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棺只履传说与道教尸解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空棺只履传说与道教尸解

只履西归情节从首次出现于《历代法宝记》中,此后历代有关达摩之死的记载无一例外都对之进行了收录。不仅如此,从禅僧和文人的诗作来看,“只履西归”很早就成为概括达摩亡化传说的成语。[24]上文已对此传说的源流、情节功能等问题进行考察,这里从宗教比较学和解释学角度对这一传说进行分析,解析只履西归与中土道教尸解观念间的联系。

从内容上讲,达摩只履西归传说的塑造极可能是从早期佛教僧传中汲取灵感,其在叙事情节上便很类似于慧皎(497—554)《高僧传》中所记载的几个传说故事。佛图澄(232—348)是佛教东传初期被神化最深的僧人之一,《高僧传》记录了他大量的神异事件,其亡化也充满神异色彩。慧皎记载称:

初虎(案:石虎,295—349)殓澄,以生时锡杖及钵内棺中。后冉闵篡位,开棺唯得钵杖,不复见尸。或言澄死之月,有人见在流沙,虎疑不死,开棺不见尸。[25]

在这则记载中,对入殓时放入锡杖及钵的强调与后文开棺后唯有杖、钵相对应,两件物什还在棺中,传达了本来当一起埋葬的佛图澄的尸身确实曾经历过下葬的环节。石虎或冉闵(?—352)的开棺检验坐实了佛图澄亡而不亡、肉身已去的神异。因此,有人在流沙中所见者,并非是佛图澄的“灵魂”或某位貌似者,而是佛图澄在此娑婆世界的同一个肉身。与达摩只履西归的主要情节进行对比,可以发现二者在统治者开棺、不见尸身只见余物、流沙复现等主要情节一一对应。与佛图澄等相比,《高僧传》中邵硕的亡化则更具戏剧性,其记载称:

以宋元徽元年(473)九月一日卒岷山通云寺。临亡,语道人法进云:“可露吾骸,急系履著脚。”既而依之,出尸置寺后。经二日,不见所在。俄而有人从郫县来,过进云:“昨见硕公在市中,一脚著履,漫语云:‘小子无宜适,失我履一只。’”进惊而检问沙弥,沙弥答云:“近送尸出时怖惧,右脚一履不得好系,遂失之。”其迹诡异,莫可测也。后竟不知所终。[26]

这则材料中,“履”成为贯穿情节的重要材料。邵硕临死莫名其妙地令人绑紧他的鞋子,尸骸露天安置。这一要求为后文发生变化打下伏笔,而“履”与即将发生的神异之间的联系到底如何,也成为吸引读者的关键点。两日后,邵硕尸身不见,且有人在他处见到仅穿一只鞋、口称遗履之事的邵硕,继而将此事告知法进。法进于是责问沙弥,沙弥回答送尸时因恐惧而未将邵硕一履系牢。至此,穿着在邵硕脚上的唯一一只履不仅使其临终前的要求成为先知先觉的预言训告,而更为重要的是,此证明在他处出现的邵硕确曾经历过并超越了死亡。“履”在以上邵硕故事中的作用与在达摩亡化传说中十分类似,其本身都成为印证传主确实经历且超越死亡的证物。可见,达摩亡化神异传说与早期僧传在情节上的关系是较为明显的。

对达摩只履西归传说塑成的考察,除追溯其佛教圣传中的渊源外,更需对其所反映的观念内涵进行探索。有关上文引述的佛图澄亡化神异,柳田圣山早已指出其借鉴了道教的尸解观念。[27]而包括佛图澄、邵硕在内,《高僧传》中至少有8例亡化神异蕴含了道教尸解的观念。[28]有关尸解,系道教信仰中常见的成仙方式,刘仲宇对尸解的定义是“指弃尸于世而自己却解化仙去”。[29]这一定义并未能涵盖尸解的所有类型,尸解除了放弃身体,灵魂飞升成仙的类型外,还包括以剑、杖等幻化为尸身入殓,而修炼者身体不死成仙的类型。道教学界对尸解的源流和诠释已得出一些比较可靠的成果,[30]在以往成果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较为确凿地得出从晋到唐尸解在道教成仙信仰中的地位在逐渐升高的判断。在尸解方式逐渐为中土修道者所推重的背景下,以“方便劝化”为由,佛教方面较容易地吸收了这一观念,并以之对僧人亡化进行神异书写。有关上引《高僧传》中两则亡化神异与中土尸解传说的对比,本书第六章将进行专门讨论,这里仅将达摩只履西归情节与若干仙传中以履代形尸解的传说进行对比,以阐明彼此间在观念上的联系。

达摩只履情节在前文已详细引述,这里只举三个道教传说与之进行比对。《列仙传》旧署名刘向(公元前77—前6),但历来认为这一归属并不可靠。但根据葛洪(284—364)《抱朴子》《隋书·经籍志》等文献对《列仙传》有所著录、引述可知,此书至晚在晋朝已成书。书中钩弋夫人(约卒于前88)之死传说如下:

后武帝害之,殡尸不冷而香一月间。后昭帝即位,更葬之,棺内但有丝履。[31]

钩弋夫人死后一月尸体不冷不臭,大异凡常,后来汉昭帝将其改葬的时候,发现棺椁内只有丝履而并无尸骨,更加证明死者不死。棺中的丝履证实钩弋夫人(不论是真人还是幻化的形体)确曾进入过棺椁,同时让人自然联想到以物代形的尸解成仙。葛洪《神仙传》中也有一个类似传说,故事中汉武帝梦中与李少君同上嵩山,半途中有神人称太一请少君。汉武梦醒后认为少君不久将要去世,后果如汉武所料:

明日,少君临病困,武帝自往视,并使左右人受其方书,未竟,而少君绝。武帝流涕曰:“少君不死也,故作此而去。”(既敛之,忽失其所在,中表衣带不解,如蝉蜕也,于是为殡其衣物。)百余日,行人有见少君在河东蒲阪市者,乘青骡。帝闻之,使发其棺,棺中无所复有,钉亦不脱,唯余履在耳。[32](https://www.daowen.com)

故事中称李少君为太一召唤,很快病死,死后装殓,突然肉身不见,但衣带不解。百日后,有人在别处见到李少君,汉武帝听闻此事后,开棺验尸,发现棺材钉还在,但棺材内只有鞋子。这一传说不合逻辑,既然在装殓的时候李少君肉身已经不见,汉武帝当早知道棺内并无尸体。因此当行人路遇少君的消息传到武帝耳中时,武帝根本没必要再开棺。这一不合理的情节说明故事可能后来被改写或掺进其他文字。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是,笔者放入括号里的“既敛之,忽失其所在,中表衣带不解,如蝉蜕也,于是为殡其衣物”是对事件的另外解释,而不是故事本身情节。不论如何,这一句话都不能够被看作情节内容,否则故事前后便无法连缀。除去此句话后,李少君传说的故事情节与达摩只履西归便十分类似了。

接下来看一则晚于达摩只履西归的道教仙传材料。罗公远(传说618—758)是唐代著名道教人物。郑綮(?—899)的《开天传信记》最早记载了他获罪明皇而被杀,后又为中使遇于蜀中的传说。[33]杜光庭(850—933)在《神仙感遇传》中对此传说进行了改造,首次加入了与草鞋有关的情节:罗公远获怒于唐明皇,被箭射死,后明皇使者从蜀中回,报告说在骆谷见罗公远提鞋一只,并称将在成都等待明皇大驾(实际是预言安史之乱爆发后明皇赴蜀)。明皇于是下令开棺验看,果然见到棺内只有一只被箭射坏的草鞋。尸解中有遇战乱而死的方式,称为兵解。罗公远被箭而亡可以被归属于兵解,但其以草鞋代形的情节又仿佛是单纯幻化之术而并非尸解。情节的模糊性,表明故事的创造者并没有严格考虑道法类型,而将重点放在吸引大众的情节神异上。虽然单看此故事无法确定罗公远之死一定是尸解,但如果我们将上面列举的几个故事作为一个传说系列一并进行考量,则罗公远传说至少明显蕴含尸解信仰的成分。

明皇欲传隐形之术,公远秘而不说。上怒,乃选善射者十人伏于壁,召公远与语,众矢俱发,公远致毙,上令瘗于宫内。月余中,使自蜀回,奏事讫,云:“臣至骆谷,见罗公远,令附起居,专于成都望车驾。”上大惊,问其行李如何。曰:“跣足,携鞋一只。”乃令开棺,视之,唯见一草鞋在棺,有箭孔十数。[34]

从以上几个仙传故事可以看到三个主要情节,即:

1.传说人物死亡;

2.有人路遇已经死去的传说人物;

3.开棺验看,发现只有鞋在,并无尸身。

按照以上情节划分,我们可以列一个表格将《历代法宝纪》中的达摩只履西归情节与以上仙传进行直观对比。

图示

通过以上对比,只履西归传说与其他三个传说的一致性一目了然。因此,基本可以认为达摩只履西归借鉴了尸解传说的内容。更需关注的是,罗公远传说与达摩只履西归超乎寻常的相似度。笔者认为这一现象反映杜光庭在编纂罗公远传说时很可能又参考了当时已经流行的达摩传说。释道激荡,二教间相互借鉴的程度由此可窥一斑。最后值得提起注意的是,包括达摩传说在内的多种亡化神异表明此时期佛教虽然借鉴了以尸身变化为中心的尸解观念,但却并没有完全继承中土的尸解信仰。质言之,佛教方面似乎仅将尸解作为展示高僧神异或神通的一种方式,而未将之视作最终的解脱之道,这当与佛教方面具有明确的涅槃解脱信仰有关。此类借鉴中土神异形式,而改易中土信仰所蕴藏之观念本质的行为,成为佛教与中国本土文化交流中的一种重要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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