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心性
从唐代开始,道教完全展开了对心性问题的探讨。从前文的讨论中,不难看出唐代以降的道教徒多将禅宗修行特别是达摩壁观视作与心性直接相关的实践。因此宋元道教在心性理论及实践的建设过程中,专以心性之说来解读达摩面壁的现象亦不算罕见。
唐代以后的道教,在讲论心性问题时常追溯老、庄,而在今存宋、元道经中,恰有两部老、庄批注将达摩面壁比附为心性修炼。元代刘惟永所编之《道德真经集》收有元初喻清中对“不尚贤章”的解说,称“见可欲使人心乱”和“不见可欲而心不乱”是《老子》教说最关键的地方,“达磨少林而面壁九年,亦是此意”。[58]在这里,喻清中将达摩面壁视作《道德经》“不见可欲,使民不争”的某种展演,认为面壁实践的根本在于修养心性,使内心不为外物扰动。此说将心性与外物直接挂钩,一定程度上否定了心性“超然无外”的能力,在整个道教心性学的领域里,实际算不得高明之论。南宋林希逸(1193—1271)将达摩的壁观等同于《庄子》的坐忘,格调便比喻清中高出不少。林希逸言道,坐忘者,“尽忘”也,不仅是外物之礼乐仁义、天地万物,就连自身的心智、感知也都顿然放下,达到同时泯灭有、无之见以及“我”的存在的效果。而这一坐忘境界,“便是禅家面壁一段公案”。[59]林希逸将坐忘之无物无我的神境等同于达摩面壁,指出禅门面壁不仅是求“不见外物心不乱”,更是从根本上断除导致心乱的物我之见。从断除物、我,归于定境这一点来看,林希逸以坐忘解面壁,似乎已经很贴近达摩壁观的原始旨趣。当然,如果我们考虑到唐代展开的“坐忘”实际上借鉴了佛教的空有、无我、中观等思想的话,那么这一契合便显得毫不奇怪了。
辽金元时期展开的北方全真道特重心性之学,被学界认为是“先性后命”的金丹北宗的代表。全真祖师对心性的讨论,偶尔亦牵扯达摩面壁。如王重阳(1113—1170)在《浣溪沙》中即说道:
大道无名似有名,达磨面壁九年清,释迦坐雪六年精。
夺得真空真妙用,一通门裹出圆明,大罗天上聚圆成。
会看虚空七宝园,能开寂静六华轩,希夷微妙在坤乾。[60](https://www.daowen.com)
词中达摩所“清”和释迦所“精”者自然是第一句中的“大道”,所谓“清”和“精”指的是心性的透彻,而心中悟得的其实就是“真空”之妙用。可知王重阳在这里所强调的也是对“空有”的辩证认识问题。最后一行的“七宝园”和“六华轩”并不指实物而言,而是从佛、道两个维度隐喻个人心性,是一组互文,形容二者的“虚空”和“寂静”两个词自然也就成为对个人心性的追求或要求。因此,王重阳这段词的意思其实就是讲,观真空而平稳心性,便可获得大道作用,成佛作祖。文中的达摩面壁自然就是对观察真空、趋向静定的心性修炼的暗示。考虑到王重阳将达摩面壁与观察真空联系起来的情况,约为金代全真道士所编纂的《晋真人语录》中的一则对话,便也很可能是特就达摩面壁一事而发的议论了:
第九问:如何是达磨大师云:“提得虚空回面观”?
答曰:虚空是一性,回头观不昧也。[61]
通过检索可知,问答中转引的达摩的话语不见于今本佛、道藏资料,出处不详。但此处以达摩为例,阐明只认识“虚空”尚未达至高处,还需“回面观”,不要为虚空所惑。前文王重阳的《浣溪沙》里的“真空”正是与“虚空”相对的概念,是对虚空之见的突破和超越。因此,王重阳以真空说达摩面壁,晋真人以“不昧虚空”说达摩“回面观”,在旨趣上就可联系起来。如果再考虑到达摩主要传说故事中与观察“空”的行为直接关联的只有少林面壁,而只有“面向一方”(面向壁?)才有必要“回面”,那么推测《晋真人语录》中这一对话是在暗指达摩面壁,便不无道理了。刘处玄(1147—1203)亦传有一首四言诗,其中说道:“昔年游历,曾到嵩阳。达磨面壁,九载真忘。”[62]刘处玄以“真忘”诠释达摩面壁,与前举林希逸以“坐忘”诠之对应,对达摩面壁在心性学上的理解也当完全相同。
虽然宋元道教徒从心性修炼角度对达摩面壁进行了探讨,但更有不少人对面壁修性之法产生质疑,认为单单修性,不知了命,终究不成大道。有关于此,在前文讨论道教内丹与达摩面壁问题时已有所涉及,此不赘述。总体而言,较之内观、胎息、内丹而言,以心性来对达摩壁观进行的诠释,更接近达摩壁观的原旨。但仍需注意的是,即使是从心性角度出发,宋元道教对达摩面壁的诠释也是极具道教专有意趣的解读,达摩的面壁从根本上被视作修炼完美内丹(或者说性命双修)的一个环节来对待,而非独立实践就可成佛作祖、成仙得道的终南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