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耗子”的苦闷与辛酸
韩云
像那些很多溜在北大的“耗子”一样,我们这些人一直怀着崇高的理想,一直怀着最终有一天能梦圆北大的希望,在社会上那些不理解的眼神和在北大学子鄙夷的眼神中卑微而又崇高地活着。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在北大的未名湖畔、博雅塔下生活着一群很特别的人,他们每天与北大学生一起利用甚至是抢夺学校丰富的学习资源,他们也在北大的教室里看书学习,他们也在北大的课堂里听课听讲座,他们也在北大的学生食堂里用餐,他们也在“五四”体育场里跑步打球。他们频频地出现在北大的各个角落,他们在北大所听的讲座甚至比北大的正式学生还要多,他们在北大上的课甚至比一些北大正式学生上的课还多,但是,他们与北大正式生惟一的也是最本质的区别是——他们没有北京大学的正式学籍。
我就是这样一个每天在北大学习生活但没有北大学籍的人。一些北大学生给像我这样每天混在北大的人起了个非常“先锋”的名字——北大边缘人。其实,从我们这些所谓“北大边缘人”的角度来看,我们其实就是溜在北大的耗子。因为我们更多的时候像是一只耗子一样在北大校园里窜来窜去。
在北大师生眼里,我们只是千千万万想进“北大”镀镀金的旁听生而已,我们的位置得不到承认,我们的价值得不到认可,也许,在北大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位置和价值可言——在北大,衡量人价值的标准跟社会上以金钱、以事业为衡量标准是不一样的。在我们眼里,那些骄傲的莘莘学子,能在中国最著名的学府里名正言顺地学习生活几年,何止是幸运,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造化。而像我们这样的“北大边缘人”,如果最终能在北大圆读书梦的话,即使现在像耗子一样在北大没名没分地活着也是可以忍受和心甘情愿的。
我的家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大四那年没有考上北大的研究生,于是毕业的时候我就毅然决绝地选择了北上到北京来工作,主要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我渐渐破碎的“北大梦”还不甘心。随便在北京找了一家落脚的地方我就开始工作。如果说大学四年的本科生活是浑浑噩噩的话,那么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的日子就更是浑浑噩噩了。在人际关系的维系占生活内容很重的单位,像我这样来自外乡又在北京又无依无靠的新人,在单位里面恐怕永远是一根寂寂无名的小草。
那时我是在北大附近租的房子,就是为了在工作之余能够到北大享受一下北大的气氛,只有这样,我才能从工作的郁闷之中暂时性地解脱一下。
我清楚地记得我来北京的第一个中秋节。那天下班后,我回到我住的地方,发现我的房子被小偷洗劫过了,我留在房里的一些现金、电话卡、随身听、笔记本电脑都不翼而飞了。晚上我一个人郁闷地来到未名湖畔,看着天空皎洁的月亮和周围卿卿我我的北大学子,觉得我的生活无聊透了——心不在焉地在一个单位靠青春的消耗来换取每个月的生活费,虽然在生活上和本科一样地浑浑噩噩,但我现在却早已没有了本科时代的锐气和志气;在这个裙带关系根深蒂固的国营单位,我不愿意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得过且过下去,有时候说两句自己的心里话,总是免不了有意无意地得罪人,我厌烦透了。我羡慕眼前这个世界,美丽的燕园,儒雅的师长、聪明的学生、自由的空气、我渴望融人其间,我渴望做这里一名最普通的哪怕是最卑微的学生。
于是,在那个被小偷几乎洗劫一空的中秋,我毅然决定辞职,考研。在那段被很多像我一样的“北大耗子”称为“一个人的战争”的苦闷岁月里,我才真正尝到了作为一个在职考研的人,特别是在职考北大研究生的人的辛酸和苦闷。那样的日子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过了。开始在北大的日子是辛苦而兴奋的,我终于可以过着自己内心最渴望的生活了——继续读书。我每天上午去股市炒股赚取生活费,剩下的时间就在北大跟着北大的作息制度学习生活,日子过得孤独而惬意,更重要的是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可以精心地经营打算自己的日子。但后来我发现这样的日子里还是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主要都是出现在心理上的,而根源便是缺乏交流。
最可怕的感触就是:孤独。王维有一句名诗:“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但我相信这样“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的日子过久了,还始终找不到人跟你说话的话,人最终会被漫无边际的孤独逼得疯掉的。那时候我在北大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那些曾经的朋友也都失去了消息,每天在一种单调的忙忙碌碌中,连一个惺惺相惜的人也找不到,顿时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日子是白活了。有的时候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流落异乡的孤儿。有时候实在孤独得忍受不了了,就跑去网吧上网找人聊天。有一次,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聊了整整四个小时,现在都记不得当初我们在网上聊了些什么了,总之,那时侯自己过着很寂寞很苦闷的日子。
有一次,整整学习了一天后,觉得内心非常凄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的感觉。于是我一个人跑到北大南门外一个小饭店里喝酒,喝完了酒,骑着我那辆破车在北京的冬夜里像孤魂野鬼一样地穿梭着,看着冬天夜色里北京迷离的灯红酒绿,看着眼前如过眼烟云般的芸芸众生,突然脑子里涌上两句很像是张楚歌词的诗句:“所有的人都在打手机”,“夜色里的女孩子都很漂亮”。
有一次给家里打电话,打着打着自己就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了。真的,一个人在外边的日子实在太艰难了,太苦闷了,太容易让人产生放弃的念头了,但这些内心的想法又不敢跟家里人说,于是只好在电话里跟母亲说,生活很好,也不怎么累。后来我终于还是坚持下来了——没人跟我交流,我就一个人在纸上自己跟自己交流,我把这种自己跟自己谈心的方式叫做“自我的狂欢”;累了的时候,就去北大“五四”操场上去踢球,生活虽然苦闷,目标虽然凄迷,但那些日子里我依然像一条狗一样卑微而忠诚地活着——为了我那要考上北大研究生的理想。
当我在北大连续丢了两辆自行车的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北大并不是像我曾经以为的一心向学纯净淳朴的世外桃源。北大也有那些心胸狭窄很不宽容的人,也有那些很不符合“兼容并包”北大校训的天之骄子。后来在北大的日子呆久了,我才明白,其实跟那些自己内心经历的苦闷和孤独比起来,给人更大压力和压抑感的是来自于北大师生对我们的冷漠、拒绝,甚至是排斥的态度。
在北大历史上,一直就有着自由听课的传统和风气,绝大部分课程与讲座,从不拒绝校内或校外的同学和社会人士前来听讲。与其“旁听”,不如“偷听”。偷听生的大量存在,而且在课堂上的理直气壮,是北大课堂上的一大奇观。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授则希望多得人才。教室里,因正式生偷懒或去图书馆自学空出来的位子,恰好由求知欲极强的偷听生来填补,岂不皆大欢喜?然而,有些老师也许是因为来听他课的学生特别多,所以他们都有一条奇怪的规定,那就是每次上课的时候,他都让他的助教检查听课学生的学生证,或者以点名的方式来保证那些选课的学生能坐上座位。他们一般把教室里的座位分成三六九等,前几排是给一些来观摩旁听的老师预留的座位,然后是选课的人,最后才是那些旁听的人,其实分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座位了——他们的这些做法好像把所有北大的人三六九等分类一样让人觉得滑稽而不公平。
有时候我非常不理解的是,那些北大的天之骄子为什么对我们这些“北大边缘人”如此冷漠。有一次,我学习学累了,就跑到操场上散步,回来的时候,发现放在教室里的书包被人翻过了,幸亏我的钱包装在了身上,要不然,我的钱包不定“捐献”给谁了。
还有一次,我在一个教室里上自习,突然有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我:“同学,你带学生证了吗?”
我说:“没有。”(https://www.daowen.com)
他又问:“那你是北大的学生吗?”
我说:“不是。”
那个学生一脸的冷漠,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自豪感,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我说:“请你让一下,这是北大学生的自习室。”他边说还边拿着他的“北京大学学生证”在我脸前傲慢地晃来晃去。
我当然受不了他那股得意劲,于是马上还击他说:“我当然知道这是你们北京大学的自习室,但谁说了北京大学的教室只能给你们北京大学的人独自享用?”也许我的声音有点大了,很多上自习的人都把头扭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我说错了什么话似的。
那个学生反问我道:“笑话,北大的教室北大学生自己不能用,还能让你们这些没名没分的人用?北大校园里的治安太差就是你们这些每天在北大校园里面窜来窜去的耗子给搞差的。”我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什么北大的耗子?我们也是人,北大的校训不是说是‘兼容并包’吗?既然兼容并包了,难道连外校学生来这里上上自习的宽容心态都没有吗?”
那个学生振振有辞道:“但你要保证我们北大学生能够享受自己学校的学习资源。如果所有社会闲杂人员都来北大跟北大师生抢北大有限的学习资源,那北大跟个菜市场有什么区别呢?”那个家伙好像受了像我这样每天在北大生活的人很多的苦似的,恨不得把那些苦水一起劈头盖脸地泼在我身上。
我愤愤不平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用这样的口吻说话?你不就是比我多一个‘北京大学学生证’吗?”这时候,教室里很多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我知道他们都是北大的学生,他们都在用他们的眼光谴责我不应该占了北大学生自己的座位。
“是啊!有本事,你自己也考一个啊?北大的学生证可不是谁想弄就能弄到的!”那个家伙脸上挂着冷冷的笑。
他的话像针刺在我的身上一样,叫我坐立难安。他无意中的那句“北大的学生证可不是谁想弄就能弄到的”,确实说到了我心上最痛的地方。我知道,我每天这么辛苦,不就是想在这里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座位吗?那时侯我感到自己脸在火辣辣的烧灼,屈辱像血液一样在体内流动,我像一个战败的俘虏一样,又像一个愿赌服输的赌徒一样灰溜溜地收拾起我的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了教室。逃离的那一刻,我发誓:终于有一天,我要做这里的主人。
如果你不是一名北大正式生,那你在北大里面吃饭也很麻烦。北大的食堂几乎都不收现金,只有艺园餐厅对外收取现金,但用北大的说法是“要加收百分之十五的管理费”。最开始的时候,我对这样的做法很不理解,总觉得北大对所有人并不是一视同仁的。后来,无意中听到一个学生说“其实北大校方照顾北大自己的学生,让他们吃饭的时候少交百分之十五的饭钱”的时候,我心里才略微地平衡了一些。我相信,一个真正宽容理性的学校,不仅在一些大的方面,比如开放所有教室,开放足球场,表现出一视同仁的胸怀;在一些细小的方面,诸如食堂吃饭,图书馆资源上,也应该表现得更大气、更“兼容并包”一些。
每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都要先从卖饭的那里开上要买菜的条,然后再排进长长的队伍里等待着去多交那百分之十五的管理费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不平等的些许辛酸。
但我还是拼了命一样地要在这里读研究生。毕竟,就求学环境来说,北京有着中国最好的学术环境,而北大是北京学术气氛的中心和核心组成部分。未名湖的妩媚、博雅塔的挺拔和图书馆的博大,我相信这不仅在我这样一个北大边缘人甚至更多人的梦境中曾多次出现过。
而当我离“北大”这个梦想最接近的时候,我却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胆怯和不自信。我想这种感觉是那些没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无法体会的,虽说身在北京,人在北大,但内心其实一直都在空中悬浮着,一直在辛苦地漂泊着,就是那种四处流浪的感觉。去食堂买饭、到自习室上自习和住在屋子里总担心有人查我的暂住证,冥冥中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提醒着我,我终究是一个混在北京的无名无分的外来人,北大不是你的。那段日子也许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出,如果考不上北大对于我来说会是一个多大的打击,有时候强迫自己不想那么多,抱着“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心态那么活着——其实我知道,辞职考研对我来说意味着破釜沉舟。
有时候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觉得考北大没问题;有时候又觉得,考北大很成问题。我就这么在一种狂妄的自信和极度的自卑中煎熬着。北大校园里匆匆的或懒散的师生一如既往地匆匆着或懒散着,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始终在社会与北大的夹缝中尴尬地生活着——社会上的人认为我是一个学生,有的人甚至还认为我是北大的学生;而在北大里,那些北大的人却认为我是社会上的人,是来跟他们抢夺北大学习资源的“闲杂人员”。
像那些很多溜在北大的耗子一样,我们这些人一直怀着崇高的理想,一直怀着最终有一天能梦圆北大的希望,在社会人不理解的眼神和在北大学子鄙夷的眼神中卑微而又崇高地活着。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