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佛教达摩传记中的壁观和面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传统佛教达摩传记中的壁观和面壁

关口真大指出,从文献来看,最早提及达摩与嵩山产生联系者是达摩卒后约二三百年才成书的《传法宝纪》;而最早提出达摩在嵩山少林面壁者则是更晚一二百年的《宋高僧传》。[3]关口真大对相关文献的梳理,为我们提出了达摩少林面壁传说被“坐实”的时间下限,但在更早的佛教材料中,对达摩“壁观”的强调,无疑是达摩少林面壁传说产生的基础。这里有必要对达摩从“壁观”到“少林九年面壁”进行纵向的文献梳理。

涉及达摩的早期佛教材料,多数都会强调他的壁观。如昙琳(活跃于538—543)《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序》中即指出达摩修行分“理入”和“行入”两种,“理入”者即大乘安心之法——壁观: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种: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者,谓借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为客尘妄想所覆,不能显了。若也舍妄归真,凝住壁观,无自无他,凡圣等一,坚住不移,更不随文教,此即与理冥符,无有分别,寂然无为,名之理入。[4](https://www.daowen.com)

这段话是所有有关达摩壁观的最原始记载,唐代道宣(595—667)的《续高僧传》、净觉(生于683)的《楞伽师资记》中基本都是对此段文字的转述。[5]从上引文字来看,“壁观”是一种觉悟万物无别、回归万法真相的法门,既名为“观”必属禅定;而所谓“壁”者,当是强调“壁之空白”,即无所观览以至无所分别之意。故道宣才会在其习禅论中赞之:“有菩提达磨者……大乘壁观,功业最高。”[6]但最晚从宗密(780—841)开始,佛教内部对达摩壁观的意旨就开始生出误解。宗密虽然也将壁观看作一种禅定法门,但却称之为“心如墙壁”“喻以壁观”。[7]永明延寿(904—975)在其《宗镜录》中延续了宗密的说法,亦将壁观视作“善巧”譬喻。[8]从宗密到延寿的理解错误,为许多当代学者所延续。[9]然而,复有不少学者正确地将最初的达摩壁观,解释为一种凝注无物的特殊禅定实践。[10]实际上,唐代华严智俨(602—668)在总结观法时即将壁观措置在空观、无相观、佛性观、如来藏观、盲观、无我观之间,[11]此可确证壁观者是观无别像之禅观法门。当我们将“心如墙壁”理解为心像墙壁一样“无别无执”时,或许也就可以在达摩的壁观与《坛经》中神秀及慧能的偈子间串联起一条思想史的线索。神秀的“心如明镜台”实际是对“心如墙壁”的推演,壁观觉悟万法无别,心净(安心)后便可观照万法——墙壁转化为明镜。[12]故达摩和神秀均遵从着去除染浊,向往真如的道路,二者实际都强调“渐修”的功夫。慧能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则重在突破染浊,直入本心清净,得清净时即是顿悟。

无论如何,宗密和永明延寿对达摩壁观意旨的误解,至少说明从唐代中后期开始,达摩的壁观实践已经式微,很少有禅宗僧人如法修行壁观,因此即使是佛教内部人士,甚至禅门中人亦对之不甚了了。结合初唐道宣指出当时达摩壁观法“在世学流归仰如市,然而诵语难穷,厉精盖少”一语可知,[13]壁观禅法本身有一定难度,不利根基较浅者修行,潜藏衰微之可能。随着唐代禅宗修行方式渐渐偏离较为严苛的枯坐禅定,壁观禅法终于不为人所重。在达摩的壁观被雪藏和误解的同时,宋代开始出现的达摩少林九年面壁的传说,不可不说是对壁观实像的回溯。正如关口真大所论,最早出现达摩少林面壁的材料是《宋高僧传》。但《宋高僧传》中仅言达摩离开梁武帝后,去少林面壁,并结交慧可,而未言“九年”。更为重要的是,“壁观”作为禅法,本身无所谓是否一定要面壁,其所强调者只在于内心的观想。《宋高僧传》所出现的“面壁”亦未必就等同于壁观,其亦有可能是僧传撰述者在“转述”达摩因世人不识真人而表现出的离弃态度——尤其是联系到《宋高僧传》上下文为“尔时,梁武不知,魏人未重,向少林而面壁,唯慧可以神交”,[14]文字间满是心酸苦楚,而并无圣化或神化的色彩。因此,《宋高僧传》中的达摩面壁并不等同于后世成为达摩神迹传说的九年面壁。到了《景德传灯录》中,此则传说衍化为“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并添加了神光(慧可)在壁前求法、断臂的一段文字,后又点出达摩在嵩山九年,准备回归故国。[15]因此,在《景德传灯录》中,有关达摩在嵩山少林九年面壁的主要传说要素(嵩山、少林寺、九年、面壁、壁观婆罗门)皆已完备。根据笔者考察,宋代以后的达摩面壁传说,基本都是对《景德传灯录》相关内容的转述。[16]《景德传灯录》及此后禅籍对达摩面壁的书写,在想象中复现了“壁观”的场景,对“枯禅不语”的达摩形象的刻画,与“以心传心”“不依言诠”的旨趣相合。或许我们可以对这一现象作一解释:达摩面壁的形象,是宋代禅宗徒众依据当时的禅学旨趣,对祖师的某种想象。祖师形象本身并不反映作为历史人物达摩的真实情况,而只是后代禅宗旨趣的具象化。更加有趣的是,随着少林达摩面壁传说的逐渐展开,少林寺后来亦出现了纪念达摩面壁的“圣迹”(达摩面壁洞、面壁石),同时又再次丰富了达摩面壁的细节(如晚近传说达摩因坐禅困倦,而自割眼皮——以此来解释达摩画像中的凸目,刻画达摩的精进态度)。[17]可知,传记和传说所强调者往往不是被记录的个人,而是在以某个众所周知的人物为案例,比附创作者的理念。最后需要注意的是,自《景德传灯录》开始,达摩的面壁不仅仅是突出达摩本身的神异传说,同时亦为二祖慧可断臂求法和安心对话(如果考虑到“壁观”就是安心法门的话,这一点就更为有趣)的传说提供了富有神圣性的场景或背景。[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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