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不朽败、颜色不异、火焚不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尸身不朽败、颜色不异、火焚不化

人死后能留下的唯有尸身一具,作为四大假合的臭秽之躯,却也是彰显高僧神异的重要载体。在佛教观念中,人的身体本身就是污糟不堪的存在,对人身不净的最直观但又很深刻的感受无疑来自对尸体腐坏的厌恶和恐惧。然而,如果躯壳能够在神识亡去后,没有依照俗常的规律生出尸斑、发青变紫、腐败损坏,甚至经过火焚也还能保持整体或局部的完整,便可成为印证高僧修行成就的一种有效方式。

《高僧传》中便有很多类似的亡化神异记录。如慧皎称,竺道生、释法期、释宝志、帛僧光等僧人,死后颜色如常,尸身香软,并未马上朽坏。[42]更有甚者如竺昙猷,在太元(376—396)末卒于山室,尸身不坏,且变为绿色,到义熙(405—418)末,仍有人见其尸身不朽。[43]而经过佛教特有的葬仪火焚等还可保肉身整体或部分不化的情况,则能从更丰富的层面上表现出高僧的神异特质。释贤护焚身唯有一指不燃,[44]诃罗竭尸身坐火中终日,“永不灰烬”。[45]这两则高僧亡化神异的书写较为简单,仅能从中获知神异本身,而无法对之进行更富层次性的讨论。然而在《高僧传》中,以鸠摩罗什为代表的几位高僧焚尸不化的记录却值得详细讨论。

鸠摩罗什以其翻译佛教经典著称于世,《高僧传》对其亡化神异的叙述如下:

什未终日,少觉四大不愈……“今于众前发诚实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憔烂。”以伪秦弘始十年(408)八月二十日卒于长安……即于逍遥园,依外国法,以火焚尸,薪灭形碎,唯舌不灰。[46](https://www.daowen.com)

作为一代佛经翻译大师,鸠摩罗什及其翻译成为佛法汉传的“唇舌”,他以“舌不憔烂”为誓,来印证自身成就,含有明显的隐喻意味。罗什焚尸而舌头不化的神异成为回应死前立誓的重要情节,其重点并非如前举几位高僧的尸身不坏强调神异本身,而重在印证罗什所言不虚。换言之,这里的尸身不化神异拥有了所指明确的内在含义。慧皎笔下的释法进也有焚身而“尸骸都尽,唯舌不烂”的神异,此神异一样具有明确的内在逻辑。法进是凉州人,为沮渠蒙逊(366—433)所重。沮渠蒙逊之子景环进击高昌前问法进是否可以战胜,法进回答:“必捷,但忧灾饿耳。”[47]后果如其言,法进本人亦因施舍身上的皮肉给饥饿的灾民食用而死去。记录中,法进是一位成功的预言家,以“唇舌”为工具作出准确的预言,死后这一神异继续下来,与此前的成功预言呼应。在这里,尸身不化并非单纯的奇迹,而是富含深意。《高僧传》中还有一则有趣的反例,可与鸠摩罗什和法进的“舌不憔烂”相比较。“(中兴寺僧)嵩亦兼明数论,末年僻执,谓佛不应常住。临终之日,舌本先烂焉”。[48]慧皎将僧嵩卒时的舌头先烂与其此前诽谤佛陀、混淆佛法相联系,将二者视为因果。从中可以发现,在慧皎和当时僧众的观念里,舌头在焚化时所表现出的神异(不论好坏),根本上与“口业”相对应。翻译和作出预言是积累了良好的口业,而谤法则留下了极坏的口业,因缘上的差异,导致不同的结果。

与以上所举尸身不化的神异相比,朱士行的尸体在“化与不化”间的变化则更富戏剧性,且表现出对以上焚而不化的神异的明显质疑和挑战。慧皎记载道:

士行遂终于于阗,春秋八十。依西方法阇维之,薪尽火灭,尸犹能全,众咸惊异,乃咒曰:“若真得道,法当毁败。”应声碎散,因敛骨起塔焉。[49]

朱士行死后尸身遇火不化,表现了一层神异,这与前此所举的几个例子基本一致。然而旁观朱士行阇维的众人在惊异之余,却认为这一神异不是得道的表现,真正获得佛道者,当能火焚为灰。于是朱士行的尸身又一次表现出神异——应声碎散。可以联想的是,佛陀死后焚化亦成灰烬舍利,如果遵从此传统,得道者的作怪不化便没有来自佛教的坚实的理论根基。因此朱士行尸身表现出的两次神异,前者以世间“一般神异”来惊骇或感染众人,后者则以佛教特有的亡化观念来印证修为。且从叙述中可知,后此的神异更符合佛教观念,具有更高成就。如果对比《高僧传》中其他的焚尸不化的记录,朱士行的亡化神异就会变为一个带有训诫意味的故事。然而,在慧皎对同类神异的书写却并未因此而产生张力,可见作者似乎并无将这一训诫或理念贯穿全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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