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类霜天竞自由
戴明盟走出乡关,到保定报到。
迎接他的是接二连三的“下马威”,虽然他对部队生活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没有想到这么严格、这么艰苦。
戴明盟是这个学校的第32期学员,他被分到3队3班,队长叫李广泛。
这是一位“黑脸”教官,辽宁人,个头高高大大,紫红脸庞上透着不怒而威的神色。
分了宿舍,领了军装,李广泛队长拿着花名册开始集合点名。
点名后,李广泛队长在队列里来回走了几趟,解散后留下了一些人,其中就有戴明盟。
这让戴明盟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心中暗想:“队长留下我们干什么?”他没想到,队长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理发工具,要给他们理发。
戴明盟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报到前还专门到理发店修剪了一番,没想到让李广泛队长几推子下去给理了个“超短板寸”,边理还边幽默地说:“我的理发手艺在咱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别人想理那都要请几次,有时间才能去。理这样的板寸,起码有三大好处,一是符合军容风纪要求,军务部门检查个个能过关;二是好洗头,洗脸时就捎带上了;三是小伙子显精神,增加回头率。”
说话间,头发就理好了。从此后,这种头型就伴随着他成长,直到如今,他已经是正师级职务,大校军衔,理的还是这种“超短板寸”。
戴明盟曾经无数次勾勒跨进军校生活第一天的情景,但没想到是从“头”开始的,并且是自己的队长理发。
从第二天起,他们就进入了紧张艰苦的军训。这是快速实现“由民到兵转变”的必由之路。
站军姿,太阳底下立正挺立半个多小时,汗湿脚下土;踢正步,来来回回大半天,脚上磨血泡;练长跑,每天早晚不少于5000米,腿像灌上铅;转旋梯,一上去就是上百圈,天旋地又转……
1991年6月,戴明盟第一次跨上飞机,是进行跳伞训练。
学习跳伞,这是飞行员必须要掌握的一项基本技能。
半个月前,他们来到伞训大队,开始了基本动作训练。跳出舱门、操纵、落地,特别是腿部力量和接地姿势的掌握,要精确把握到位,防止受伤。有的同学在地面高台上练习跳跃时,不小心弄伤了膝盖,非常可惜地被淘汰了。
戴明盟一切顺利,很快在地面掌握了跳伞技能。
那天,风和日丽。
他们登上的是一架运输机。
戴明盟上了飞机,眼睛好像不够用了,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激动取代了紧张。
起飞了,发动机轰鸣,跑道上卷起一阵旋风。速度越来越快,一昂头,直上800米以上高空。
戴明盟似乎还没完全从兴奋中恢复过来,飞机已到达预定跳伞地域的上空。
这天,戴明盟排的是第三个。
教员又重复了一遍跳伞要领,指挥学员们往下跳。
第一个跳下去了。
第二个跳下去了。
戴明盟站到舱门前,他虽然有点紧张,但并不害怕。
“跳!”教员发出了口令。
戴明盟一跃而出。
他张开双臂,拥抱着白云。
他看到下面有两朵绽开的伞花,是先跳的战友为他探路。
他还看到碧绿的大地在迅速抬起,似乎急切地在迎接他。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他有点纳闷,下坠的怎么这么快,转眼间,他超过了第二个跳伞的战友,一刹那,他又超过了第一个跳下去的战友……
“3号、3号,检查你的伞,检查你的伞!”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员焦急地呼喊。
戴明盟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主伞没有完全展开,伞绳缠住了伞翼,人像块肉疙瘩嗖嗖地往下掉。
危险,万分危险!生死关就横在了他的面前。
“打开备份伞!打开备份伞!”指挥员下达指令。
这一刻,戴明盟没有慌张,显得十分沉着冷静,他按照训练时的程序,“压、拉、勾、夹”几个要点进行操纵,只听“砰”的一声,伞花在蓝天上圆满地绽放。
戴明盟安全落地,各级领导都跑过去迎接他。
伞训大队大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不错,不错!感觉怎么样?”
戴明盟一边收拾伞具一边平静地回答:“还可以。”
伞训大队大队长一听乐了,笑着问:“哈哈,你还跳不跳?”
“跳啊,怎么不跳!”戴明盟很自信地回答。按照学校安排,这次训练每人跳三次。
“好啊!”伞训大队大队长更乐了,大手一挥,“把我的伞拿去,用我的跳。”
戴明盟乐呵呵地抱起大队长的伞包,朝学员集合的地点跑去,等待飞机第二次起飞。
伞训大队大队长冲着他的背影喊:“好好跳,跳好了我给你申请上报嘉奖。”
戴明盟临危不惧,顺利地完成了这次跳伞训练,在上天的路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实际上,无论是学校领导,还是队干部及教员,一谈及戴明盟这次跳伞历险,都有点后怕,要是他万一在空中慌张了,打不开备份伞,后果不堪设想。大家都夸他,心理素质强,是个飞行的好苗子。
冬走了,春来了。
转眼间,到了1992年4月。
戴明盟这期学员,在古城保定的学习也接近尾声。
军中有句老话:“新兵盼信。”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没有手机,更没有什么QQ和微信。和家中联系,基本上靠写信,有急事了,或发电报,或到邮局排队打长途电话。
戴明盟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家信了,给父亲写过两封,也没见回。只有妹妹戴穹过了春节来了一封信,说是父亲身体不太好,这使他有点牵挂,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天,大队文书取报纸回来,分发信件。他接到在成都工作的叔叔的来信,这让他有点喜出望外。
没料想喜极生悲,没看几行他的头懵地一下就大了,眼直直地傻在那里。
原来,叔叔在信中告诉戴明盟:一个月前,父亲戴雨林因病不幸去世,今后有什么事,让戴明盟直接写信到成都,他会尽到叔叔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戴明盟才从这巨大的震惊、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哇”地一下哭出了声。边哭他还边喊着:“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是的,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父亲还这么年轻,才40多岁,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了呢?
在领导和战友们的劝慰下,戴明盟擦干眼泪,来到保定邮局,给母亲刘德宣拍去了一封加急求证电报。
过了一天,母亲没有回音。
戴明盟心急如焚,寝食不安,又追发了一封电报。(https://www.daowen.com)
母亲刘德宣无奈,强忍悲痛,打长途电话将父亲病逝的前后告诉了他。
父亲戴雨林独自一人在外工作,又不知道照顾自己,身体一直不太好,他也没放在心上。
送走戴明盟后不久,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戴雨林肝部有问题,怀疑是肝癌。后来经过几家医院的反复检查,确诊为晚期。
当时母亲刘德宣就提出让戴明盟请假回来看看,可父亲坚决不让,他批评母亲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孩子正是学习的关键期,让他回来看我,误了他的学习,我的病又好不了,有什么用?”为此,他还反复说,不准把他得病的事告诉戴明盟。
又一个春节来临了,戴雨林的病情愈来愈重,肝区疼痛时他用拳顶着,咬着嘴唇不吭声。好在找了当地的一位老中医,给他配了几副草药,为他减轻了不少痛苦。只不过他拿出儿子穿军装的照片越来越勤了,常常凝视良久,脸上透出自豪的笑容。那一刻,病魔也仿佛离他而去了。
刘德宣知道他想儿子了,又一次提出让戴明盟请假回来看看。
戴雨林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行!不能分散孩子的精力。”
进入3月,他的病情愈来愈重,有时还陷入昏迷之中。9日这天下午,他从昏迷中醒来,叫了一声“犇犇”。
刘德宣抓住他的手,含泪问:“你找孩子?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告诉儿子,要好好飞。国家的事大,家里的事小,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要因家事分心。自古都说,忠孝难以两全。他为国尽了忠,就是最大的孝。”
“好。”刘德宣点头。
“我这次可能见不到他了,我如果这次走了,先不要告诉他。记住,谁也不能告诉他!记住,不要告诉他!”戴雨林反复叮咛。
刘德宣含泪答应。
“也许,我这次能挺过来,亲眼看到儿子驾着飞机,飞到咱家上空转几圈,那该多好啊。如果这次我真的走了,就在九天之上,看着儿子开飞机,保佑儿子开好飞机……”这一次他的话特别多,是脸带笑容,满怀希望,再次陷入昏迷之中的。
可他再没有醒来。
爸爸走了,是脸带笑容,满怀希望走的。
母亲遵从父亲的遗嘱,一直瞒了戴明盟一个多月,是叔叔的信透露了消息。
这天晚上,戴明盟悄悄走出宿舍,来到大操场,对着家乡的方向,庄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刻,他泪如泉涌,心如刀绞。他俯身扑倒在操场上,似乎趴在父亲宽厚的脊背上,儿时与父亲在一起的情景,如放电影一般闪现在脑海中。
“爸爸啊!你走好!你的话儿子记住了,为国尽了忠,就是最大的孝!我一定飞出来,飞出来!”
戴明盟擦干泪,一跃而起,他仰望西方的天际,群星闪烁,他觉得最亮的那颗像父亲的眼睛,一直在凝望着他,激励着他……
他对着那颗星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回去。
此时,他浑身充满了力量,信心百倍地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明天的战场在何方?
在边疆,在大漠戈壁之上。
1992年9月,戴明盟顺利结业,前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八飞行学院”学飞行。
八航校位于新疆哈密柳树泉。
第一个带飞他的是中队长刘俊奇,河北人,身材胖胖的,平时眼睛爱眯着,可他一上飞机,眼睛就亮了。
这是戴明盟第一次驾飞机,心儿“怦怦”狂跳着,按捺不住,仿佛要蹦出喉咙眼。当他在刘俊奇中队长指挥下,开伡,滑出,拉杆,起飞,一下子脱离大地之时,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多想大喊一声“我飞上天了!”可他又忍住了。他知道,这只是在上天的路上,迈出的很小一步。
刘俊奇中队长是个很负责任的飞行教官,他不仅认真地教戴明盟飞行操纵技术,还不时地询问他身体感觉怎么样,是否犯迷糊等。
戴明盟一上飞机、一握驾驶杆就感觉特别好,觉得自己就适合干这个,就是为飞行而生的。
虽然这只是一次体验飞行,他有点晕眩,但他顶住了,没有“交公粮”。
“交公粮”是一个特殊名词,指初学飞行时的呕吐。许多学员经不住飞机在气流中的上下颠簸和左右摇摆,把用过的食物吐了出来。为此,人人都准备了一个塑料袋,塞进飞行靴里。吐得厉害的那可是鼻酸泪流脸色青,肠搅胃翻胆汁倾。
通过一个阶段的带飞,马上要转入放单飞阶段了。但是,戴明盟的飞行之路充满了坎坷,差一点被淘汰。
虽然中队和教员认为戴明盟飞的还可以,但个别领导对他今后的发展有怀疑,将他列入拟淘汰名单。最后确定,由团长带飞检查他一次,看他是否有飞行前途。
一听说团长要亲自带飞检查自己,戴明盟有点紧张。
刘俊奇中队长为此专门给他打气,对他说:“你不要怕团长。他飞起来不认人,只看技术。我相信你,会闯过这一关。”
大队长马友才也在一旁激他:“你要想当一只鸡,就畏手畏脚,永远飞不起来;你要想当一只鹰,就放开手脚,大胆去飞。”
“我当然要当鹰!”戴明盟的斗志被激发出来了。
刘俊奇中队长又提醒他:“你要把握团长检查讲评的特点,如果在飞行中团长批你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千万不要慌,这说明你飞得不错,有培养前途。如果团长在飞行中很少说话,只是说你飞得不错,好好飞。这就坏了,恐怕要被淘汰。”
戴明盟点点头,信心更足了。
团长叫卢建华,高高的个子,赤红色脸膛,腰板笔直,是一位标准的职业军人和经验老到的飞行教官。
带飞检查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上午,碧澄的蓝天没有一丝云。
已做好飞行前准备的戴明盟,心情也如这天的天气一样,清澈如洗无一丝杂念。
一切按计划,准时起飞,戴明盟跨入前座舱,团长在后座。
“砰!”一颗绿色信号弹呼啸着跃上晴空,戴明盟规范地开伡,滑向主跑道,刹车检查,然后请示报告,驾机跃上了蓝天。
这天的天气挺有意思,空中有两层风,50米以下一层,50米以上一层,左右侧风还不一样。他按飞行规程、根据气象条件,修正着起飞角度,然后又按飞行要领推油门、拉高、收起落架、转弯等,一切顺利。
他们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后,调整航向,进入返航阶段。
卢团长今天的心情也似乎特别好,他没有过多地讲评戴明盟的飞行动作,只是这样说:“一个优秀的飞行员,不仅空中要飞得好,还要落地漂亮,对正跑道、安全降落非常关键。我给你做个示范,你体会一下。”
团长示范之后,戴明盟学着去飞。
转弯、下降高度、对准跑道、收油门,这时只听团长叫了一声“好!”随后命令:“降落。”
飞机很平稳地接了地。
团长打开座舱盖时对戴明盟说:“跑道对的很正,飞得不错,好好飞。”
戴明盟一听此话,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中队长刘俊奇的话,团长这是夸赞的口气啊,不太妙呀。
戴明盟忐忑不安地跟着团长回到休息室。
团长招招手,对大队长马友才说:“这小子飞得不错,不要停飞,是个飞行的好苗子。”
团长一锤定音。
戴明盟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没想到,团长这次带飞检查讲评,没按常规出牌。
1994年11月,戴明盟顺利毕业,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航空兵的鹰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