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命[6]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知命 [6]

能够预知死期而从容赴死,是于多种宗教信仰中普遍存在的神异能力。但在佛教教义和僧传中,有此神异的传主不仅是一位成功的预言家,而更成为参透生死、通晓涅盘解脱之道的觉者。慧皎在《高僧传》里最少塑造了13位在亡化过程中展现“知命”能力的僧人,[7]其中为“时人”专称为“知命”者,为释道立和释僧含。道立常年隐居覆舟山,一次忽然出山,集合僧众,讲《大品》经。旁人问故,道立回答称:“我止可至秋,为欲令所怀粗讫耳。”数日后“无疾而终,时人谓知命者矣”。[8]慧皎对僧含知命的记录更为简单,但其中强调了一个经常出现于同类亡化神异中的特殊细节,称:“后平康无疾,忽告众辞别。至乎明晨,奄然已化,时人谓之知命。”[9]“平康无疾”是慧皎书写的重点,这一背景信息意在突出传主没有任何“科学”根据便可预知自己的生死,强化了知命的神异性。在《高僧传》中,对传主预知生死时的身体安康进行书写者还有其他若干案例,如五级寺释道安于秦建元二十一年(385)两见瑞相,后告众人曰:“吾当去矣”,“是日斋毕,无疾而卒”。[10]梁释保志亦在告知众人自己当去后,“未及旬日,无疾而终”。[11]

虽然无疾而能知命确乎可以印证传主的神异,但其却与《大般涅盘经》《佛所行赞》等权威经典中,对佛陀亡化时“示疾”的典范产生明显矛盾。换言之,对无疾的有意强调,可能会使人质疑佛陀示疾的超越性或典范性。然而通观《高僧传》,大量僧人都是病衰而亡,慧皎常常特意将传主的生病称为“构疾”或“示疾”,这不仅是词汇上的借用,更表明作者希望将高僧的生命历程按照佛陀典范进行塑造的愿望。相似的生命历程,展示了一致的宗教认同,[12]同时也暗示了共同的觉悟方向和生命归宿。然而,尽管不论传主表现出“无疾知命”还是“示疾典范”都可以获得一个方面的奇魅,但却会同时失去另一个方面的克里斯马(Charisma)。如何对两者进行调和,使传主同时拥有知命神异和佛教认同成为慧皎在撰述中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高僧传》中确实存在一条折中的书写方式,那就是让传主既有“微恙”,又预知生死。有关定林寺释法通的记载便很典型:

至天监十一年(512)六月十日便觉不念,语弟子云:“我正可至九月二十日间耳。”……至二十一日索香汤洗浴竟,仍作礼还卧,叉手当胸,正中时卒,春秋七十,仍葬于寺南。[13]

法通身体稍有不安,获得展示佛陀“示疾”情节的机会,其对弟子所说的话则表现了预知生死的神异。太后寺释慧通也是在“微疾”的情况下便预告亡化;[14]安乐寺释普恒的记录之于弥合神异与宗教传统的意图则更为明显,他甚至是在预告将死之后,才在临死前表现出“微有病相”。[15]微小的疾病不能使常人怀疑寿数将尽,因此,将之加入高僧的亡化过程,不会明显淡化传主的神异色彩。同时,以普恒的书写最为典型,呈现疾病之身成为传主为了回归佛陀典范而刻意展示的一种生命形态。(https://www.daowen.com)

《高僧传》中还有一种很能体现佛教特质的知命书写,那就是将预知生死的根据提升到业对因果的认知层面上。[16]如帛远和昙无谶:

祖(帛远,字法祖)行至汧县,忽语道人及弟子云:“我数日对当至。”便辞别,作素书,分布经像及资财都讫。明晨诣辅(案:秦州刺史张辅)共语,忽忤辅意,辅使收之行罚,众咸怪惋,祖曰:“我来此毕对,此宿命久结,非今事也。”乃呼十方佛祖,前身罪缘,欢喜毕对,愿从此以后,与辅为善知识,无令受杀人之罪。遂便鞭之五十,奄然命终。[17]

至逊(沮渠蒙逊)义和三年(433)三月,谶固请西行,更寻《涅盘后分》,逊忿其欲去,乃密图害谶,伪以资粮发遣,厚赠宝货。临发之日,谶乃流涕告众曰:“谶业对将至,众圣不能救矣。”以本有心誓,义不容停。比发,逊果遣刺客于路害之。[18]

以求实为目的者当然可以将以上材料中帛远和昙无谶的知命认定为是“对政治气氛的敏锐感知”。但在这段慧皎以全知视角进行讲述的文字中,却决然无法看出对这一因素的强调,其所欲表现的只是二人的神异。帛远、昙无谶对于自身生命终结的预知,根源于对“业对”的了然。而能够看到因果,通晓业对,在佛教信仰中便被认为是获得宿命通的表现。[19]慧皎于此表现了昙无谶的知命神异来自其佛法修为,同时展示了作为基本佛法的业报因果的普遍有效性,即使如法力高强的昙无谶亦无法规避。上引帛远的记录更具道德教训的意味,与昙无谶的“流涕”相比,他视完成业对为“欢喜”,同时为伤杀自己的“冤家对头”祈祷脱罪,更主动、更欣然地接受了因果报应。因此,慧皎在此呈现了面对业对的两种情况或两种态度,但不论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归附,最终都无法回避因果的回馈。霍山释僧群的亡化与帛远和昙无谶有相似之处。僧群因水涧中有折翅鸭,怕驱赶时会对它有所伤损,因此“绝水不饮,数日而终”,“临终向人说:年少时,经折一鸭翅,验此以为现报。”[20]慧皎虽然没有强调僧群预知了自己的死期,但从其临死宣说业对的情节则可知他早已决定承受因果,放弃此身,否则也不会绝水不饮。因此,这也可算是一种知命,其背后同样隐藏着对于因果业对的尊重。

通过以上几位高僧的知命来宣说因果业报的佛理,是慧皎较为明显的一个叙事目的。其意在为佛教义理树立现世例证,从而消弭以中国传统思想为本位,对佛教因果、业报、宿世轮回等义理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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