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我们心中隐隐的痛
彭波
正是因为户籍制度所带来的种种现象,我们看到来自那个“户籍制度受惠群落”之外的那些所谓“城市入侵者”,在对城市户口的疯狂追逐中,演绎了一幕幕充满无奈与辛酸的人间悲喜剧。
户口拴人,是人们的深刻体会。
一些经济学家也指出:现行的户籍制度的核心副作用,是人为地在城乡之间树起一道藩篱,以工农业剪刀差的形式,为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提供制度性的保障。除了行政指令和生产计划,国家始终没有对农民建立超出赈灾和救济范围以外的福利政策和保障制度,始终没有对农民实行分配上的义务规划。相反,户籍制度通过政策的方式把出生在农村的人控制在城市的体制之外,城市却籍此体制建立了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一系列的福利制度,以及保障城市劳动力就业的就业制度。在农村,农民的孩子一出生就“继承”了父辈的农村户口,终其一生,不能享受那些城里人都能享受的社会福利,更没有退休金或救济金。
外来者如果想进一步在城市安身,需要花更多的钱找栖身之所。由于户籍制度的存在,外地人不能买经济适用房,而经济适用房价格比同类商品房每平方米低几百元。这意味着:如果你是城市的外来者,那么即使你只想购置一套仅有50平方米的公寓,也许都要比城市人多花好几万元钱。
正是因为户籍制度所带来的种种现象,我们看到,来自那个“户籍制度受惠群落”之外的那些所谓“城市入侵者”在对城市户口的疯狂追逐中,演绎了一幕幕充满无奈与辛酸的人间悲喜剧。
(一)
我的妻子是北京户口,而我却是南京户口。为了我的妻子,我来到北京和她共同发展,可是派出所还要我办暂住证,我顿时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为什么那些民工不需要北京户口,而大学生却需要?这一点,与相对意识先进的广东相比,北京已经显得落后了,说白了,一切要考虑北京本地人的就业问题,因为北京是首都,比别的地方更需要稳定。就职于某公司的小刘曾苦笑着说:“我可算是北京户口的终身受害者了。”
小刘的父母原籍都在北京,60年代大学毕业时两人响应“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的号召,主动要求去新疆支援边疆建设。艰苦的生活环境,落后的教育质量,让小刘的父母感到不安。“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于是小刘被父母送回到北京的爷爷奶奶家,开始了借居借读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除了每学期要比其他同学多交一部分学费外,小刘倒没有感到与其他同学有多少不同之处。中考让小刘第一次受到没有北京户口所带来的伤痛。小刘的分数已经超过了重点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可是由于他的户口不在北京,所以就连普通学校也不肯录取没有北京户口的小刘。在家呆了半个学期后,终于有一所地处郊区的学校录取了他。难尽人意的教学质量以及未能上重点中学的失落,使小刘的学习热情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个学期的成绩可以说是一落千丈。父母知道这些情况后,又把他带回了新疆。当时,小刘父母所在企业与北京某区教育局的三产有业务上的往来,通过关系,不久后,小刘又回到北京的一所中学学习。但因为政策规定没有北京户口就无法在北京参加高考,他不得不带着失落的心情再次回到新疆。来来回回的转学,不仅影响了他的学习成绩,也在他的心中留下了阴影,小刘的性格从此也变得郁郁寡欢。
后来,小刘考上当地的一所他并不满意的大学。现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小刘依然愤愤不平:“虽然成绩受到影响,但凭我当时的分数,如果在北京,仍可以上一所满意的学校。北京的录取分数线比外地要低几十分。”
户籍的限制给小刘在学业上、性格上、前途上造成的伤害都是沉重和无法估量的,然而现在仍没有北京户口的他,在新疆工作了几年后,又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回北京发展的道路。
北京现在拥有更多的发展机会,只要你有本事就能闯出一条路。正因为如此,小刘同众多在北京发展的异乡人一样,尽管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没名没分地漂在北京,尽管要面对没有户口带来的种种不便,但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和价值,他们把一切都忍了下来,除了努力工作,他们别无选择。
虽然小刘当时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北京的外来人口远不如现在这么多,但小刘说,80年代由于户籍原因所带来的遭遇在北京不算是个别现象。如今大量的外来人口进入城市后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已经成为政府不得不认真面对的社会焦点问题之一。
由于小刘和女朋友都没有北京户口,他们在工作选择上受到限制,单位不能给他们上保险,他们也不能买经济适用房,不能享受到住房公积金贷款……在北京生活和工作,他们要比那些拥有北京户口的普通北京人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多的金钱。
同小刘有着比较相似经历的小黄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文革”期间,刚刚出生不久的他就随着父母被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自然而然,刚出生的小黄,他的户口也就成了农业户口。
后来读书的时候,小黄便从农村来到了漳州跟随祖母居住。1993年7月,小黄在漳州读完高中后回户口所在地参加高考,结果却以3分之差名落孙山。当时,漳州市区的录取线比小黄所在地的录取线整整低了四十多分,看到成绩比自己低得多的同班同学喜气洋洋地进了高等院校继续深造,小黄觉得太不公平了,然而申诉却又无门,为此他难受了好几天。(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年,小黄随着已落实政策的父母又迁回了漳州,户口也“农转非”了。不久后,小黄被一家招工的大型国企招走,成了当时令人羡慕的“国营固定工”。1996年,小黄认识了来公司打工的小芳。小芳不仅人长得甜美,而且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在公司人缘极佳。小黄也和一些男孩一样,以种种借口和小芳套近乎,他们很快成为好朋友。工作之余,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1998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小黄无意中得知小芳的身世:小芳出生时,由于家中经济条件不好,她又是家中的老三,父母就将她送给乡下的亲戚。后来,小芳虽然被接回城里读书、就业,但户口仍然在乡下。小黄得知此事后,难受了很久。最后,他向母亲征求意见。
母亲说:“小芳是个好女孩,但她的户口问题可是一件大事。如果你以后和她结婚生活,就意味着你们的孩子将是农村户口,这对孩子是不公平的,而且对孩子将来的成长也不利。”小黄思考了许久,过后,便听了母亲的话,慢慢疏远了小芳。
在公司的一次聚会中,同事善意地问小黄:“你和小芳快办喜事了吧?”小黄脱口而出:“我才不会和农村女孩结婚。”话一出口,小黄就后悔了,但已来不及了。这之后,小芳离开了公司,也离开了小黄。
小黄在经受了半年的折磨后,终于明白,自己不能没有小芳。他四处寻找,小芳却避而不见。后来,小芳匆匆嫁给了一个年龄比她要大得多的城市男人。
(二)
王先生是在北京漂了很多年的海南人,他现在决定在北京开家公司,但北京市有关政策已经明文规定,在北京注册公司必须持有北京市身份证。他只好找了一位北京人合伙开公司。没到半年,那个北京人便将十多万元的资金全部卷走了。因为不是公司法人,这位海南老兄只好在万般沮丧中离开了北京。
他的一个白领朋友说:“我认识很多像老王那样在北京开公司的‘北漂族’,他们都是因为没有那么一张北京户口,所以只好以同北京人合伙的形式开公司。这些北漂族成天提心吊胆的,就是害怕有一天碰到小王的境遇。”
当初那些毅然决定漂在北京的人,并没有会想到因为自己的户口问题以致在买房、购车上的层层障碍。没有北京户口,贷款买房难上加难。即使有实力购房,所交的税也重于那些持有北京户口的居民。在外企做首席代表的李先生说,自己现在的住房是用亲戚的身份证买的,然后再过户到自己名下。他不明白,自己现在所做的工作是在引进别国的先进技术,是在为北京做贡献,自己每月交的个人所得税也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北京市民,现在又有了房产,为什么还是不能得到平等的对待——难道就是因为现在这个不合理的户籍制度?
关于使用别人的身份证买房所承担的风险,做策划总经理的王女士有着深刻的体会。她用别人的身份证买了一套房子,开始的时候相安无事,后来那个被借身份证的人同妻子离了婚。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房产应该属于家庭共有,离婚时,妻子有权分享一半,也就是说那位朋友的房子有一半属于了那位妻子,麻烦事便由此而来。碰到讲道理的也还能协商公正解决,碰到不讲道理的,或者借身份证的双方反目成仇,那位离婚的妻子偏偏不认这个账,坚持说那套房子按照法院的离婚判决结果有一半应该是属于她的——口头官司现在还在打着。“也许最终我还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哎,谁让我没有北京户口呢,自认倒霉吧。”王女士郁闷地说。
王女士的一个有北京身份证的朋友,一年内这位朋友的身份证竟被借去买了9部手机。那个朋友很担忧,哪一部手机出了问题,都是他的事。而去买手机的外地人心里也不大好受,没有户口,连一部完全属于自己的手机都得不到,简直太不公平了。
其实最让这批写字楼里的北漂人头痛的,还是他们的下一代的教育问题。孩子一生下来,就注定要随父母漂在北京。即使他们的父母给那些公立学校交了巨额的赞助费,他们最终进了公立学校就读,也很难像其他北京生源的孩子一样正常度过自己的学生时代。因为这些孩子从一踏进校门起就被学校和社会给贴上了标签一他们是“借读生”。
据了解,北京多数公立学校对外来人口子女的安置政策是“积极安排,妥善解决”,如宣武区51所小学中,借读生今年就达到了2819人。学校虽然已经尽可能的将孩子们一视同仁,但还是在太多的地方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借读的身份。正像某些白领所担心的那样,一旦自己的孩子碰上不负责任的老师,这些老师认为反正借读生的学习再不好,也跟班级和学校的荣誉无关,所以他们对孩子的学习便懒得管。“大人漂在北京无所谓,但孩子们从小就要背负着一个‘二等公民’的包袱,这样简直太不公平了。”一位白领抱怨道。每次学校开家长会,那些老师们都要提醒这些白领父母,要尽快给孩子联系好初中的学校。有些白领父母抱怨道:“借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到时候考大学怎么办?孩子的户籍所在地高考时候是独立命题的,教学质量在整体上也同北京有差异,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
目前,北京有上百家私立的小学、中学,学校的收费也不低。一般的小学入学每年就要交20000元的赞助费,此外每年的学费是7500元,而那些初、高中的学费更是贵得离谱。家长对自己的孩子都是“望子成龙”,所以一般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放到私立学校去,因为教学质量不能保证,而且也比较贵。所以有的白领父母更乐意让自己的孩子直接到国外去读书。一些白领认为,算总账的话,像他们这些没有户口的外地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国外读书要比在国内读书划算。那些年轻一点的北漂人对这个由于户口问题而产生的子女读书难题,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不要孩子。也许这是今天“丁克家庭”越来越多的客观原因吧。最近,在石家庄市有许多普通打工者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办理了户口迁人手续,成为这个城市的新成员。
前不久,广西宣布,将以身份证制度代替户籍管理制度。
当然,户籍制度实行了几十年,在一些大城市,户口仍被附加了很多功能,要把传统的户口审批制改成登记制,显然还需要一个过程。但是,坚冰已经解冻,春天就不会那么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