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旗的力量
1959年的日拉山冰雪还没有融化,绿绒蒿点地梅还没有绽放,山外便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红汉人要来了,他们要吃人肉,喝人血”。几十户人家300多口人的玉麦村,顿时笼罩在不安和恐惧中。当时,村民不仅要为地方政府支乌拉差役,为官家转山提供食宿。每年藏历新年过后,一部分人还要翻过雪山,到山外讨生活,直到大雪封山前,才回到群山环抱的玉麦,为的是给留下来放牧的家人省下一点口粮。传言中有人赶着牛群,绕过松赞干布修行洞,三步一回头,被裹胁去了邻国,有的干脆搬到雪山之外。拉杰老人不为所动,服乌拉差役时与一位有着汉族血统的人成为朋友,这位朋友就是红汉人吧。他对儿子桑杰曲巴说,为什么要跟对我们不好的人跑呢。
玉麦的春天是从5月开始的,风姿各异的瀑布清脆嘹亮,白唇鹿和藏马鸡在林间散步,民主改革工作组来到绿雾一般的河谷,讲山外的变化,教他们识字,建议桑杰曲巴担任乡长,他不明白乡长是什么。工作组告诉他,乡长是为全乡人民办事的,同时强调,乡长责任重大,国土得由乡长带着牧民一起守护。他问,国土是啥?对方说,就是生活的这片土地,这是我们的家,哪一座雪山牧场都不能丢失。从此,正值壮年的他记住了国土就是家园。这一年,玉麦乡人民政府第一任乡长桑杰曲巴,就这样站立在森林与雪山之间。
1962年层林尽染之时,忍无可忍的中国军队进行反击,玉麦乡被推向反蚕食战争的前沿。作为一乡之长的桑杰曲巴,运送弹药担任翻译,会藏文懂简单的普通话,熟悉这里的地形,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外军出没规律,有助于解放军痛击来犯之敌。在战争中,他第一次看见五星红旗和八一军旗,并发现只要这两面旗子插到哪里,对方就不敢靠近。指战员告诉他,五星红旗是国家的象征,国旗插到哪里,哪里就是祖国的土地。
生活像雪线下的湖泊,又恢复了平静。日拉山的冬天冰雪能淹没牦牛脊背,每年大雪封山之前,玉麦人都要花上十多天时间,翻越两座5000米以上的雪山,跨过陡峭山谷,穿越沼泽森林,把羊毛、酥油、奶渣、竹编运出去,换回生活必需的青稞、盐巴、土豆、砖茶、火柴,这些物资要保障到来年铃铛花开满山坡,道路可行之时。整个冬季没有特殊情况,山外的人进不来,玉麦人出不去。为了方便生活,政府在日拉山另一侧的曲桑村,给玉麦人盖起新房,分了粮食和牲畜,桑杰曲巴一家也搬了出去。曲桑村的生活虽然惬意,但他心中不安,毛主席让他翻了身,当上乡长,可他连家都没有守住。3个月以后,他赶着牛群,返回玉麦,通往小屋的路已经被绿草覆盖,家里的东西被邻国人拿走。他对家人说,只有人在,这块土地才能守得住。一家人在与世隔绝的莽莽群山中穿雪送雨,五个孩子在放牧和砍柴中一天天长大,老大和老小是男孩,卓嘎和央宗分别出生于1961年和1963年,几个孩子都跟阿爸巡过山,劈过柴,放过牧。藏族人婚后有住在女方家的习俗,长子贡觉扎西结婚以后离开玉麦,和妻子住在山外的曲桑村。
松涛阵阵的一个夏天,直升机从南而来,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一群荷枪实弹的邻国军人,把国旗插在了5000多米的山头上,牧民进出玉麦河谷砍伐竹子,都要接受盘查。桑杰曲巴被惹怒了,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爬上雪山拔下旗子,并到设卡点抗议:“我的爷爷曾在这里放牧,我的阿爸曾在这里放牧,我们也在这里放牧,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对方没有理会他,还威胁要杀掉他的牲畜。安顿好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他独自一人翻过山岗,避开雪豹和老虎,平时7天的路程4天就赶到。踉跄着赶到扎日区,全身湿透,手上脸上都是被石头树枝划破的口子。信,终于送到了,解放军来了,邻国军人悻悻溜走。这件事让他明白,祖国是他的内在力量,解放军是他的现实依靠。不久之后,他把家从半山腰的玉碓搬到了谷底的玉麦,向南推进了5公里。(https://www.daowen.com)
他没有忘记孩子需要读书,就把《毛主席语录》当教科书,教会孩子30个藏文字母,讲格萨尔王除暴安良,好人有好报的故事。把开会发的文件念给孩子听,将三张毛主席彩色画像挂在屋子最显眼位置,告诉孩子这是我们的大救星,卓嘎至今记得语录里的一些话。
独自一家住在大山深处,见不到国旗,他心里没有底气,到哪里找到呢。县城只有三四家商店,全都问遍了,不见踪影,焦虑地在街上来回踱步,猛一抬头,看到县委大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他停住了脚步。国旗是布做的,就两种颜色,会剪五角星就可以。孩子们见阿爸回来,以为鼓鼓囊囊的包里是好吃的糖果和缝衣服的布料,围着火塘跑来跑去,阿爸则剪了一大四小五颗黄色星星,将星星缝在红布上,衣服怎么没有袖子和裤腿呢。阿爸严肃地说,这是中国最宝贵的东西,是我们的国旗。卓嘎和央宗第一次见到了五星红旗,隐隐约约懂得了国旗的重要性。
那天,五星红旗飘扬在屋顶上。他一共缝过四面国旗。去山外开会,领导问有没有要解决的困难,他就得到了很多国旗,不但插在近处的放牧点上,还插在高高的山头,拴在路边的高山松上,看着比朝霞还要夺目的旗帜,桑杰曲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