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炼骨成真——中古道教仙骨信仰研究
传统中国,超凡之人与常人在身体上的差异从来都是受到广泛关注的重要问题。例如,官方史书常以特殊体貌来塑造先贤、帝王等不同寻常的天生特质,志怪之书中更是充斥着带有猎奇性质的大量相关记载。数千年来,“奇人奇相”“奇相奇能”之说在中华大地上发展为跨越时间、空间、阶层的普遍意识。[1]追求超凡脱俗、生命升华的道教,对此问题自然颇为重视。与其他很多宗教不同,道教不仅关注已超越者(圣贤、神、仙、真人等)的身体特征,更是对仍在凡间的修道者的肉身特质进行了大量讨论。对于道教而言,身体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成仙的累赘,对肉体的恰当修炼可以带来“全人”(即肉体与精神之和)的升华。[2]因此,道教对修道者身体的“非常”特征的讨论建立在两个层面上:第一是与传统合拍,认为特异的体质是有所成就的前提;第二则是强调通过各种修炼,先天的身体会得到改变,从而具备成仙的条件。
“仙骨”在道教中被认为是修道者异于常人的骨骼特征,是成仙的前提之一。由于在道教中,“得道”和“成仙”几乎可画等号,故“仙骨”又常被称为“道骨”。仙骨信仰产生于两晋时期,道教徒随即对仙骨的特征、形成原因、在道教信仰中的特殊意义均作出专门讨论,形成较为系统、影响巨大的仙骨信仰。从后文即将看到,作为成仙前提的仙骨信仰对道士本身产生强大的心理影响,道士在日常生活和修行中对之极为重视。然而,与仙骨信仰的重要性反差巨大的是学界对这一问题的长期忽视。[3]中外学者对道教神仙的研究已经汗牛充栋,对道教旨在成仙的各种实践方式的讨论也已不可胜数,但对成仙和修炼所导致的“身体异常特征”却似乎关注不足。就“仙骨”而言,仅程章灿《青骨成神》一文和若干文学研究对之进行过简单讨论。程章灿的文章以自诩有“青骨,死当为神”的蒋子文为研究对象,对仙骨的实际关注较少,相关论点亦颇可商榷。[4]宋代文学中存在“脱胎换骨”这一创作思路和术语,一些文学专家从文学角度对“换骨”的道教学意涵进行了追溯。[5]但这一追溯,仅仅涉及中古仙骨信仰发展的最末阶段,[6]缺少对仙骨信仰的全面检讨,深度也多有不足。对仙骨研究的忽视,已经导致一些学者在相关问题上产生误解。[7](https://www.daowen.com)
仙骨信仰的产生和发展事实上反映着得道论和修道观的历史变迁,对这一问题的讨论,可令我们切入道教超越性思维深处。同时,仙骨信仰的影响不仅局限在道教修道者内部,其在社会各类人群间均产生了长远影响。如唐宋文学(尤其是诗歌)中便常出现仙骨意象,佛教方面的偈诵亦常借鉴仙骨一词,明清小说中对仙骨神力更是时有浓墨渲染。因此对道教仙骨信仰的综合研究,不仅可以丰富我们对道教史、道教信仰的认识,还将有助于中国文学、佛教学等研究领域的推进。以下主要从道教相关文献出发,对中古时期出现并逐渐丰满的仙骨信仰进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