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钟表与资本萌芽——1500年前后文艺复兴时代的科学、技术、制度综合创新论
在11世纪到18世纪产业革命之间的800年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历史关节点,就是1500年前后的文艺复兴时代。对于这个时代,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描述方式,“世界的重新发现”与“人的重新发现”,被看作是这个时代的本质特征、时代精神。
马克思则为观察这个时代提供了一个目光远大的独特视角,正是“走出中世纪,走向现代化”的科学、技术、制度综合创新,使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放射出独特异彩,甚至在世界历史上大放光彩。
正是这个时代,出现了一系列科学发明,迎来了科学创新的早春天气:
哥白尼进行了天文观测,并提出了“太阳中心说”等天文学、太阳系的科学创新思想;
伽利略在天文学、物理学上提出了一系列科学创新思想;
布鲁诺出版的《论无限的宇宙和谐世界》,坚持和发展了哥白尼的太阳中心学说;
达·芬奇更是一代科学奇人,研究了光学定律、声音传播、惯性原理、人体解剖等诸多学科,提出了许多闪光的科学创新思想,同时还是伟大的画家、建筑家……
正是在这种人文主义和科学创新精神鼓舞下,这个时期的技术创新也围绕着“水磨与钟表”这两大焦点,蓬勃开展起来,并且在推动着企业制度、国家制度、社会经济制度这三个不同层面上,不同程度地发生着制度创新。
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大手稿“机器篇”,关于这一时代,乃至从11世纪到18世纪产业革命之间,谈论最详尽的就是“磨与钟表”这两大技术发明的演化过程。其中又首推对磨的工艺史、技术创新史的研究,可能有近十页篇幅,约一万字(汉字)之长,真正堪称“千锤百炼”,反复琢磨。为什么马克思对此情有独钟呢?此中深意就在于,磨就像一个典型、一个缩影、一面镜子,最为集中地体现了马克思独树一帜的科学、技术、制度三位一体的综合创新论。
首先,磨的历史进化史中映现出力学乃至物理学的科学创新进化过程:
……磨可以被看作是最先应用机器原理的劳动工具。在磨中应用机器原理,要比在纺纱机和织造的机器等等上容易……随着水磨的建造,力学原理——应用机器动力并利用机器装置来传递这一动力——才真正在很大的程度上得到应用,因为水轮(水落在它上面),水轮的轴(它通过齿轮系统将运动传给磨盘),包括了机械运动的完整体系。
因此,就这方面来说,从磨的历史可以研究力学的全部历史。
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按一定顺序相继采用的、而在很长时间内又是同时并用的所有种类的动力:人力、畜力、水力、船磨、风磨、马车磨(磨装在马车上,靠马车的运动来带动,在战争等时候使用),最后是蒸汽磨。[5]
其次,磨的结构演化、技术进步,推动了近代力学、物理学的科学创新,还为18世纪科学创新、产业革命,乃至现代化工厂制度创新,奠定了重要基础:
另一方面,磨从一开始,从水磨发明的时候起,就具有机器结构的重要特征:机械动力;由这种动力发明的最初的发动机;传动机构;最后是处理材料的工作机。这一切都彼此独立地存在着。在磨的基础上建立了关于摩擦的理论,并从而进行了关于轮盘联动装置、齿轮等等的算式的研究;测量动力强度的理论和最好地使用动力的理论等等,最初也是从这里建立起来的。从十七世纪中叶以来,几乎所有的大数学家,只要他们研究应用力学,并把它从理论上加以阐明,就都是从磨谷物的简单的水磨着手的。因此,在工场手工业时期出现muhle和mill这一名称,实际上也应用于为了实际目的而使用的一切机械发动机上。[6]
不仅如此,马克思还借助波佩的《工艺史》笔记,特别具体历史地解剖了一个典型,即乘1500年文艺复兴时代东风,从德意志风磨,发展为更为稳定、更为先进的荷兰风磨,乃至在17世纪荷兰国家制度创新、现代化经济起飞中,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十六世纪上半叶,风磨在荷兰非常普遍。它们从德意志的风磨变成荷兰的风磨。在这个世纪的中叶,荷兰已经应用风翼来抽水。风磨的活动顶盖。磨的石头支架。可以立刻停止磨的工作的制动装置。按风向调整顶盖方向的机械装置(磨的篷)……(https://www.daowen.com)
……
由于国内河流缺乏大的水力坡降,促使荷兰人(自1579年成为联合省而脱离西班牙)利用风力。{在荷兰,完全没有创办现代工厂所必需的矿。在这里,从未出现过任何大型的锻工场和工厂类型的冶金企业。}{在这里现有的工场手工业中,最完善的是毛纺、丝织和亚麻等手工工场,油坊和锯木厂,造纸厂和染料工厂。早在十七世纪末,几乎所有这些生产部门都已达到自己发展的最高水平。从这时起,它们的发展就走下坡路了。}{烟草工厂}。[7]
风磨是十世纪或十一世纪德意志发明的。只是在十二世纪,它们才得到广泛应用。在此之前,它们是罕见的。从十六世纪开始,荷兰成了风磨之国,荷兰人,总的来说,尼德兰人,对风磨进行了改进。以前在荷兰,风翼多半是用来带动水车,把水淹的地方抽干。
(在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荷兰成为占统治地位的贸易和殖民国家;进口粮食,进行大规模的谷物贸易;在国内,畜牧业取代农业而发展起来;兴修水利工程;基督教占统治地位;资产阶级发展起来,产生了共和制自由。)[8]
马克思对钟表的研究,也可谓“情有独钟”,同样也因为在钟表这里,集中映现出科学、技术、制度三位一体的综合创新。
钟表的研制,首先主要是一项技术创新,1370年,德国人德维克率先制造出实用的齿轮时钟,成为近代时钟技术创新的开端。1510年,德国人亨莱因又发明用发条代替重锤的小钟,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怀表”,当时又称“纽伦堡蛋”,上一次发条,可走40小时。后来又发明了自鸣钟,最引人注目的是议会大厦上的大本钟。
看来马克思对钟表的研究,并没有像对磨的研究那样,具体历史地对比技术进步的历史细节。他在1863年1月28日致恩格斯的信中,集中阐发了钟表技术创新背后的科学创新历程:
钟表是第一个应用于实际目的的自动机;匀速运动生产的全部理论就是在它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按其性质来说,它本身是以半艺术性的手工业和直接的理论的结合为基础的。例如,卡尔达诺曾写过关于钟表构造的书(并且提出了实际的制法)。十六世纪的德国著作家把钟表制造业叫作“有学问的(非行会的)手工业”;从钟表的发展可以证明,在手工业基础上的学识和实践之间的关系,同譬如大工业中的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地不同。同样也毫无疑问的是,在十八世纪把自动机器(特别是发条发动的)应用到生产上去的第一个想法,是由钟表引起的。从历史上可以证明,沃康松在这方面的尝试对英国发明家的想象力有极大的影响。[9]
而在《资本论》第二大手稿“机器篇”这一部分,马克思更一语中的,直接点破了钟表历史演化,集中体现了近代化过程中科学、技术、制度三位一体的综合创新:
钟表是由手工艺生产和标志资产阶级社会萌芽时期的学术知识所产生的。钟表提供了生产中采用的自动机和自动运动的原理。与钟表的历史齐头并进的是匀速运动理论的历史,在商品的价值具有决定意义、因而生产商品所需要的劳动时间也具有决定意义的时代,要是没有钟表,会是怎样的情景呢?[10]
马克思书信与《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关于磨与钟表的研究,相当集中地体现了科学、技术、制度综合创新论的基本思想。
为了更加简明地把握马克思这一思想精髓,可能有必要再次注意到他本人当年在《哲学的贫困》中的那句名言警句:
经济学家蒲鲁东先生非常明白,人们是在一定的生产关系中制造呢绒、麻布和丝织品的。但是他不明白,这些一定的社会关系同麻布、亚麻等一样,也是人们生产出来的。社会关系和生产力密切相联。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谋生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11]
手推磨产生的是古代封建主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近代工业资本家社会。
这两个命题,集中映现出马克思的独特思想、独特思路、独特智慧,也就是其文艺复兴时代走向近代化的科学、技术、制度综合创新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