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结
从以上讨论可见,传统佛教内部资料对达摩渡海的塑造比较简单,没有出现任何神异描写;而在达摩渡江的塑造上,则融合了中国本土的观念和传说,突出其神异性,形成富含信仰意义的叙事效果。这一差异导致达摩渡江形象成为视觉艺术创作的重要题材,而渡海形象则沉寂千年。然而,现当代人对某类铜镜的命名以及某些艺术家的画作却提醒我们,一种新的达摩渡海形象,在暗中酝酿千百年后,终于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一新的神化形象的产生,既是大众对神力的想象,又是时人对达摩事迹的超文本的混合,凸显了持续演变的传说与固定的文本间的张力。笔者无意依据“正统”的宗教文献指责当代的“一苇渡海”造型全然是错误理解的产物,因此需要被批判和纠正。相反,我更主张应当将这一有趣的现象放到发展的历史环境中进行观察,打破“现当代”与“古代”之间因学术分界而人为造成的不连续性。王羲之《兰亭集序》中那句著名的“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或许可为我们带来某种启迪,很多自古已有的传说和人物形象,在当代仍在继续演变,达摩就是这样的一个典范。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上路,突破多学科和多领域的研究范式和理路,相信一片颇具潜力的学术沃土就在不远处等待我们的开垦。

图2 西安碑林达摩图
【注释】
[1]例见杨玉彬:《宋金“达摩渡海故事镜”定名质疑——兼议达摩“渡海东来”故事的演变》《,文物鉴定与鉴赏》2013年第1期,第86—93页。
[2]后藤大用列出85种达摩传资料,本文以此为主要史料线索,并辅以后藤未收的一些达摩相关材料。见其《菩提达摩传考》,《驹泽大学佛教学会年报》1936年第6卷第2号,第27—61页。
[3]胡适:《菩提达摩考》,见广州华林寺编:《达摩禅学研究(上)》,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3年,第122页。禅宗后人所塑造的达摩形象,是“文本和宗教范式”,并不表达历史真实,但却体现禅宗发展的一些内在脉络。参见Bernard Faure,“Bodhidharma as Textual and Religious Paradigm,”History of Religions,Vol.25,No.3,1986,pp.187-198。
[4]有关达摩的最重要研究,包括松本文三郎、关口真大、柳田圣山、佛尔、胡适等人的经典论著,相关介绍见本书导论。2003年,广州华林寺对较重要的中文达摩研究进行汇编,出版《达摩禅学研究》,亦颇便于参考。
[5]事实上,或许是学科划分导致的某种结果,在一些人眼中,神话、传说的研究往往只是民俗学家和文学家的领地。
[6]虽然有关达摩历时性形象演变的专论并不罕见,但专注达摩神异传说的研究却不多,如《“一苇渡江”与“吃肉边菜”——两个著名禅宗故事的历史探究》,《中华佛学学报》2003年第13期(上),第267—280页;此外,关于达摩只履西归、面壁九年、袈裟传法等传说的研究,可参考本书其他篇章。
[7][北魏]杨衒之撰,周祖谟校释:《洛阳伽蓝记校释》(卷1),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1—12页。
[8][梁]昙琳:《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序》《,续藏经》,册63,X.1217,第1a页。
[9][五代]刘昫:《旧唐书》(卷191),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109页。
[10][唐]杜朏:《传法宝纪并序》,《大正藏》,册85,T.2838,第1291c页。
[11][唐]智炬:《宝林传》,收蓝吉富主编:《禅宗全书》(册1,卷8),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第307a页。
[12][宋]道元著,顾宏义译注:《景德传灯录译注(》卷3),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第115页。
[13]例如:[宋]李遵勖:《天圣广灯录》《,大正藏》,册78,T.1553,卷6,第442b页[;宋]契嵩:《传法正宗记》《,大正藏》,册51,T.2078,卷5,第742b页[;宋]祖琇:《隆兴佛教编年通论》《,续藏经》,册75,X.1512,卷7,第144c页;[宋]悟明著,朱俊红点校:《联灯会要》(卷2),海口:海南出版社,2010年,第39页;[宋]正受:《嘉泰普灯录》,收《佛光大藏经·禅藏·史传部》(卷1),高雄:佛光出版社,1994年,第11页;[宋]普济著,苏渊雷点校:《五灯会元》(卷1),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43页;[元]觉岸:《释氏稽古略》《,大正藏》,册49,T.2037,卷2,第797a页;[明]黎眉:《教外别传》《,续藏经》,册84,X.1580,卷3,第181页;[明]通容:《五灯严统》《,续藏经》,册80,X.1568,第594c页;[清]果性:《佛祖正传古今捷录》《,续藏经》,册86,X.1595,卷1,第lb页;[清]超永:《五灯全书》《,续藏经》,册81,X.1571,卷2,第417页[;清]纪荫:《宗统编年》《,续藏经》,册86,X.1600,卷8,第128b页;[清]徐昌治:《祖庭指南》《,续藏经》,册87,X.1618,卷1,第157b页。
[14][南唐]静、筠二禅师编撰,孙昌武、衣川贤次、西口芳男点校:《祖堂集(》卷2),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95页[;宋]善卿:《祖庭事苑》,《续藏经》,册64,X.1261,卷2,第334a页;[宋]克勤:《碧岩录》,《大正藏》,册48,T.2003,卷1,第104a页。
[15][宋]志磐:《佛祖统纪》,《大正藏》,册49,T.2035,卷29,第291a页。
[16][元]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大正藏》,册49,T.2036,卷9,第547c页[;元]昙噩:《六学僧传》《,续藏经》,册77,X.1522,卷3,第87b页;[明]德清:《八十八祖道影传赞》《,续藏经》,册86,X.1608,卷2,第628c页。
[17][明]如巹:《禅宗正脉》《,续藏经》,册85,X.1593,卷1,第383b页;[明]瞿汝稷:《指月录》,《续藏经》,册83,X.1578,卷4,第437c页;[明]朱时恩:《佛祖纲目》,《续藏经》,册85,X.1594,卷27,第597c页;[清]叶讳:《少林寺志》,乾隆年间刊本《,高僧》篇,第3a页;[清]弘储:《南岳单传记》《,续藏经》,册86,X.1596,第21c页。
[18]田中良昭译注:《宝林伝訳注》(卷8),东京:内山书店,2003年,第368页。
[19][南唐]静、筠二禅师编撰,孙昌武、衣川贤次、西口芳男点校:《祖堂集》(卷2),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95页。
[20][宋]道元著,顾宏义译注:《景德传灯录译注(》卷3),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第124页。
[21]曹仕邦:《“一苇渡江”与“吃肉边菜”——两个著名禅宗故事的历史探究》《,中华佛学学报》2003年第13期(上),第267—280页;陈青香:《达摩事迹与达摩图像》《,中华佛学学报》1999年第12期,第443—478页;邱高兴:《菩提达摩形象的建构》《,佛学研究》2008年,第98—104页。
[22]庄申:《达摩渡江——达摩形象研究之一》,收其《画史观微》,台北:历史博物馆,2003年;赵志成:《传明陈继儒达摩渡江图考辨》,《收藏家》1996年第4期,第32—33页;吴明娣:《中国古代陶瓷佛教造像述略》,《佛学研究》2002年,第339—347页;杨玉彬:《宋金“达摩渡海故事镜”定名质疑——兼议达摩“渡海东来”故事的演变》,《文物鉴定与鉴赏》2013年第1期,第86—93页。
[23]《历代法宝记》《,大正藏》,册51,T.2075,第180c页;[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191),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109页。
[24]田中良昭译注:《宝林伝訳注》(卷8),东京:内山书店,2003年,第371—372页。
[25][南唐]静、筠二禅师编撰,孙昌武、衣川贤次、西口芳男点校:《祖堂集》(卷2),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87、97页。第二则引文标点有所修订。
[26]关口真大:《达磨の研究》,东京:岩波书店,1967年,第99页。
[27]田中良昭译注:《宝林伝訳注》(卷8),东京:内山书店,2003年,第370页。
[28]“潜以十九日去梁渡江”,见[宋]契嵩:《传法正宗记》《,大正藏》,册51,T.2078,卷5,第742c页。
[29][宋]善卿:《祖庭事苑》,《续藏经》,册64,X.1261,卷8,页426b。
[30]曹仕邦:《“一苇渡江”与“吃肉边菜”——两个著名禅宗故事的历
[31][宋]智昭:《人天眼目》,《大正藏》,册48,T.2006,卷6,第334c页。
[32][宋]绍昙:《五家正宗赞》,《续藏经》,册78,X.1554,卷1,第576b页;[宋]本觉:《释氏通鉴》,《续藏经》,册76,X.1516,卷5,第51b页;如前注所言,《佛祖统纪》插入了圆悟克勤的话,与《碧岩录》的关系更为直接。
[33]以“科学化”或“合理化”为旨趣对“一苇渡江”进行解释者不算罕见,如刘倩:《达摩形象的演变——以文献为中心》,上海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1年,第24页。
[34]马持盈译注:《诗经今注今译》,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105页。(https://www.daowen.com)
[35][西晋]陈寿:《三国志》(卷65),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1458页。
[36]曹仕邦依据这则资料,结合1129年金兵南侵临安一事,认为南宋
[37]李倩:《中国古代文学芦苇意象和题材研究》,南京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3年,第13、17、23页;有关唐宋“苇航”和“折苇”的诗词,见第66—67页的举例。
[38]邱高兴:《菩提达摩形象的建构》,《佛学研究》2008年,第103页。
[39]在佛教文献中,最早将“一苇”与传法联系起来的是道宣(659—667),他在一篇序文中称:“故居无常师,追千里如咫尺;唯法是务,跨关河如一苇。”见《关中创立戒坛图经》,册45,T.1892,第807a页。
[40][宋]惟白:《建中靖国续灯录》,册78,T.1555,卷18,第758b页。
[41][宋]悟明著,朱俊红点校:《联灯会要》(卷17),海口:海南出版社,2010年,第515页。
[42][宋]蕴闻录:《大慧普觉禅师普说》《,正藏经》,册59,M.1540,卷3,第921a页。
[43][宋]邵昙:《五家正宗赞》,《续藏经》,册78,X.1554,卷1,第576c页。
[44][宋]法应集,普会续:《禅宗颂古联珠通集》,册65,X.1295,卷6,第646c—647b页。
[45]李丰楙:《神化与变异:一个“常与非常”的文化思维》(导论),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15页。
[46]如电影《少林达摩》(香港唯益影业公司,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1990年)中专门设置了若干僧伽作为见证者;电影《达摩祖师传》(袁振阳电影制作公司,1993年)中则设置了鄙弃达摩的群众作为见证者。达摩等传说人物的形象在当代仍在继续变化,媒体方面的影响不可忽视。
[47][宋]道元著,顾宏义译注:《景德传灯录译注(》卷3),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第115、124、125页。
[48]田中良昭译注:《宝林伝訳注》(卷8),东京:内山书店,2003年,第372页。《宝林传》是现存资料中最早出现此对话的文献。
[49][唐]道宣:《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册52,T.2106,卷3,第433b页。
[50][五代]沈汾:《续仙传》,《道藏》,北京、上海、天津: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册5,卷1,第83a页。
[51]有关谢自然事件的研究,学界已有不少成果,最新研究见白照杰:《仙道传说与政治舆论:唐代女仙谢自然史实及传说阐幽》,待刊。
[52]见周世荣编:《铜镜图案:湖南出土历代铜镜》,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1987年,第190、191、226页。
[53]庄申对此有较详细梳理,陈青香对相关问题也有所关注,见其《达摩事迹与达摩图像》,收《画史观微》,台北:历史博物馆,2003年,第443—478页。
[54]杨玉彬:《宋金“达摩渡海故事镜”定名质疑——兼议达摩“渡海东来”故事的演变》,《文物鉴定与鉴赏》2013年第1期,第86页。
[55]王桂枝:《介绍馆藏铜镜》,《文博》1989年第2期,第89页。
[56]杨玉彬:《宋金“达摩渡海故事镜”定名质疑——兼议达摩“渡海东来”故事的演变》,《文物鉴定与鉴赏》2013年第1期,第93页。
[57][宋]邵昙:《五家正宗赞》,《续藏经》,册78,X.1554,卷3,第607b页。
[58]“合国”一句明显是指宝志所说的“尽王一国之力,此人不回也”。
[59][宋]石溪心月:《石溪心月禅师语录》《,续藏经》,册71,X.1405,卷3,第65b页。
[60]庄申:《达摩渡江——达摩形象研究之一》,收其《画史观微》,台北:历史博物馆,2003年,第116页。
[61]刘霖:《达摩像碑与疯癫和尚》,《文博》1995年第5期,第50—52页。
[62]刘霖:《达摩像碑与疯癫和尚》,《文博》1995年第5期,第50页。
[63]如[清]一述,性锯、性湛、性珩、性济等编:《竺峰敏禅师语录》,《嘉兴藏》,册40,B.483,卷1,第221c页。
[64][清]上思说:《雨山和尚语录》,《嘉兴藏》,册40,B.483,卷9,第564a页。
[65][清]上思说:《雨山和尚语录》,《嘉兴藏》,册40,B.483,卷18,第602a页。
[66][清]聂先编纂:《续指月录》,《续藏经》,册84,X.1579,卷1,第2b页。
[67]这不禁让我们想起那个在坊间颇为流行的晚清科考笑话,考题为“论霸王项羽与拿破仑之异同”,一举子答曰:“霸王力能扛鼎,岂一破轮不能拿乎!”
[68][明]方汝浩:《东渡记(》第100回),北京:华夏出版社,2013年,第599页。
[69]http://www.sdmuseum.com/show.aspx?id=5436&cid=85.
[70]http://www.epailive.com/items/4/3/87487.sht.
[71]一苇渡海:《一苇渡海的诗(六首)》,《安徽文学》2015年第3期,第133—135页;《中国诗歌》2013年第6期,第109页;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