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佛陀瑞相或神人来迎
《高僧传》所记录的僧人亡化神异中出现一类神、佛来迎的现象。这些内容,以亡者自身或其周围人(主要是弟子)为眼目,在现实或梦境中,亲睹神、佛的到来,印证亡者的修为和神异。《高僧传》中竺僧显、释慧通、法琳、释法通等高僧皆在自身亡化前亲见神、佛来迎。竺僧显病笃,于是一心一意“属想西方”,终于“见无量寿佛,降以真容”,随即“为同住及侍疾者说己所见”,翌日清晨坐化。[21]释慧通亦在禅定中见“无量寿佛光相晖然”,而后出定,“具告同学所见,言讫便化”。[22]法琳病重时,“住念西方,礼忏不息,见诸贤圣皆集目前,乃向弟子述其所见”,随即合掌而卒。[23]法通在临死前,见到一朱衣戴帻的檀越立在床旁,随即告知弟子昙智,后来又见佛像来迎,又秘密告诉慧弥,经一日而亡化。[24]
在这4个案例中,慧皎首先成为一位全知的书写者,直白地表述了4位高僧的各自所见。为解释叙述者如何获知传主的个人感知,慧皎特意强调4位高僧均将自身所见告知旁人,以此增加叙事的可信度。然而,慧皎的同类撰述偶尔会出现对“告知旁人”情节的忽略,如释僧诠重病于临安县,“常见所造之像,来在西壁,又见诸天童子皆来侍病”,不久亡化。[25]在这里,慧皎没有解释僧诠的个人所见是如何为他人所知的过程,叙述上存在原因不明的省略。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求那跋陀等高僧的亡化神异上。[26]在这些情况下,慧皎成为彻底的全知者,僧传撰述的天平偏向了信仰一侧。(https://www.daowen.com)
在对释僧济和释慧永等高僧亡化神异的描述中,慧皎成为一个一般的旁观者。他无法如上文那样完全借助高僧本人的眼睛,而仅能从临场的旁观者视角描述高僧临终前奇怪的行为。释僧济在临终前一日的梦里,见到无量寿佛,醒后对侍疾者说知此事。“至于明夕,索履起立,目逆虚空,如有所见。须臾还卧,颜色更悦,因谓傍人云:‘吾其去矣’”,随即而化。[27]慧永平日“厉行精苦,愿生西方”,“未尽少时,忽敛衣合掌,求屣欲起,如有所见,众咸惊问,答云佛来,言终而卒”。[28]慧皎在这两则亡化神异的书写中,都没有直接描述高僧在临化时的所见。即使有慧永告诉众人“佛来”的情节,作为叙述者的慧皎依旧没有附加想像力地将之转化为直接描述。然而,这却不会影响两则亡化神异的可信性塑造。事实上,传记提前为两位高僧与西方极乐世界无量寿佛建立起密切联系,此设定为两位高僧的最终归宿指明方向。换言之,即使不对二僧所见进行直描,读者也可推测出两人所见定然是有西方极乐世界的使者来迎接他们荣登极乐。在此前提下,以旁观者的视角对高僧亡化前怪异举动进行描述,既增加了叙事的可信性,又能通过旁人的无所见衬托出高僧灵视的超越性。
《高僧传》中高僧亡化时的神、佛来迎现象,除了以传主为唯一目睹者进行讲述外,还常常出现旁人亲见神、佛的记录。旁人(多为即将亡化的高僧的弟子)见到神、佛来迎接高僧的现象多发生在“梦中”。如上文提及的僧诠,有一弟子法朗“梦见一台,数人捧之,问何所去,答云迎诠法师”,法师“明旦果卒”。[29]释慧基在临终前,“弟子梦见梵僧数人,皆踞砌坐,答云:‘从大乘国来,奉迎基和尚’”,数日后慧基卒。[30]嘉祥寺释虔度将卒,“宿德有戒行”的山阴净严尼“夜梦见观世音从西郭门入”,便作礼询问大士何所从之。观音回答称:“往嘉祥寺迎虔公”,僧虔“因尔无常”。[31]将梦作为出神或者灵魂出窍的信仰在中西各种传统中都可见到,以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为代表的人类学家早已详细论及。[32]而在中国佛教传记中,感通梦的也是十分常见的一种灵感现象。[33]慧皎在以上三则记录中,将梦作为沟通此世和彼世的媒介,使传主以外的旁人有机会目睹原本只有临终高僧才能得见的景象,从而成为此类高僧亡化神异的见证者。此外,慧皎还呈现了一例甚为特殊的神人来迎的亡化神异,其并非出现在梦中。释法成临终读《宝积经》,继而合掌而卒,“侍疾者十余人,咸见空中绀马背负金棺,升空而逝”。[34]记录中,神异现象直接呈现在众人面前,来迎者并非佛菩萨和神人,而是绀马,所背负的金棺自然装载着法成。这则故事毫不掩饰地标榜了佛教高僧的亡化神异,其景象带有浓重的中土色彩,与其他多少有些表述含蓄的同类型亡化神异的书写差异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