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碎的暂住证

李刚强

我有时想，动物可以自由迁徙，怎么人就不行呢?怎么人往好一点的地方迁移，就要办暂住证，就要交各式各样名目的费用呢?……

暂住证，外地人的“身份证”，边缘人的标签，也是心头无法诉说的酸楚。

记得1990年漂在深圳的时候，那是我人生的一大低谷，当时连边防证也没有，身份证也是3个月有效的临时身份证。用当地深圳人的话来说，我属于深圳的五等公民。当时深圳的一等公民是持有回乡证的港澳台同胞，二等公民是持有深圳身份证的深圳居民，三等公民是持有暂住证的有稳定工作单位者，四等公民是持有边防证的打工者，五等公民是像我这样的“三无人员”。像我这样的三无人员，是连二线关都不敢轻易出的，不然，出得去，进不来，因为我进深圳，也是朋友带我买两张车票混进来的。

我认识的一个来自湖南的小伙子——小林，由于没有边防证，五年来被挡在特区大门之外。他在龙岗区的一家工厂里打工，离特区通道只有铁丝网之隔。因为没有边防证，每次都被挡了回来。小林说，平时工作忙，没想那么多。但是逢年过节工厂放假时，小林总想到特区走走。对特区的旅游景点，像欢乐谷、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明思克航母等，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本来以为到深圳打工，就可以看到这些景点了，谁知没有边防证，还是不能去。今年国庆厂里放假三天，一想到那张边防证，他的心里就发酸。他无奈地对我说：“在深圳打了几年工，家里人都说我在外头见了世面，可我至今连特区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真没办法。”其实，小林也想办边防证，可当年离家时不知道要用边防证。到了单位，管人事的怕麻烦，不想理那么多“闲事”，所以他们厂里那些没有边防证的工人都很难拿到边防证。后来我一直在广州工作，自己开公司，由于注册公司的原因，不得不去派出所办了一年的暂住证，交了360元钱。再后来，由于办很多事不方便，我还是花6000元钱在广州的花都市(现已经改成花都区)买了一个户口。其实凭我们的纳税记录，我的户口可以迁移进来，但办事的时间太长，不如买的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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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深圳是特区，会比较严。而实际上，北京、上海、广州也一样。我有一个亲戚去北京某一个美容学校学习，时间是一个月，学校提供食宿，可代办暂住证，但价格不菲。在校外食宿就要自办暂住证。亲戚是失业人员，经济上捉襟见肘，自然不想住校，于是决定自己办暂住证。他自以为办暂住证易如反掌，谁知一波三折。在居委会开条后，找片警签字，片警称得办一年的，(每月15元，工本费8元)这是所里的要求。好话说尽，片警给了好大面子，称可办六个月的，这是最低期限，要办一个月的，干脆别办了。谁知到外来人员办公室一办，竟然还要交150元外来人口培训费，加上暂住证费，就是248元。本来15元就可以办的事，竟然涨了十几倍，亲戚只好不办了。办证处墙上的政务公开栏写得明明白白，凡居住一个月以上的要办暂住证等，根本没有培训费、必办一年之类的规定，他知道争辩无用，只好黯然出来。凡住一个月以上的都要办暂住证，不言而喻，住多长时间办多长时间，为什么要办一年的?另外，外来人员培训费更是莫名其妙，难道不论来北京多长时间都要学习吗?在外来人口管理规定中并无此项收费，这150元是怎么测算出来的?

前一段时间，我的一个朋友家里建房子，经别人介绍从农村找了一些民工，房子刚砌了一层，民工们便住进其中，再建二层。于是问题来了，派出所民警说，你们中午之前必须到派出所办好暂住证，否则晚上就来带人。民工们知道办暂住证就是要交钱，便问住一个月要交多少钱，派出所人说，按规定一办就得一个季度，每人90元，10个人就得交900元，900元对于这10个民工来说就是一个月的伙食费，于是他们便找到了我朋友，人家是给他建房子，他虽说付工钱，可也不能不管呀。于是他便四处找朋友，看政策允许的上下幅度有多大，不妨要个“下限”标准，也能省下几个小钱。第一天找的人“无能”，说没办法；第二天晚上“能人”还没找到。10个民工已被“请”进了派出所。可民工还没挣到钱，交不上这笔“暂住证”款，于是民工在派出所“高人”的指点下，把他请去解决。到了派出所，看着那10个农民弟兄，都是老实巴交的样子，抱肩缩脖耷拉着脑袋，一副“犯罪嫌疑人”的模样，他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拿钱“赎人”。几经折腾，登记、填表、认错、交保证金，已是半夜两点。

人是都“赎”了出来，可是他心里觉得窝囊，在他居住的这个城市，楼宇下、公园里，甚至大街的草坪上的民工数以千计，他们难道个个都有暂住证?当然没有，那么，如此众多的、没有暂住证的群体为何没被“请进”派出所?怎么没人过问他们的暂住证呢?为何单单相中了他的这几个民工?是不是有“小人”暗算他?一气之下他找了个朋友到派出所去“打探”。听了打听来的原因，气是消了不少，可是悲哀又涌上心头。据说，大街上闲散的民工，一是太多，抓了没地方放；二是抓了白抓，他们身无分文，正好没地方睡觉、吃饭呢，你扣他多久，他就呆多久。扣他们不是自找麻烦吗?可是扣建筑工地上的民工就不同了，民工被扣，工程就得停下来，民工没钱，你建房的主人还没钱吗?于是不用民工拿钱，自有“好心人”去解救。高!实在是高!人家民工说了：“地球人都知道这么回事。”看来，就他不知道了。

前不久有一本书叫《黄河边的中国》在知识界影响很大，它表达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中国存在两面性，一个是以上海外滩、金茂大厦、广州中信广场、深圳地王大厦为代表的大城市中国，一个是以西部、黄河为代表的乡土中国。洋人到上海、北京、广州、深圳走马观花，惊呼：中国不得了!但如果他有机会去西部、黄河边看看，也会惊呼：中国怎么得了?其实美国的一些做法值得我们学习和参考。在美国没有什么暂住证之类的东西，任何公民，只要在一个城市生活工作一定的时间(有的是5年，有的是7年，每个城市不一样)，有个人所得税交纳记录，他就可以获得这个城市居民的一切福利和政治权利，包括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即使你是一个建筑工人、一个餐厅的服务生也不例外。所以美国公民的纳税意识是非常强的。

中国的暂住证，我们权且将它看成不完善的市场经济和中国特有国情的产物。但这样的特殊情况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们期待着那一天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