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名龙树菩萨的医书之整体梳理
从隋唐开始,托名龙树的医书便见于多种目录类文献中,虽然其中绝大多数已经亡佚,但依靠目录学方法还是可以对其内容和流传年代进行总体性的把握。以下对相关医书著录进行逐一梳理。
《龙树菩萨药方》一书唯见《隋书·经籍志》(656)医方类书目中,录有四卷。[8]又诗人元稹(779—831)在《春月》诗中说道:
复有比丘溢,早传龙树方。
口中秘丹诀,肘后悬青囊。[9]
元稹写道比丘溢精通医术和丹法,诗中所谓的“龙树方”当即指《龙树菩萨药方》。且元稹提及比丘溢所习之佛门医术时,唯说到“龙树方”一书,可见此书在彼时具有一定影响。郑樵(1104—1162)《通志·艺文略》成书于1161年,书中亦著录此书。但《通志》所录不仅包括当时尚存之书,且广涉佚书,而其中有关《龙树菩萨药方》的材料明显抄自《隋书·经籍志》,因此不能证明此书在南宋尚有流传。[10]《龙树菩萨药方》不再见于其他材料中,似可推定其在唐代以后便已佚失。
《龙树菩萨养性方》,初见成书于656年的《隋书·经籍志》医方类书目中,录有一卷,是书冠以“方”名,且与《引气图》《养生术》等书前后排布,其内容当为主涉养生和气的方法和方剂。[11]成书于清乾隆年间的《钦定续通志》中也著录此书,其内容当抄自《隋书·经籍志》。[12]此书尚不见其他著录,当在唐代便已亡佚。蔡景峰认为《佛说养生经》内容主要也是养生为主,其作者“陆珠”是藏文“龙树”的发音,因此怀疑《龙树菩萨养性方》是《佛说养生经》的异名,但尚未有更具实质性的证据。[13]
《龙树菩萨和香法》初见于隋(581—618)费长房所编《历代三宝纪》,录有一卷,注明书中有和香方法五十种。[14]此书在《隋书·经籍志》医方类书目中录为两卷,[15]或隋后期到唐初间此书分拆为二,又或有后人掺入一卷,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智升所编《开元释教录》于730年成书,延续费长房一卷之说,称“今以非三藏故,不录之”,[16]对此书并不重视,其著录内容很可能抄自《历代三宝纪》,因此卷数与《隋书·经籍志》不合。圆照所编《贞元新定释教目录》成书于794年,其书增广《开元释教录》,但与《龙树菩萨和香法》相关内容直接继承智升旧说,也录为一卷。[17]《通志·艺文略》[18]和《钦定续通志·校雠略》[19]都照录《隋书·经籍志》的说法,二书皆不反映成书时《龙树菩萨和香法》一书的实际情况。因此,此书也很可能在唐代后期便已失传。
《龙树咒法》最早见于《通志·艺文略》,录有一卷,列于“病源”类书目之下。[20]中国传统医学有祝由禁咒一科,唐代名医孙思邈(581—682)在其《千金翼方》中写道:
医方千卷,未尽其性,故有汤药焉,有针灸焉,有禁咒焉,有符印焉,有导引焉,皆救急之术也。[21]
可见某些禁咒之法也被视作医术,且据《唐六典》载,唐代太医署下设置禁咒科,[22]如此看来,列于“源”类下的《龙树咒法》确是医书无疑。明代虞抟(1438—1517)编撰的《医学正传》中有《医学或问》一篇,称:
禁咒科者,即《素问》祝由科也,立教于龙树居士,为移精变气之术耳……古有《龙树咒法》之书行于世,今流而为师巫,为降童,为师婆,而为扇惑人民、哄吓取财之术。[23]明举、[24]季羡林、[25]余杨桂、[26]Vijaya Deshpande[27]等先生已呼,[28]并指出此书是在因袭《龙树眼论》的基础上增补而些重要方面仍存在疑问。《龙树眼论》一书不见于唐代目(https://www.daowen.com)
虞抟认为禁咒祝由一科是龙树所奠基的,本来有《龙树咒法》一书流行,但在其生活的时代此法已流为惑众骗财之巫术。虞氏关于禁咒祝由来源的说法不可完全当真,但这却可以反映他对《龙树咒法》的格外重视。然而,此书宋后不见著录,明前早已亡佚,因此虞抟对于龙树医疗禁咒之术的推崇很可能间接地来自汉地龙树医疗信仰的某些遗存,有关此问题,后文将稍作阐释。
托名龙树的眼科医书主要有《龙树眼论》(又称《龙树菩萨眼论》)和《眼科龙木论》(又称《秘传眼科龙木论》等)等,前者普遍认为成书于唐代,在朝鲜金礼蒙编纂的《医方类聚》(成书于1445年)中尚存;[29]而后者普遍认为成书于宋元,至今尚有明之后的抄本传世。二书对中国传统医学的影响较大,故早已引起学界重视。陈指出龙树眼科类医书中的很多内容来源于印度医学,杨鸿及和中浚指出《眼科龙木论》中的“龙木”是宋代避英宗赵曙(1063—1067年在位)之讳背景下对“龙树”的称成。如今对于龙树眼科医书的考察虽然已有一定基础,但对于龙树眼科医书的最重要文献——《龙树眼论》的一录书中,但白居易(722—846)《眼病》一诗中说道:
眼藏损伤来已久,病根牢固去应难。
医师尽劝先停酒,道侣多教早罢官。
案上漫铺龙树论,盒中虚然决明丸。
人间方药应无益,争得金篦试刮看。[30]
白居易晚年深受眼疾之苦,诗中表现他想方设法医治眼病的情况,其中所提及的“龙树论”当便是眼科文献《龙树眼论》一书。但在唐代其他文献中并不见此书著录,因此此书成书很可能在唐中期。最早著录此书的汉地文献为《崇文总目》(成书于1041年),录此书为一卷。后晁公武(1105—1180)《郡斋读书志》著录此书,录有三卷,并云:“右佛经,龙树大士者,能治眼疾,或假其说,集治七十二种目病之方。”[31]注解明晰,可见晁氏亦当亲览此书。后《通志·艺文略》眼药类书目下著录此书,复录为一卷,[32]《宋史·艺文志》(成书于1343年)也录为一卷。[33]马端临(1254—1324)《文献通考》(成书于1307年)沿用晁氏说法,著录为三卷。[34]一卷与三卷之差别甚为可疑。在藤原佐世(828—898)《日本国见在书目》中著录有《龙树弁眼经》一卷,[35]如此书是《龙树眼论》在日本的异名,那么至少在唐后期当存在一卷本《龙树眼论》。宋代或有可能同时存在一卷和三卷两个本子的《龙树眼论》。另外,《宋史》记载神宗(1068—1085)时太医局的教学内容为:
设三科以教之,曰:方脉科、针科、疡科。凡方脉以《素问》《难经》《脉经》为大经,以《巢氏病源》《龙树论》《千金翼方》为小经。针科、疡科则去《脉经》而增《三部针灸经》。[36]
从以上材料中可以看到,所有的太医局学生都必须学习《巢氏病源》《龙树论》《千金翼方》,可见此三部书在当时医学界的重要性极高。学界普遍认为其中所谓的《龙树论》就是《龙树眼论》,但此看法仍存在一些疑问。同属于小经的《巢氏病源》《千金翼方》与《龙树论》当为“体量”相当的医药类书。然而如果《龙树论》就是《龙树眼论》,这一平衡便很难成立。《巢氏病源》与《千金翼方》在部头上较一卷或三卷的《龙树眼论》要庞大得多,且《巢氏病源》(成书于610年)是一部论证病理、症状的医书,《千金翼方》是一部专载药方的医书,而《龙树眼论》却是专门讨论眼科疾病和用药,从内容上也显得很不协调,因此宋代太医局教学所用的《龙树论》未必一定就是《龙树眼论》。据此,笔者颇怀疑宋代有可能存在另一名为《龙树论》的医书,且推测其主要内容是对药物药性进行辨别的论述。这一推测并非毫无根据。首先,鸠摩罗什(344—413)所翻译的《龙树菩萨传》中提到一个重要的医药类传说,即龙树可以依靠药物的气味等特征来辨别药材,[37]这一传说为以后所有的龙树菩萨传所继承,因此辨别药物易于成为龙树的重要医药信仰特征。其次,结合《宋史》中太医局的教授文献,《巢氏病源》主教辨症,《千金翼方》主教方剂,二者之间尚缺乏辨识药物这个重要的中医学环节,如果《龙树论》确实是以辨药为主要内容,三部书之间的平衡和互补的内在联系将得以建立。
综上所述,托名龙树菩萨的医药类著作共计有《龙树菩萨药方》《龙树菩萨养性方》《龙树菩萨和香法》《龙树咒法》《龙树眼论》(又称《龙树菩萨眼论》)和《眼科龙木论》(又称《秘传眼科龙木论》)5部见于著录。从流传上看,这些著作始见于隋朝,活跃于唐代,宋元以后在汉地逐渐亡佚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