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胎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胎息

所谓胎息,即依靠腹部呼吸(类似婴儿依靠脐带生存),吸纳天地精气而温养身体的行气方法。此实践最晚在东晋时期就已引起修道者的重视,葛洪(284—364)《抱朴子内篇·释滞》即对胎息进行了专门论述,认为行气者可治疗百病、水上行走、水中居住、“辟饥渴”、“延年命”,而行气之大要则仅在“胎息而已”,“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31]可知从早期道教开始,修道者即认为修炼胎息之法,可使人免于饮食,延养性命。而正如前文所论,达摩少林面壁九年的传说在唐代就已广为流传,但佛教方面在书写此传说时,并没有谈及达摩在九年间是否一直面壁。这一点为唐末以后的道教徒留下了想象空间。

从现有资料可以发现,此时段内一些道教徒认为达摩之所以能够九年安坐、不饮不食、不卧不行,在于达摩精通胎息之法。如《修真十书·养生篇八十一章》,径称“达磨得胎息法,故能面壁九年”。[32]宋元道教中人不仅将达摩面壁九年之功归咎于胎息之法,更创作出托名达摩的胎息论著。[33]《宋史·艺文志》著录“菩提达磨《胎息诀》一卷”,[34]同时代人又称之为《达磨胎息论》《达磨胎息经》《达磨胎息经论》等。

达磨《胎息诀》单行本虽已不存,但从宋代开始即有一些著作征引其中文字,今亦可从辑文中窥见一斑。宋元时期所收有关《达磨胎息诀》内容最多的文献是《云笈七签》和《道枢》。《云笈七签·诸家气法》中收有《达磨大师住世留形内真妙用诀》,内容为达摩在来华前,与宝冠就胎息一事的问答,文中宝冠对胎息之法进行了详细讨论。[35]《道枢》中收有一《胎息篇》,内容也是达摩向宝冠询问胎息一事。[36]二者虽然文字有所不同,但意旨完全一致,皆言守气长存、神为气主、凝神卫气、安心胎息之道,道家意味甚浓。《云笈七签》本和《道枢》本在文字上的不同,明显是同书异传的结果。但这两部书都是类书,在收录材料上存在“断章”收录、不繁引全文的特点,因此二者所收之《达磨胎息诀》可能皆为节录或修订本。这一点从宋元其他材料所收和所引之《达磨胎息诀》之文字常常不见于《云笈七签》本和《道枢》本即可得知。如《修真十书》所引之《达磨胎息论》云:

凡服食,须半夜子后,床上暝目盘坐,面东呵出腹内旧气三两口,然后停息,便于鼻内微纳清气数口。舌下有二穴通肾窍,用舌柱上颚,存息少时,津液自出,灌漱满口,徐徐咽下,自然灌注五脏。此为气归丹田矣。如子后丑前不及,但寅前为之亦可,卧中为之亦可,但枕不甚高可也。[37]

上引材料专门讲述服气实践,对时间、诀窍等问题解释得甚为清晰,但在《云笈七签》和《道枢》本中皆无对应文字。《云笈七签》所收之《红铅火龙诀》所谓“惟达磨师《气诀》,正是外内不出入,凝定空寂中”,[38]似与以上材料中的气法修行有所关联,故宋代的《达磨(服/行?)气诀》有可能是《达磨胎息诀》的别称。《诸真圣胎神用诀》中亦收录一段名为《达磨禅师胎息诀》的文字:

夫炼胎息者,炼炁定心是也。常息于心轮,则不着万物,炁若不定,禅亦空也。炁若定,则色身无病,禅道双安。修行之人,因不守心,元炁失了不收,道怎成矣?古人云:“炁定心定,炁凝心静,是大道之要,又名还丹。”道人无诸挂念,日日如斯,则名真定禅观。故三世贤圣修行皆在此诀,名为禅定双修也。[39]

这段材料十分有趣,其中特别强调对“禅”和“定”的论说,试图将禅定与道合一,将安心与还丹等同。此段材料亦未出现在《云笈七签》《道枢》等其他道教类书或内炼集录中,或许《达磨胎息诀》中的这段话佛教味道太过浓重,道教人士在编书之时,常刻意回避和删改之。此外,《道枢·会真篇》又征引了一段被归属于达摩的话,亦很可能出自某个本子的《达磨胎息诀》:

达磨之言曰:人之气,日有走失。莫若内观诸世界,游于身之天官,超于清虚之妙境,贵乎无漏而已。故一念不生,一意不动,无毫发走失者,是乃真胎息也。[40](https://www.daowen.com)

引文末尾“真胎息”之赞誉又见于《云笈七签》本、《道枢》本《达磨胎息诀》中,但于文中之位置各不相同而已,可知以上引文亦出原本《达磨胎息诀》,但《会真篇》应该也是有选择地进行了节录。

除直接引述外,我们还能在宋元道教典籍中看到对《达磨胎息诀》的间接引用和评价。北宋《西山群仙会真记》中称:

《达磨胎息》至理,言人之炁升,自有走失,莫若内观诸世界,游玩自己天宫,超清虚妙境。其法贵乎无漏,一念不生,一意不动。无漏则善果成,不动而真圣见。而面壁九年,气无毫发走失,阴灵自外,而身有身。东人不悟,乃掷钵西归。故圣人曰:“真胎息也!”[41]

这段文字与上文引用之《道枢·会真篇》中的文字存在很多类似之处,不少内容甚至逐字相同。但此段文字旨在总结《达磨胎息诀》之根本原理,认为通过内观自身世界,最终进入完全静定、心念不动的境界,如此则人身内气便不会流逝,可以达到九年安坐面壁的成就。事实上,通过对以上《达磨胎息诀》引文的梳理,可以发现此诀精专于心念和身体的封闭安寂,与寻常仅强调呼吸、存想的胎息法门有所不同。但这并不是说《达磨胎息诀》不讲究专门的呼吸、服气训练,上文引述的《修真十书》本《胎息诀》中的文字即是一证,元代戴起宗《悟真篇梳》对《达磨胎息诀》的论述则又是一个辅证。戴起宗对“鉴形闭息思神法”一句疏称:从疏文中所谓之“闭息……如人未生在胎之时”可知,这里讲的就是胎息实践。戴起宗解释称,胎息的关键在于闭气,令自身气息不至流失,闭气时间越久,修道成就越高。继而引用《达磨胎息论》,指出其中也存在“修出入息”的内容,但其法门是与佛教禅定结合在一起的——这是我们第二次见到称此诀结合了“禅”的因素的材料。于此,或可得出一个小结论——托名达摩的《胎息论》在道教胎息的基础上结合了佛教特别是禅宗的一些想法,以安心不动念为旨归,以坐禅入定为手段,与纯然源出道门的胎息之法确实有所区别。

闭息者,闭一身之气,如人未生在胎之时……如《达磨胎息论》,智者修出入息,仪二乘坐禅法,禅定而出。[42]

有趣的是,一则表明宋代佛教内部之于《达磨胎息论》的看法的材料流传了下来。圆悟克勤(1063—1135)的语录中存在一篇名为《破妄传达磨胎息论》的文字。克勤在文中首先强调禅宗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因此达摩不可能有《胎息论》一书传世。而当时“野狐种族”,“妄传达磨以胎息传人,谓之传法救迷情”,附会赵州从谂(778—897)、居士庞蕴(活跃于785—820)之名造作出所谓之禅门秘传修炼法门,希望可以脱身成仙或延寿数百,实在是因妄想爱见而起之因,不免最终“堕在荒草”。但根据圆悟克勤接下来的话可以知晓,《达磨胎息论》在当时影响不小,习学者众多,“豪杰俊颖之士……往往信之”,“海内学此道者,如稻麻竹苇”。克勤最后指出,此道本非祖师所传,因此修佛之人须当回归佛门解脱之道、大乘济度之舟。[43]降至元代,道教内部亦出现对这些托名先贤的“伪诀”“伪经”的反对意见。如元代上阳子陈致虚(生于1290)称,修道者若得真师口诀,则应速速修来,定当有成;然世间“无知者妄造丹书,假借先圣为名。如《葛仙翁保生养命丹诀》《达磨胎息经论》《赵州十二时歌》《庞公河车颂》,以至八段锦、六字气之类,其他文目更多,切不可信”。修习这些托名伪造的要诀,定然学无所成。[44]

实际上,从上文介绍的引述《达磨胎息诀》的道教典籍中,明显可以发现这些材料虽然承认达摩《胎息论》之效验,但却将之视作难行之道,且认为此法只修阴神,达不到更高的阳神修炼的层次。这一点与《道枢》所录之《会真篇》将“达磨胎息”判定为胎息之“中法”相一致。[45]元代陈致虚认为各家内炼之法皆不如《参同契》《悟真篇》,更遑论诸如《达磨胎息诀》等伪托之作,最终完全否定了此胎息诀的价值。

我们或许可以从以上讨论对《达磨胎息诀》在道教视域中的变迁历程作出以下概括:《达磨胎息诀》是宋元道教内炼背景下,[46]依托达摩传说、禅宗思想及坐禅实践而产生的胎息专论,其在北宋时很快取得广泛的社会影响力。但随着同时期道教修炼法门的继续发展,一些道教徒又很快对之产生质疑,并逐渐展开批判。降至元代,陈致虚旨归《参同契》和《悟真篇》,对《达磨胎息诀》进行了彻底否定。这或许也是今日全本《达磨胎息诀》不传于世的原因之一。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推测,道教方面对颇有影响力的达摩《胎息》和面壁的批判,亦不免有借此自高身价、抬高专属道教的修炼法门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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