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内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内丹

唐末到元代是内丹道发展最为鼎盛的时期。道教徒在对内丹理论进行建设时,亦常常引借达摩面壁一事。彼时道徒既强调达摩之所以能九年面壁,是因为已修得内丹,又申明面壁本身也是固炼内丹的最终步骤。

首先来看重点强调修得内丹是达摩面壁前提的一些论述。南宋李简易(约生于1203)认为内丹将成,则元气自守,“达磨禅师面壁九年,而无毫发走失者,是息自住,别无他术。盖得此道也”。[47]换言之,李简易认为达摩之所以能九年面壁,原因在于达摩已有内丹,故元气不会外泄耗散,可常保此身。《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中收有南宋薛道光(1078—1191)的注释,他对“未炼还丹须急速,炼了还须知止足”一句批注道:“若未炼丹,急须下手,时不待人;既炼丹毕,抱一守成,面壁九年,斯道弘矣。”[48]“面壁九年”特指达摩面壁,薛道光的批注明指达摩面壁为内丹修成后之“抱一守成”的固炼阶段。同书中,元代上阳子陈致虚(生于1290)对《悟真篇》这一句的注释或许参考了薛道光等前人的意见,称达摩修丹已成,“是以达磨去长芦而入少林冷坐者,无一朝之患也”。[49]

将达摩九年面壁视作内丹修炼最终阶段的宋元道教材料较为常见,此类论述常在“九年”一语上做功夫。如翁葆光(约活跃于1190)在注《悟真篇》“若要修成九转,先须炼己持心。依时采取炼浮沉,进火须防危甚”二句时即言道:

九转,九年也,在十月脱胎之后。如达磨面壁,抱一无为,故使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谓之九转金液大还也。达磨只履西归,是其验也。[50](https://www.daowen.com)

翁葆光将金丹之九转解释为“九年”的息心安胎,而达摩面壁正是在进行这一活动。在此,达摩只履西归的传说,也被作为内丹大成的效验列举出来。薛道光在注《悟真篇》此句时,亦称:“九转为九年,在十月胎圆之后作用,即达磨面壁九年之功。”薛道光此后论述与翁葆光大类,均言十月成丹,九年固丹之理,最后专门强调这一修炼成就的响亮名称——九转金液大还丹。[51]此外,《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序》亦明言十月胎圆后,需要再“兀兀面壁九年,以空其心”,九年之后性命皆得圆满,与道合真,成就九转金液大还丹。[52]从以上论述可知,将达摩面壁视作内丹修炼,实际上仍是将得丹作为面壁的前提,如果没有十月获丹,根本谈不上九年面壁、大丹九转。陈致虚对此问题的论述最为详细,他在对《悟真篇》的批注中专门强调金丹修炼与佛教禅定之关系,认为后人禅净修佛实是误解祖师本意,是故“马祖未修大药而枯坐求佛,是有磨砖之讥;达磨已向长卢而入室下功,是向少林冷坐”。继而援引师说,重申道:“静坐一件,是得丹之后事也。未能大隐市崖,何必深山守静孤乎?”[53]而在《上阳子金丹大要》中,陈致虚更为详细地解释了达摩面壁为修炼内丹最终步骤的问题。书中,某弟子询问为何五祖弘忍只能传法给惠能,陈致虚回答说,只有“神气一用,性命双修者”才堪传授,仅仅是静坐修性尚成就不足,故黄梅弘忍必待曹溪惠能而传。陈致虚接着引用师傅赵真人的话:

坐禅入定一件,在得牟尼之珠,圣胎已成之后,谓之抱一守和,知白守黑也;谓之面壁端坐,修禅入定也;谓之炼形化气,炼气归神也……故《玉皇集经》云:“顿悟大乘正宗,渐入虚无妙道。”大乘之道,即今金丹之道也。所以达磨有云:“见此东土赤县神州,有大乘气象,成佛无碍。”是载巨舟,实以众宝,三周寒暑,来求大乘之道。是知达磨始则见性得法而来,终则得丹成佛而西归。[54]

赵真人此段论述与前引用《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中陈致虚所引师说旨趣一致,文字亦有一些类似,可知二者源头相同。赵真人的这段话对达摩面壁的分析非常清晰,他认为达摩面壁坐禅是在内丹(牟尼珠)修成之后的事情,本质是内丹修炼的固炼和后续修性步骤。而所谓“大乘”,实际就是指“金丹之道”。达摩之所以来中国,并不是为了传播佛法,而是来修炼金丹之道,最终有所成就,回归西土。因此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其实是讲修性修命的金丹之道。

《紫阳真人悟真篇三注》还收录了据称为元代工部尚书张士弘所作的《紫阳真人悟真篇筌蹄》,其中虽未明言达摩面壁与道教内丹之关系,但亦隐隐含有这一意思。张士弘称,三教中人皆先了性,而后修命,因此修命者都知了性,因为内丹大药本来就是从性入手;而世间还是存在很多独独悟性、不知修命的人,这些人不明内丹水火之功,“此乃明空性而不得达磨上乘之教”。[55]实际上,自内丹道兴起后,宋元道教界对单独修性的佛教禅定之学常常大加批判,如南宋夏元鼎(活跃于1201)在解释曲江乌桥(一种隐喻丹道步骤的图示)和托名吕洞宾的丹道词时便毫不掩饰地说:“释氏之系马椿、系驴橛者,亦此意也。但其守死善道,块然面壁,不能使乌飞鹊度,故落第二义也。然其祖法不然,奈后世子孙迷错耳。”[56]由此可知内丹道者对专悟自性的禅门功夫是多么的不屑。[57]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宋元道教徒对菩提达摩持有很尊重的态度,即使是夏元鼎、张士弘、陈致虚等颇反感专致禅修的人,也都还认为达摩是伟大的丹道成就者,并将佛教专注禅定的“错误”归咎于“后世子孙迷错”。可见彼时达摩的光辉形象,即使在道教中也已完全确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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