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牧就是卫国
1978年的冬天寒风刺骨,屋檐下的冰笋越来越长,阿妈拉肚子已经一个多月了,羸弱的阿爸和大哥把阿妈抱上牦牛,还没有翻过日拉雪山,阿妈就停止了呼吸。40年以后的2018年,花甲之年的贡觉扎西说起此事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责备自己,如果不打那个盹,一口气背到卫生所,阿妈就不会死。没有了女主人的家,火塘不热了,糌粑不香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山谷的毛竹更繁密,红豆杉更加挺拔,15岁的小妹跟着阿爸去山外换粮食。风雪后的日拉山云遮雾罩,当找到小妹的时候,她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背上的青稞袋子也已僵硬。多年以后的1996年,邮递员白玛坚参一家迁到玉麦,妻子那贡的小妹妹卓玛拉宗只有十几岁,经常看见桑杰曲巴老人盯着她看,嘴里却念叨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失去了两个亲人的阿爸苍老了许多,同时也思考一个问题,要在深山扎根,就得有医生。另外还有一个愿望,公路修到玉麦。聪明好动的小儿子嘎尔琼被送到山外读书,他没有辜负阿爸的厚望,后来成为山南市藏医院的医生。空阔的玉麦林莽只剩下花季少女卓嘎与央宗,和并不高大的阿爸,山外人把他们称为三人乡,乡政府设在家里。
年轻的姑娘太寂寞了,除过放牧挤奶,就是看雨雪更迭,彩虹变换,采摘比星星还要繁盛的报春花,一人抱不住的木灵芝随处可见,狼、黑熊、岩羊不期而遇,有时候会看到境外猎人,如果走得远一些,还可能遇到巡逻的邻国士兵。每年转场两次,冬牧场转到夏牧场,夏牧场转到冬牧场。有的牛倔强不好赶,有的钻进森林,有的掉进石头缝隙,有的陷进沼泽深处,姐妹俩就得费力找回,还会把拌有盐巴的青稞粉喂进牛嘴里,算是奖励的零食。产羔的时候一家人会格外忙碌,有时候羔子会被豺吃掉。没有袜子穿,靴子里垫上干草。酷寒之时,除了紧挨火塘,只能靠不停劳作增加体温。没有熟悉的面孔,更没有说知心话的异性,只能跟牛说话,根据牛的毛色和犄角不同,给牛取各种各样的名字,有的叫昂珠(白色小鸭子)、邦金(草坪上生的)、查果(黑白色),有的还取上亲近人的名字,高兴的时候,会和牦牛额头抵额头。
阿爸巡山或者外出开会换粮食的时候,猎犬“支莫”和藏獒“雷索”是她们的唯一伙伴。一旦伙伴狂犬,俩人就特别害怕,盼望阿爸赶快回家。欲哭无泪的时候,对阿爸说,搬出去吧,搬出去就能看见人了,就有人说话了。阿爸说,这是国家的土地,常去山上转一转,看见我们的牦牛,他们就不敢来了。央宗说,国家的土地让国家的人来守吧。阿爸说,我们就是国家的人啊,如果我们走了,这块国土上就没有人了。(https://www.daowen.com)
20世纪80年代,白玛坚参成为定期进出玉麦的邮递员,翻山越岭把邮件送到玉麦时,阿爸总会闪烁起欣喜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一篇篇读下去,重要新闻还要给孩子们诵读。姐妹俩逐渐懂得了放牧就是巡逻,牦牛也是战士,在边疆放牧就是守护国土,保卫国家。牦牛和犏牛已经多达100头,今天把牛赶到这座山上,明天赶到另一座山上,冬季会特意赶到南面的山谷里,实在跑得远的,任其游走在山峦草甸。
日子再苦,定期巡山仍是阿爸雷打不动的工作,一袋熟土豆,一把开山刀,就是巡山的全部装备。白天,用刀劈开密不透风的荆棘和灌木,在青苔泥泞的林间冒雨穿行。夜晚,在石缝树洞躲避野兽。饿了吃点土豆,渴了掬一捧溪水,累了靠在黄木下休息。每次巡山前,阿爸总要叮嘱姐妹俩,两天就能回来,如果第三天还没回来,赶紧出山去曲桑报信。一路上,他检查自己以前楔下的木桩,挂上的国旗和刻下的文字是否正常。木桩被拔掉,他重新楔上。国旗破损或者不见了,再次挂上。一株俩人抱不住的高山松上,他用刀子刻上藏文“中国”,不久又被涂改,并刻上邻国的英文国名。涂来改去,那株树倾斜,只好在附近的树上继续刻标记。姐妹俩也会去巡山,看见自家牦牛的蹄印,踩着自家的牛粪,闻到熟悉的菌菇清香,感到无比踏实和亲切。
1988年卓嘎接替父亲当了乡长,央宗担任副乡长兼妇女主任,俩人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体力大不如前的阿爸也为女儿的婚事操心,玉麦是扎日神山转山道出口,每年都有转山人经过,格桑花般的卓嘎和央宗自然会引起年轻男子的青睐,如果女儿嫁到山外,谁来放牧巡逻,谁来守家护土,热烈的眼神最终抵不过冰雪现实。1997年新华社首次对我国人口最少的玉麦乡进行报道,一家人放牧守边的事迹传遍了大江南北,姐妹俩收到了七麻袋求爱信,但这并没有改变她们的现状。身材高挑活泼开朗的央宗27岁结婚,丈夫在日拉山外工作,央宗和儿子索朗顿珠依然生活在玉麦,几年后丈夫因车祸去世,后来央宗与一位会干木活的牧民结婚。
一位叫巴桑的青年来到玉麦,阿爸对他说,有时候卓嘎和央宗找牛都累哭了。憨厚的巴桑不但是放牧的好手,还赢得了卓嘎的芳心,腼腆的卓嘎35岁时与他结婚,三个女儿相继出生。卓嘎、央宗与巴桑一起,巩固了阿爸的巡山路线,把牦牛赶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