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内观
达摩的壁观或面壁传说,以“安心”为旨要,实际讲究法不外求,专觅自身如来藏(清净心),这一点与道教宣导的内观存在一定共性。道教内观者,在原初之时很可能就借鉴了古印度或佛教的修炼法门,本质是在冥想中对修行者自身内部状态的观察和观想。此实践最晚在魏晋时期为道教所接受,并进一步衍伸出存想身中神等上清道修炼方法。从修道理论逐渐偏重内在实践的唐代开始,以内观为基础的修道活动逐渐成为主流。[21]收于宋代《道枢》中之《华阳篇》对内观做以精到介绍,指出内观是“观己不观物,观内不观外者也”,具体又列述了观天、观心等法门。而观心则“一念不生,如持盘水湛然常清焉”,观天则“终日静坐,默朝上帝焉”,当修为达至内观顶峰时,则“气入泥丸,神超内院矣”。[22]可见虽然内观与达摩壁观在理论旨趣上存在差异——内观追求炼气,壁观追求安忍清净心,但从表现上而言,二者确实存在“终日静坐”“一念不生”等相似之处。
因此约从晚唐宋初开始,道教界便正式将达摩的面壁视作一种内观形式,并以达摩的神迹和成就来反证内观之法效验不虚。如上引之《华阳篇》,接着便否定单单专注“坐”的形式的佛门入定和道教坐忘,[23]认为二者皆会因为缺少对于“心”的修炼,而导致身中神气凝滞。继而强调“内观之法,以争心为本,以绝想为用”,如此修行则自有成就,“盖如达磨所谓一念不漏,自然内定而结元神焉”。[24]约成书于北宋时期的《钟吕传道集》是一部托名钟离权和吕洞宾的对话体道书,对后世影响深远。此书历代以来有多个版本流传于世,[25]其中以曾慥《道枢》所收者最早(名《传道篇》),《修真十书》所收之三卷最全(《传道篇》)。此书中亦有将内观之术比附达摩九年面壁的看法。《道枢》版和《修真十书》版《钟吕传道集》中有关内观之法的论述在语言上存在差异,但在要点上大抵相同,且后者明显是对前者的增衍,故《修真十书》本应该是《道枢》本等前代作品之修订。《道枢·传道篇》认为,如能实践“居于静室,夙夜端坐”的内观之法,则可达到“辨阳之神,逐阴之鬼”的效果。但此法甚难,“达磨之九年、竺乾(案:即天竺,指释迦牟尼)之六载为此道”,修行时亦容易在静定时堕入“因意生像,因像生境”之乱境而不自知,因此告诫修道之人“荡而入于邪,尤可大惧者也”。[26]《修真十书·钟吕传道集》中借钟离权之口解释的有关内观的文字更为详细。其中钟离权首先将内观、坐忘等存想之法并论,[27]指出“先贤后圣,有取者而有不取者”,因为此法虽可清净耳目心神,但“达磨面壁九年方超内院,世尊冥心六载始出凡笼,故于内观,诚为难事”。继而解说内观之时易生魔境的种种问题,此部分与《道枢》本《钟吕传道集》旨趣一致,但文字上要详细很多,弥补了前者因文字过简而意义不明的缺陷。[28]《道枢》中还收有一《集要篇》,其中引用了晁回(948—1031)之语,当为北宋后期到南宋初的作品。《集要篇》作者在文末“自警”时亦称,当以观空、顿空之法来对治心思杂乱,而“庄子坐忘,达磨壁观,始学者不能知也,而乃入于放旷”,易生魔王侵扰之心像,落于魔道。[29](https://www.daowen.com)
成书于北宋的《西山群仙会真记》虽然也将达摩壁观视为内观之一法,且同样是持既认同又质疑的态度,但在质疑的具体论述上则与前举诸书不同。《西山群仙会真记》认为佛教修行不讲丹道火候,故只是修得“阴灵不散”,仍停留在内观的境界中,是“止可出而不见入法也”。具体到初祖达摩和六祖慧能身上,也仅达到“形如槁木,心若死灰,集神既聚,一意不散”的“阴神出窍”境界而已,终究是只能“出而不能入”的法门。[30]
由以上所举诸例可知,部分宋元道教徒将达摩面壁作为修心、安心之法来对待,并几乎将之等同于道教的坐忘,赋予壁观修行一定价值。但与此同时,彼时道教徒认为达摩面壁之法虽有其效用,但此法甚难,静坐之时易生乱境,心识所现实为心魔所造,并非真实的天宫华宇。对达摩壁观的这一“曲解”来源于佛、道二教世界观上的根本差异,禅宗秉持世界本为假合,而人人具足成佛之根性,故修定自证即可成就;而道教则不主张世界的虚无性,而认为在同一宇宙中,确然存在超越于人类的更高存在,因而强调单纯修心尚不是终极大道,亦不能达到飞升超越的目的。故道教虽然接受壁观、坐忘等法,但对这些方法的负面效应却颇为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