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下水
坐在慈航寺大殿前靠里侧,普金住持望着桥下的流水说,桥有多少年,庙就有多少年。
采访普金法师,没有预约。她不认识我,尽管我经过这里不知有多少次,但在法师眼里,我只是一个信众或游客。她不想接受采访,还由于她不惯于交谈。她生性喜静,如果你听见她发声,那多半是在念经。
话题从那座桥——观音桥开始。普金法师说,大宋年间,起初桥老是修不起来,后得观音菩萨护佑,桥才建起来。为感恩观音菩萨,乃建寺供养。
相传这里最早的寺庙,始建于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时名“应真阁”。清雍正年间(1723—1735),称“观音庵”。道光年间(1821—1850)改称“观音寺”。太平天国兵陷南康,观音寺痛遭兵燹。同治三年(1864),重建。1938年8月,观音寺毁于日军炮火。抗战后,民间开始重修,取名为“慈航寺”。1968年“破四旧”时,红卫兵赶走了和尚,砸烂了菩萨,寺舍划给国营东牯山林场栖贤林区管辖。
就在第二年,普金法师在斗米洼敬修法师座下皈依了。有人说,你好大的胆子,人家“破四旧”,你还敢皈依?但普金法师认为,因缘到了,谁也阻挡不住。
普金法师,俗姓宋,名金枝。1944年出生于星子县华林乡丫髻山边的畈上宋村。幼时读过两年私塾。据说畈上宋村是莲花宝地,一个村庄出了48个秀才。她家是地主,后来好房好地都分给了别人,自家却住进了破屋。所幸没吃到什么苦头,是因为人们下不了手。父母做过很多善事。父亲高中毕业,是一位老实本分的教书先生,借谷子给人都是轻息;过年时母亲都要给每户穷人发一斗米、一堆柴。
普金法师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担心有所遗漏,我便将椅子移近她一点,谁知她却相应地移开去。于是,我们始终保持在1.5米左右的距离内交流,虽然个别时候听得有些吃力,但我想这样她或许舒适自在一些。
十三四岁时,大她11岁的姐姐不忍心抛下没娘的妹妹,将她带到了县城自己身边抚养,直到她结婚。婚后她生了5个孩子,两儿三女,家里生活拮据。
1985年,星子县将慈航寺址划归旅游部门管辖。奇怪的是,1988年她连做了几个梦,梦的内容都是观音菩萨叫她到观音桥来守护旧道场。
她抛下家累来了,起初是以居士的身份。孩子们都想不通,劝阻她。她说,你们别阻我,阻我也要走。我是来汪家还债的,还完了,剩下的日子是我自己的,该我做主了。于是,1993年6月,她在能仁寺辉妙法师门下剃度,同年9月,又到东林寺果一大和尚处受具足戒。
她在旧庙址苦守了整整三年,吃住都在室外。有人问她,哪个叫你来的?她说,观音菩萨。
慈航寺
后来宾馆负责人看她实在太苦,就给了她一间房,那个放在室外的炉子总算有了个避风的地方。但她恢复重建寺庙的报告,迟迟没有结果。她找到有关领导说,这样好了,收到的几万元香火钱,都交给你们,我干脆到别的地方去吧。
可是,她走后,换了别人却待不下去。
这里一到晚上,静得连鸟都不叫,只有桥下汩汩的流水声。大山深处的凄清孤独,可一时清赏,但实难久留。有时山洪暴发,整个栖贤大峡谷像一条卧瀑,排山倒海,接天而流,势欲吞噬一切。观音桥下方的石桌都会被淹没。(https://www.daowen.com)
谈到这里,普金法师绽放出少女般纯真的笑靥,脸上现出两抹淡淡的红晕。她说,是观音菩萨不让我走。出去不久,她又回来了,她得完成自己的使命。既然观音菩萨让她来守护并重建道场,就该善始善终。
她又一次在观音桥边独自住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电灯。旁边的宾馆也是季节性的,晚上经常没人。怕不?不怕。她坚信,只要读经,八万四千菩萨都会护持寺庙。
终有一天,慈航寺获准重建。1996年9月开始兴建,1997年建成。2007年建有三层楼的寮房,2012年建成三层的斋堂。
此时,普金法师转过头去,怜爱地看了大殿一眼,脸上又一次浮现出少女般娇羞的微笑,说,你看,都是实木雕花的,多庄严气派!
的确,尽管规模很小,但寺庙与观音桥连为一体。想象不出离开了慈航寺,观音桥孤零零旁无依接,会是一种什么效果;当然,也难以想象,离开了观音桥,慈航寺会不会显得单薄。二者相互依靠,相辅相成。
事实上,普金法师还要兼顾一里之外的栖贤寺。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栖贤寺断续也有僧人住庙,但很不稳定。每次僧人来都会得到她的接济,每次离去都是她去收拾摊子。那时栖贤寺破旧不堪,她便筹集资金修缮老殿,建造大雄宝殿的基础部分(后因不符合规划被拆除)。
2003年,祥浩法师正式入住栖贤寺后,于恢复重建的前期,普金法师也曾给予大力支持。2005年她出资10万元,为栖贤寺僧人建造了寮房的第一层。
多年来,普金法师凭着对因果的深信不疑,栖心禅寂,持戒精严,真修实参,安众行道。她说,既然出了家,就要好好修。嘱咐孩子们不要找她,也不要打电话,不要管她,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平居燕处,摄心内照。每天早晚课诵不断,诵经、打坐、念佛,亲自打理寺院一切事务。素不迎请,不赴外请,不求外援,任缘而住。她很少走动,很多名山都没去过。她说,出家人,什么都不想,每天唯愿眼观鼻,鼻观心,如如不动,心不外驰。
慈航寺信众甚多,香火较盛。来人给钱也好,不给也好,她照样念经,照做佛事,从不勉强别人烧香。她说,出家人不能想钱,想钱就是罪过。这是佛要我这样做的,历代祖师也是这么要求的。
普金法师赋性冲淡,简约自奉。寒有柴炭布衾,热有松风水石。她说,我很自足,只要烧香磕头,别的事情全交给菩萨好了。
采访结束时,普金法师起身合十,赠我一枚观音菩萨像的护身符,并反复叮嘱我,每天都要念佛。她虔诚地说,这样什么事都没有了。
忽然,我想起苏轼的诗:“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回头又一次看着观音桥下水,它就像广长舌般在滔滔不绝地说法,又像普金法师那苦口婆心的反复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