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见佛
上
一个流浪汉坐在路边削苹果,使的是一把长刀,低着头,十分专注。两个醉汉搀扶着经过,停下来,一个醉汉踢了一下流浪汉,自己没站稳,摔倒在地。流浪汉霍地起身,朝醉汉连刺几刀,刀上全是血,一手还捏着那个苹果。另一名醉汉号叫着狂奔而去。
流浪汉重又坐下来,耐心地削苹果。刀尖上的血滴在地上。一会儿,见醉汉动弹两下,他又上去补了几刀。接着,流浪汉认真地削完最后一点皮,将苹果转动着看了看,往身上擦了一下,咬下一口,大嚼。醉汉终于不再动弹了。流浪汉一边吃,一边还不时地瞄一眼醉汉。
出家之前,祥浩法师脑海里不时会浮现这一幕,那不是地狱的景象,而是发生在老家的一幕真实的场景。触目惊心的五浊恶世,让他萌生了最初的出离世间之念。
法师家几代都保留着六亩好田,种谷子,收割,脱粒干净,送往寺庙,称为“和尚田”。有人说,法师就是他家供养的和尚转世。
十四五岁时,法师患痢疾,多日不见好转,极度虚弱。有一天,他孤独地拖着病弱的身子,到晒场上晒太阳。此时,村里的一位大哥经过,就一起靠墙坐下来。法师幽幽地说,我才十几岁,没出过山,也没娶妻生子,对家里没有做过什么,就病得快死了,真有些遗憾。
大哥说,你年纪轻轻的,就说这样丧气的话,真没出息。你听我的,回家吃三碗饭,吃得下给我吃,吃不下也给我吃,吃完饭,不要老躺着坐着,出去晒太阳。在平地上给我跑上几圈,跑得动给我跑,跑不动也给我跑。
中午回家,他强忍着咽下三碗饭,然后到外面来回跑动。还真管用,气力一点一点地恢复起来了。
这位大哥幼年曾在外流浪,到峨眉山学过武功,后来出手伤过人,被拘留过,在附近一带名声不好。与法师的两位哥哥也有矛盾,两位兄长分别跟他数落过这位大哥。法师则说,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他有恩于我,我无法忘记。
每当处于生命低谷时,包括他出家后修行、接众,恢复建造寺庙遭遇低迷时,法师都会想起幼年这件事,从中汲取力量。
中
刚出家一年半,祥浩法师在翠岩寺任监院。两个小师弟打架时,他在一旁看书。镜定师父正好路过,呵斥二人,也不问谁对谁错,各打五十大板。接着回过头来质问他,你身为监院,眼前发生冲突,你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看书,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辩解道,有错就应该教训。镜定师父说,真没出息,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多对错是非,修行中更有甚于此者,看你怎么对付。说完就走了。恩师的话语当下进入他的头脑中,让他从一个计较是非的乞丐瞬间升华,心胸变得宽广无碍。
一次,镜定师父和他还有师弟,三人坐在车上聊天,说到某人很有才能,按说能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一事无成。不管在哪里轰轰烈烈开始,最后都是冷冷清清收场,不了了之。
大家聊着,师父最后说了一句,没有承受的能力,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这句话对他启发尤大。(https://www.daowen.com)
他出家不久就做了监院。当时出家师父六十多人,有出家十年、二十年的不等。由于经验不足,很多事情执行起来容易出错,又担心给大众造成烦恼。于是,他跟师父倾诉了苦衷。
师父说,只要自己已经决定之事是为了常住,而不是为个人,那么,就算是不完善,也要坚持执行下去。还要虚心听取反面意见,不断修正自己,这样,或许就能在错误的起点上收获好的成果。
师父言语简单,但句句实在,实抽丁拔楔。是啊,错误的起点,不等于坏的结果。佛讲,“定法不是法,随缘是妙法”,法是变通的。
师父的一言一行皆为模范。那些年面禀亲承镜定师父的言教,让他受益终身。
起初,他对佛教带着一种纯粹而单一的认知,容不得半点瑕疵。
一次,他捡到一张名片,是某寺庙僧人的,有很多头衔,这个会长,那个主任,最醒目的是政协委员。他想,既然都出家了,还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干吗?十分不解。
有人点拨他说,其实我们除了这身衣裳与外面的人不同外,其余都是一样的,就是这身衣裳也没有本质差别,它的质料仍是布的嘛。有了这些名头,说明他福报大,是菩萨示现,更有能力利益众生、弘扬佛法,有何不好?
他渐渐理解了,佛法不坏世间法,一切世间法即是佛法。六祖曾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后来他自己也当了政协委员。再后来,县改市,有领导跟他说,由于机构变动,职位数量有限,他的政协委员头衔遂被拿掉了。他也随缘,没觉得少了什么,依旧保持一颗平常心。
下
2007年冬,栖贤寺办华严法会,诵《华严经》21天,祥浩法师身有不适,没有全程参与,在房间休息。
一晚,入睡前静坐,似梦非梦中,灵魂出窍,化作一个通体透明的小人,直往见佛。开口问佛:我也建庙,我也念佛,我也诵经,我也禅坐,我也讲法,世尊,请问我到死可否得解脱?佛答:到时自知。醒来,他再也无法入眠。
他随手拿过一本《华严经》,翻开即见偈子:“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那次,从上海回家,参加一位亲房奶奶的葬礼。年轻后生们从老屋将棺材抬到奶奶所在的新屋。大家搬底,他一人扛盖,很沉。扛来后,别人都歇息去了,只有他仍在清理灰尘。一旁观看的老人家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当时他卖力干,是希望自家需要帮助时,别人也能热心相助。出家后,觉得当时的动机不算纯正,每每想起,都觉汗颜。因为做一件好事,只需为着它本身就够了,不能有功利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法师想,作为栖贤寺住持,就是要恢宏祖道,领众匡徒,做到道充德实,克己惠物,行事尽诚,俯仰无愧于心。是否也应作如是观:只管耕耘,不问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