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过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城市的过客

叶子

那时的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来,哪怕只是做这个城市里的一粒小石子,而不想让自己的青春和梦想在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市里昙花一现,然后像流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成冬最终还是成了这城市里行色匆匆的一个无名过客。

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披着长发的歌手成冬与我萍水相逢,我们彼此相知不多,而他又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那时的成冬,一脸灿烂,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那时的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来,哪怕只是做这个城市里的一粒小石子,而不想让自己的青春和梦想在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市里昙花一现,然后像流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成冬最终还是成了这城市里行色匆匆的一个无名过客。

实际上,当时我与他正式交往起来以后,用的是对他并不恭敬的外号:“竹竿”。而且在我们最初交往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内心深处一直是把他看成一个形迹可疑的怪人。

那时我的住宅宿舍正在拆迁。那次的拆迁全是因为机关的财务一心一意要节省经费,所以才差遣我们这些暂时无地方住的单位人员及家属从原来住的环境优雅的机关大院搬到一条穷街陋巷以暂时栖身。但在最初搬迁的时候,我却并不在意,反而还带有点穷酸文人过新生活(哪怕是更坏一点的生活)时的兴奋:“终于可以体验一下生活了!”

但在那穷街陋巷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开始灰心丧气了。因为很快我就明白了所谓的“体验生活”和“在生活中体验”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前者是假的,带有一种虚幻的浪漫的味道;后者是真的,带有一种现实的无奈与残酷。

且不说那些污渍斑斑的墙壁;不说那些终日潮湿渗水的地板;不说那些像参加运动会一样从门缝猛窜到床底,然后又从床底猛窜到门缝外消失的招摇而过的老鼠;不说那些情急时,你不得不忍耐着匆匆赶去,进去后又恶心得难以立足的厕所吧!单是那些邻居们的那些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的恶习就难以让人对他们产生真正的好感。

有一家邻居是从农村来的夫妇俩,他们把后院巧妙地改造成了猪栏。这一“巧妙的改造”使得我们这一带空气中永远充溢了挥之不去的猪潲和猪粪相混合的酸臭味。但这些味道可能还不算什么,因为这里的居民大多数已经做到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对乡下夫妻因为生计,他们还常常在半夜四五点钟,用一声猪临终前没命的尖叫把我们惊醒,让我们的精神痛苦地伴随着可怜的猪儿灵魂升天。还有一家邻居是开杂货店的,他家里永远流淌着持续不断的哗啦啦的麻将声,与小巷里不知哪儿传来的粤语歌声“万里长城永不倒”相互接应。

但竹竿和他们完全不同,虽然竹竿也是住在这穷街陋巷之中。

在我们刚搬来的时候,房东就告诉我们,比我们早几天,楼上也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刚来的那几天我们的楼上总是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无人居住。我们住的地方是一幢两层小楼,共用一个小院,同一个门进出,那几天也没看到有什么陌生人进出。

有一次我上班推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无意中往楼上望了一眼,看见二楼门开了一条缝,有一双眼睛似乎在从门缝里在往外打量着什么,大概是对方看见我在望着他吧,那扇门很快地又关上了。再后来我才发现楼上的这小两口只是在天黑后才下楼出门,白天一般都静悄悄地呆在屋子里的。男的就是竹竿,单薄高挑的身材、稍显凌乱的一头长发,脸色苍白;女的身材略微发胖,相貌平平,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难看,见了人总是一脸紧张的神情。

妻子有时候和我嘀咕:他们莫不是什么逃犯吧,怎么大白天的也不见出门?有一段时间我也确实考虑过是否应该去报警。但是由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庸人哲学还是把我的市民责任感给压下去了。

后来我们的交往是从竹竿下楼来借一杯开水开始的。我们毫无城府的热情招待使竹竿一家人跟我们来往渐渐密切起来。交往久了,我发现竹竿和那个女人不仅毫不自闭,而是相当的活络,很不见外的,比那些其他势利的邻居要好相处得多。从借一杯开水,很快发展到借半壶开水;从借小葱姜块,很快发展到在我们放在院子里的煤炉上做饭炒菜,只要炉子上是空的。

有一次,我刚给妻子和女儿做了几道拿手好菜,正赶上竹竿从外面回来,我热情地要他坐下来跟我一起喝点酒。竹竿略微推辞了一下,就坐了下来。竹竿的酒量不错,我那喝了很久都没喝完的桂林三花很快给他喝了个底朝天,我做的拿手好菜酱油鸡之类的也得到他的由衷赞叹,我们俩聊得很投机,酒桌上的菜也被我们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大半。

喝了点酒,平时话不多的竹竿也打开了话匣子。原来我们这个城市是竹竿和那个女人(他的妻子)已经流浪的第四座城市了。当初竹竿家里人都不同意他们二人的结合,一气之下的竹竿带着妻子就从那个小县城跑了出来。竹竿的理想是有一天能在一座像我们这个城市一样繁华的大都市生存下来,能安安心心地搞音乐——竹竿是学音乐出身的。现在竹竿每天晚上都到当地一个小酒吧给人伴唱,以此作为谋生方式。而他的妻子阿琴却还没找到工作。竹竿说,其实搞音乐很辛苦,尤其是像他这样在这个城市中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名牌大学的学历证明,即使在那么一个很普通的酒吧也时常有被炒鱿鱼的危险。而且这个城市里外地的流浪艺人太多了,所以大家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即便是在酒吧为人伴唱那样的临时职位,大家也趋之若鹜。

“哎,没办法,生活艰难啊!在这个城市没有点背景,也没有多少钱,即使在酒吧里当临时伴唱也不一定看你的真正唱功,更多时候看的是你的出身和是不是本地人。”我看出来竹竿在这个城市生存的艰难,他好象积攒了一肚子苦水,我也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不知道怎么来安慰竹竿,只是很理解似地拍了拍竹竿的肩膀。这时,我的小女儿打开了收录机,放了一盒当时颇为流行的齐秦的磁带。竹竿的眼睛早已通红了,听到熟悉的音乐声,他有些激动。竹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抽身上了楼。正当我为没能给失落的竹竿以任何安慰而内疚的时候,竹竿又摇摇晃晃地从楼上下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漂亮的吉他。竹竿又坐了下来,略作调拨,便和着收录机里的音乐自弹自唱起来。那天晚上我们家好像变成了一个十分快活的听众点唱晚会,齐秦、费翔、童安格,甚至还有京剧《智取威虎山》……他都能唱,我和妻子也跟着唱,我的小女儿高兴地在旁边拍着手打着节拍。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男子那瘦小的胸腔里还能发出这么嘹亮、这么优美、这么动人的歌声!我当时甚至觉得他唱得和磁带里的一样好,而且他的声音比磁带里的声音更多了一点原始的野性的味道。也许是由于在现场的缘故,再加上情绪上的感染力,竹竿唱《打虎上山》高音部分的时候,唱得字正腔圆,惟妙惟肖。更让人佩服的是竹竿那一手弹吉他的本事:他弹吉他的时候眼睛不是盯着琴看,而是盯着窗外,手指在琴弦上拨弦的动作眼花缭乱,是那种很有激情很忘我地投入。

后来,我在无聊时候,便常常跑到楼上跟竹竿聊天,听他给我弹吉他唱歌。竹竿最喜欢唱的是齐秦的

《花祭》——

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https://www.daowen.com)

你是不是就这样一定要离开。

花开的时候,你就要这样离开我,

离开我,离开我……

坐在竹竿家那狭小的阳台上,听着齐秦歌里所表达的那种刚踏上社会的年轻人所特有的反叛和忧伤情绪,我突然对竹竿的命运油然而生出一种同情。

有时候竹竿还给我弹唱他自己创作的歌曲。听他自己的作品,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感,觉得眼前的竹竿根本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流浪艺人,完全是国际一流的艺术家、吉他大师。竹竿的作品里那种舒缓的节奏、节制的忧伤、忘情的怀旧,虽然抒发的依然是那种刚踏人社会的青年人的牢骚、愤怒和苦闷,但我分明能从他的作品中听出他对心灵的细腻把握,对音乐节奏的那种天生敏感。

我觉得竹竿即使够不上一个民间音乐家,至少也算得上是一个很有天分的歌手。我到现在还一直深信,竹竿如能受到我们这个城市主流媒体关注的话,那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歌手——至少在我看来,竹竿的艺术天分和才华不比电视里那些经常出来抛头露面的所谓艺术家差到哪儿去。如果竹竿经过一些一流大师的点拨,甚至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创作型歌手。想着眼前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民间歌手竟然始终在居无定所地流浪着,始终不被这个城市的主流艺术群体所接纳,不由得让人发出世态炎凉的感慨。

竹竿的家里完全没有新婚夫妇家里通常应该有的家具摆设,简直可以说是空空如也,家徒四壁。放在门口的那张小桌上的几个牛仔包似乎便包括了他们的全部家当,一张茶几便是他们的饭桌,衣服晾在室内随意拉起的两根铁丝上,这两根铁丝显然是以前房主留下来的,因为早已铁锈斑斑了。但家里很干净,地板总是刚拖过的样子,表明这里的女主人是一个勤俭持家的好主妇。竹竿的衣服也总是穿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用竹竿的话说:穷不怕,但不能丢了做人的尊严。竹竿把爱干净讲卫生看成是做人尊严的体现。

后来他们夫妇俩也像正常人一样早出晚归了。妻子阿琴到南郊棉纺厂当了工人,每天在机器上做一些最简单的纺线的活,要到很晚的时候才能从工厂筋疲力尽地回来,但竹竿本人却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只是每星期里有三个晚上要到那家酒吧做伴唱。竹竿也试着在白天的时候摆一个小地摊,卖点香烟和小零食来赚点钱贴补家用,但那个地摊还没等我赶去帮忙就收摊了。竹竿的理由说是太累了,赚不到钱,而且三天两头总有人来收什么保护费,如果没人来收保护费就可能会有市容大队的来清理。

我想竹竿除了喜欢弹吉他唱歌,可能对其他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的生活里音乐的地位仅次于饥饿的地位。

竹竿小两口的感情应该算是很好的,常见他俩亲密地挽着手出去,“竹竿”这个称呼在阿琴的口中也常带着特别亲昵的甜甜的味道。特别是在竹竿弹吉他唱歌的时候,阿琴总是面带微笑地坐在竹竿旁边安静地倾听,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有时候阿琴还跟着旋律小声地低吟,看得出,虽然生活艰难,但她的日子过得还是很快乐的。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后来晚上楼上也常传来吵闹声、摔碗碟声。有时候会看到阿琴眼睛红红的去上班,竹竿有时候见到我也会无奈地叹气:“这个女人家!这个女人家!”——我感到竹竿的生活确实是太不容易了。

我也曾通过工作关系找到本市的音乐家协会主席,想向他推荐一下竹竿。我想蒋大为开始不也是一个普通的伐木工人吗?刘欢以前不也只是一个外语系的学生吗?也许竹竿经过栽培没准也能成为一个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星呢!音协主席耐心地听我说完,以一种见多不怪的恢宏气势向我摆摆手,说他现在太忙了,没时间管这些。我当然知道那个音协主席的意思:市歌舞团有多少歌唱家都闲着,别说一个来路不明的野歌手!我很替竹竿难受:为什么我们的城市连一个这样的机会都不给竹竿,难道就是因为竹竿不是这个城市的合法居民,就是因为竹竿在这个城市没有身世背景吗?难道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让竹竿就这样像秋天的蒲公英一样飘零下去吗?难道才华横溢的竹竿就这么一辈子像野草一样寂寂无名吗?

竹竿终究是我们这个城市行色匆匆的过客——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我想大概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有这么一对漂泊的夫妻,内心怀着对艺术的崇高理想,为了在我们的城市能生存下来,为了能被我们这个城市所接纳,卑微而高尚地生活过,最后失望了,走了。

一天晚上,竹竿在酒吧里给人伴唱的时候,因为不满台下一个客人对他的当面侮辱,跟那个人打了起来,最后竹竿被那个侮辱他的人的同伙打得鼻青脸肿。后来,工作也丢了——虽然打架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那个客人明目张胆的挑衅,但酒吧老板说打架就是竹竿不对,尤其他还是个外地人。竹竿跟那个老板吵了一架,问那个客人:“我们也是人,为什么就用有色眼镜看待我们这些外地人?”

竹竿从酒吧回来以后就走了,没等跟我告别就离开了这座给他带来伤害和失望的城市。后来的这些事我都

是听房东跟我讲的。房东还跟我说,竹竿一家日子过得很苦,经常拖欠房租,但每个月竹竿发工资的时候,他总是一个子不少地还上——甚至在竹竿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房东看他实在可怜,本不想跟他要那个月的房租了,但竹竿还是执意把房租交上。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竹竿。我想竹竿大概确实离开了这座城市吧!

以后,每当我在卡拉OK包厢里唱歌的时候,在歌剧院辉煌的大厅里聆听歌唱家演唱的时候,在大排档看到那些拉着二胡衣衫褴褛的流浪艺人的时候,在高级宾馆音乐萦绕的茶吧里与朋友品茗聊天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竹竿——歌手成冬,不知道他和他的阿琴现在到了哪座城市,不知道是否已经在那个城市安定下来了,搞着他心爱的音乐,在他所热爱的舞台上歌唱?而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好运,竹竿。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