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传》对于中土尸解信仰的借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高僧传》对于中土尸解信仰的借鉴

慧皎《高僧传》中还有一类与亡化相关的神异书写,即高僧卒后“复生”的记录。这一类亡而不亡的现象,明显与中国本土的尸解观念存在互动,有必要单独讨论。

尸解是中国本土信仰中常见的成仙方式,[69]正如本书第五章所述,刘仲宇对尸解的定义“指弃尸于世而自己却解化仙去”并不全面,[70]尸解除了放弃身体,灵魂飞升的成仙类型外,还包括以剑、杖等幻化为尸身入殓,而修炼者身体不死成仙的类型。有关道教学界对尸解的源流和诠释的考察成果,上一章已有所介绍,兹不赘述。而需要重申的是,在以往成果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较为确凿地得出从晋代开始尸解在道教成仙信仰中的地位在逐渐升高的判断。《高僧传》正式编纂于尸解信仰逐渐为本土修道者所推重的时期。

据笔者统计,《高僧传》中明显含有尸解情节的传记至少有5个,且全部在神异科中;另有3个案例虽然本身并不强调尸解,但也借鉴了尸解观念,其中又有两例收于神异科,剩下一例则在兴福科中。首先来看神异科中的5个确定是尸解的神异记录。佛图澄是佛教东传初期最为神奇的僧人之一,《高僧传》所记录的他的亡化明显是一种尸解,对此柳田圣山早已下过判断。[71]慧皎记载称:“初虎(案:石虎)殓澄,以生时锡杖及钵内棺中。后冉闵篡位,开棺唯得钵杖,不复见尸。或言澄死之月,有人见在流沙,虎疑不死,开棺不见尸。”[72]在这则记录中,对入殓时放入锡杖及钵的强调与后文开棺后唯有杖、钵相对应,两件物什还在棺中,传达了本来当一起埋葬的佛图澄的尸身确实曾经历过下葬的环节。石虎或冉闵的开棺检验坐实了佛图澄亡而不亡,肉身已去的神异。因此,有人在流沙中所见者,并非是佛图澄的“灵魂”,而是佛图澄在此娑婆世界的肉身。竺佛调、涉公的尸解,也经历了开棺检验,前者卒后数年在弟子面前现身,弟子因而开棺检查,发现“唯有衣履在焉”;[73]后者则是信士因传主生前神异,怀疑不死而开棺,结果也是“不见尸骸所在,唯有殓被存焉”。[74]三则记载都通过开棺来对传主的尸解进行验证,而开棺情节其实是对“尸身”的再三强调。《高僧传》中此三则书写可与更早的仙传中两则典型尸解记录进行对比。《列仙传》对钩弋夫人之死记载道:“后武帝害之,殡尸不冷而香一月间。后昭帝即位,更葬之,棺内但有丝履。”[75]葛洪《神仙传》中也有一个类似传说,称李少君死后,汉武帝听闻又有人路见于他,因此开棺验看,发现“棺中无所复有,钉亦不脱,唯余履在耳”。[76]钩弋夫人和李少君的尸解传说与以上所举三位高僧甚为相似,其故事都经历了开棺的过程,同时也都有不见尸身的结果,二者间的相似性和联系是较为直观的。

与佛图澄、涉公等相比,《高僧传》中邵硕的尸解则更具戏剧性:(https://www.daowen.com)

以宋元徽元年(473)九月一日卒岷山通云寺。临亡,语道人法进云:“可露吾骸,急系履著脚。”既而依之,出尸置寺后。经二日,不见所在。俄而有人从郫县来,过进云:“昨见硕公在市中,一脚著履,漫语云:‘小子无宜适,失我履一只。’”进惊而检问沙弥,沙弥答云:“近送尸出时怖惧,右脚一履不得好系,遂失之。”其迹诡异,莫可测也。后竟不知所终。[77]

邵硕临死莫名其妙地令人绑紧他的鞋子,尸骸露天安置。这一要求为后文发生变化打下伏笔,而“履”与即将发生的神异之间的联系到底如何,也成为吸引读者的关键。两日后,邵硕尸身不见,有人在他处看到仅穿了一只鞋的邵硕口称遗履之事,继而将此事告知法进。法进责问沙弥,沙弥回答送尸时未将邵硕一履系牢。到此,穿着在邵硕脚上的唯一一只履使其临终前的要求成为先知先觉的预言训告,更为重要的是,其证明在别处出现的邵硕确实是经历过死亡的肉身。《高僧传》中释慧通的尸解与邵硕有类似之处,但情节更为简略。慧通临死向人求酒,且做告别。饮后卧地而死,然数十日后却复有人见之。[78]

以上所论的《高僧传》5则尸解记录,都有明确确认死亡和强调尸身的内容,这些内容成为高僧“尸解”的基本前提。与前三例尸解相比,慧通和邵硕的尸身都没有被埋葬,无需开棺。然而“开棺”的目的是验证“尸身”存在与否,本质是为印证死亡的肉身已获转化。因此慧皎对邵硕尸身两日后不见的说明,其实与开棺具有同样的性质。慧通的传记缺少相似情节,显得不够完整。

接下来讨论《高僧传》剩余的三个“疑似”尸解记录。之所以称这三个案例为“疑似”,在于其缺少对“尸身”的强调,仅体现死而复现的神异。释慧安与一商人同行,卒于路上,尸身自燃。而当商人抵达湘东时,见到慧安业已先到。[79]杯度行脚中卒,尸身被葬于覆舟山,然后来时人仍常见杯度救助病患。[80]释慧元先卒,后有人见之于武当山下。[81]三则记录中,都缺少验看尸身的情节,同时亦没有反映出任何表现尸身转化的意涵。与之前所举《神仙传》中李少君等本土尸解传说相比,这三例神异继承了“死而复现”的单元,同时亦忽视了其他一些重要细节。这一“忽视”表明传记的作者并未存心营造出尸解的神异模式,而是将重点放在死而不亡,或肉身虽死而神灵不灭上。在这一点上,慧安的案例更具典型性。当慧安的同学慧济将前者的亡化神异告知南阳隐士刘虬时,刘虬“即起遥礼之,谓济曰:‘此得道之人,入火光三昧也。’”[82]可见,《高僧传》借刘虬之口表明,慧安的死而再现,与中土尸解所隐含的宗教和信仰属性相异,其实际是修成佛教火光三昧的神奇外显。由此,不论慧安的这一神异是否借鉴了中土的尸解观念,其实质早已被改换为佛教信仰。因此,这不再是“换汤不换药”,而是“旧瓶装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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