茶,好像并无意于再说下去似的。

我以为听错了,就重问了一句,石佛寺?他笑了,回答说,对呀。他低着头吹了吹茶水,啜了一口,微笑着,似乎在等着我的后续反应。

石佛寺,我去过,是和满师一道去的。那年春天,我们从广佛禅院南侧,顺围墙外一条大路上行,大约一个小时才到达。道路两侧的竹子交会在一块,有的在一场大雨中倒卧地上,竹笋从各个地方争相冒出来。

从竹林走过时,满师甩动着长袖,还吟诵了一首禅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我查了一下,为唐朝布袋和尚所作。

石佛寺早已不存在了。可原来是个不小的道场,依山面涧,环境清幽。遗址上徒留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几乎完全破败。东侧的横屋大概是斋堂,里面还有土灶。这里曾是林场职工宿舍。墙上隐约可见“五洲震荡风雷激”和“谁放火,谁坐牢”等字样。

场地上杂草丛生,那些尚未毁坏的石制品,便掩盖在荒蓁野草中。房前一棵橘子树,无人采摘的橘子掉落成一地残红。

当时我和满师试图上楼去,楼板已霉烂不堪,满师刚一迈步,就陷入腐烂的木板中,踝关节被卡得鲜血直流,不得不就此打住。当看到暗中有游蛇滑动,有些地方还莫名其妙地响动时,我噤口不语,只是拉住满师,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见我懵然不解,玄治师扶了扶眼镜,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他并没打算让我迷惑太久,肯定也不想让自己憋得太久。接下来,他叙述了此举的详情。

他独自一人在石佛寺住了十四五天,那里无水无电,也不用手机,只是一心念佛。

他花了3000多元,买了一辆摩托车,将行李运抵石佛寺遗址,包括一个煤气罐、单眼灶、大米、油盐酱醋、被褥。带去几本书,其中有《维摩诘经》。

交通不便,泥石路,摩托车是推上去的,路有积水,一打滑就栽倒在地,摔入泥水中,衣服脏了,车灯也弄坏了一只。那里无路,全都要砍出来。

他住的是原先留下来的横屋。三间房: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和一间小厅。四壁尚可,但破门穿牖,瓦损椽朽,不蔽风日。他在本该有天花板的位置,覆盖了一大块带条纹的油布,四周用砖块压住,好遮住屋顶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窟窿。但下雨时,室内地面照旧是湿漉漉、滑溜溜的。泥墙上的窟窿,他用报纸或硬纸团起来塞住,挡住飕飕的冷风。

室内,一张折叠床,一只旧柜,几块木板搭起的案台。床上有一顶蚊帐。窗户用纸糊上。

晚间又湿又冷,只有多穿衣服。

每天早上5点起来打坐,6点早课,敲引磬,在临时设立的祖师牌位前燃香、念经。然后,从涧中提水,煮饭。饭后,念经。之后,在山上转转。砍伐草木,修缮房屋,可谓结茅为庐。累了就打坐。中午不吃,睡一觉。下午四五点煮饭,饭后引磬、木鱼齐发,做蒙山晚课。晚上基本不睡,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整天看不见人,连蚂蚁都看不到,周边没看见过蛇,只在路上见过。鸟类众多,不时惊飞。几乎每天晚上,当他敲响引磬时,一群飞鸟,七八只,绕着灯火盘旋。

他发现一个鸟窝,窝里有蛋,蛋是蓝色的。鸟有些特别,不大。早上取水时,还看见一只白色的野鸡。

第一次煮饭时,里面光线昏暗,只听到一声低吼,才看清墙角有一只大黄猫。它在发出警告,似乎说,这是我的地盘。后来,它还是选择了离开。

天黑就闭户,破门只是一个幌子,并没有实际用处。蜡烛点一下,就吹灭。此外,还有一只手电筒。

白天无人说话,看见的是云彩、天空。开始感觉环境好,看多了就不觉稀奇。(https://www.daowen.com)

他想到一则故事,一位僧人被老虎吃了,土地公公责问老虎,为何食僧人?老虎说,他一句佛号都未念过。

即使没有老虎,风险依然存在。“文革”时,庐山有一位女众,住山,走火入魔,漫山遍野跑,不吃不喝,完全失控,后来死了。

住石佛寺期间,慢慢地,身体在消耗,人无法入定。起心动念无所依靠,陷入绝望。

农历四月初一的那天傍晚,天要下雨,人十分虚弱,感到空前的恐惧,身体莫名地抽搐。内心强烈地不安,无法镇定,几乎要癫狂。

开始下雨了,他担心自己会崩溃,忍不住跑回了栖贤寺。这晚他住在寺庙,能看见外面的光亮,听见人语声,心里踏实多了。

第二天,他回石佛寺收拾东西,决定不再住茅了,再住就会死去,可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那一阵,很多的感念纷至沓来,是从前不曾体验过的。

他感到真正的苦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内心的孤独。人都会伪装,只有在那种状态下,人才是真实的。

人处于极度恐惧之时,心力变得非常微弱,容易产生退转之念。内心开始下沉,慢慢突破自己的心理承受极限。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要想不死,就得先死上一回。

晚上,当他绝望、害怕时,就想见阿弥陀佛,却怎么也观想不到。观想时,冷还是冷,热还是热,能量在流失。一切都在自欺。

他终于明白过来,一着相就错了。修道是求道,希望修出一个东西来,事实上佛本无相。起心动念即是错,往往落入邪见。所求实性,茫然无着。一念对万念,万念是错,一念也是错。所求不同,结果是一。

其实住山,吃住不是问题,根本的问题是境界不到,未必住得下去。跟闭关不同,住山是清净兰若。

终南山多有人住山,深山、浅山、路边都有,长安城里的居士每月送米送油。住山须到佛教协会登记,每月补助几百元。居士分批运送物资到一个点上,僧人去取。人还是离不开五谷杂粮。住山者,什么动机都有,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有各自的需求,通过隐居,也许可以克服自身的障碍。

三祖向四祖开示时说,无人缚你,还要解脱吗?谁缚尔?真的没人束缚你,束缚你的是你自己。但人需要作茧自缚,又要破茧而出,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然而破茧而出谈何容易,须经历脱胎换骨般的痛苦磨砺。

……

十几天下来,玄治师带回一大堆感受,那些东西把他原有的一部分挤去了,所以他瘦了很多,轻松了许多。

最终他体会到十分真切的一点:寺庙作为丛林,让林下人得到依止,益于栖心修道,助佛宣化。当你真正无所附丽时,就活不下去了。

教中有言:勇猛精进,自强不息者,则三昧易成,彼岸易到。

不管如何,玄治师可是一直在行进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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