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信仰出现的社会背景和道教语境
两晋时期开始成型的道教仙骨信仰拥有两个重要的社会基础:其一是魏晋时期中国传统相术影响力的发展壮大,其二是随着佛经翻译,佛教中圣人奇相——尤其是佛陀相好——描写的东传。正是在这两方面的影响下,在道教语境中,仙骨信仰首先呈现为决定修道成就差异(或者说是否可以成仙)的“骨相”依据。
中国相术起源于先秦时期,相人之术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分支(此外还有相马、相犬、相刀剑之术等)。[8]而在相人术中,“骨相”最晚从秦汉之际就已成为一个重要方面,如《史记·淮阴侯列传》中蒯通(活跃于公元前203年)即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9]容色自可看出忧喜,而由骨法窥探贵贱则要远为玄奥。根据汝企和的研究指出,从王充(27—97)《论衡·骨相篇》开始,“骨相”几乎就已经成为“人相”的代称。王充更是首次明确了形象可以反映命运的观点,此论断后来成为中国相人术的理论基础。[10]到了魏晋时期,品评人物成为一时风尚,相术自然更为时人所器重,如王朗(卒于228)、曹植(192—232)等著名士人即作有相人专论。[11]知识分子的参与对相人术的发展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12]魏晋时期相术的发展,使“骨相”从统指“人相”转变为确指人“骨”之相,这一点可从王朗的《相论》中发现端倪。《相论》中相人之法第二项即为“扪骨”(即摸骨),反映时人对“骨相”之特征、优劣等均有明确认识,因此“骨相”的外延必然缩小为所“扪”之骨。骨相内涵和外延的确定,对道教仙骨信仰产生了直接影响,后文即可发现,晋唐道教经书所论之仙骨,均指体内之骨骼。[13]魏晋时人从品评人物出发而对骨相尤其是道教仙骨信仰所造成的影响,还可从一些更为具体的例子看出。程章灿指出,“清”是魏晋时期人物和诗文品评中的重要术语,这个词为骨相学所接受,成为形容骨骼特质的词汇(“骨清”)。[14]事实上,“骨清”(或“清骨”)正是仙骨的一个常见特征,强调仙骨没有被凡尘染浊的特质。
佛教中的圣人奇相说在汉魏两晋时期逐渐对中土社会产生影响。有关佛陀三十二大人相和八十种好对中国圣人形貌描写产生直接影响这一点,季羡林很早即已指出,认为《三国志》《晋书》“所记诸帝形貌多非事实,而实有佛教传说杂糅附会于其间。”[15]汝企和亦通过研究发现,魏晋以前中国相术中并无“手过膝”“耳竖垂肩”的描写,这些内容均是借鉴佛教相好之说的结果。[16]事实上,中国早期相术学并无对人骨之实相的论述,而佛教中恰有对佛陀“佛骨纯白”(相好之一)的赞叹之语,因此晋唐道教中对仙骨实相的描写,很可能是佛教刺激下的本土创作。如东晋译出的《中阿含经》中即有“如本见道骸青色……骨锁在地”之语,[17]而骨之色“青”正是中古道教所推崇的仙骨特征。在一部稍晚的道教经书中,还可以发现对佛教骨相材料几乎逐字逐句的转借。《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经》成书于初唐时期,[18]称:(https://www.daowen.com)
复作是念:骨色异相,青黄白色,如是骨相,亦复非我。何以故?我之身相,亦非青黄及白等色。我今思惟,是我之相,非我之相。复作是念:如是骨者,从因缘生……善男子,如是我观种种依因,种种骨相,是我依因,是我根柱。我当思惟,观此身时,所有骨相、一切分离。得是观已,即断诸欲。[19]
上述材料的主旨在于以空观观骨相,断除对肉身的执着,从语言到思想都体现出浓重的佛教意味。事实上,通过对比可知,《海空智藏经》的这一整段话(含未引述部分)基本上都来自昙无谶(385—433)译《大般涅槃经》卷11的记载。[20]可见中古道教对骨相的认识,确实受到佛教的直接影响。此外,一篇唐代道士碑碣令我们再次感到佛道交涉的复杂有趣。李商隐(约813—约858年)曾为道士胡宗一撰写墓志一篇,序文中称胡宗一“青骨绿筋,元邱白志,洞士之须面,处子之肌肤。舌响琼钟,骨摇金锁。霞烘帔薄,择嫩冠欹”。[21]所谓“青骨”,自然指道教仙骨;而所谓“骨摇金锁”事实上借鉴了佛教中佛、菩萨才具有“钩锁骨”。[22]由此可知,中古佛教的骨相对道教所产生的影响,除直接为道教提供语言和意象外,更重要的是刺激道教在仙骨问题上展开新的思考和创作。总的来讲,佛教对圣人之相的关注与此时期传统相术学的发展形成合力,构成了期待“奇相”、重视“异相”、追求“超凡之相”的社会风气。
在此文化背景下产生的道教仙骨信仰,本质上是骨相(在道教文献中有时亦写作“骨像”)在道教学说中的拓展。因此,当中古道经借真人、天尊之口宣说教诲时,对“仙骨”最常见的称谓就是“骨相合(当/应)仙(真/玄)”“骨相挺命”。如《四极明科经》即称:“凡有上经玉清宝书,皆玄挺应会,骨相合仙”,[23]《皇天上清金阙帝君灵书紫文上经》则称此经为青童令王远游“下教骨相、玄名,有仙籍之人”,等等。[24]中古道教的圣传中亦不乏以具体事件来阐明以上教诫的案例,如《墉城集仙录》中为太真夫人所救的和君贤、[25]《云笈七签》所收录的蔡经等,[26]均是因骨相合仙而获得仙真垂青,得传仙术,最终成就仙道。诸如此类,不胜枚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