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下密支那这颗铁核桃,缅北和滇西战场连为一体
孟拱之战,拔掉了日军在孟拱河谷的最后一个据点,打开了通往密支那、八莫、曼德勒的道路。而早在一个多月前,史迪威就趁日军主力被牵制在孟拱河谷之机,秘密派出了一支中美联合突击队,发起了对密支那的奇袭。
密支那为缅西北第一重镇,位于伊洛瓦底江西岸,地处缅甸铁路北部的终点,向西南面有铁路、公路通往孟拱、曼德勒,向南有公路通往八莫,向东沿公路可至甘拜迪、腾冲,交通便利,四方辐辏。密支那东、西、北三面环山,山高多在500至1000米。伊洛瓦底江流过城东、城南,支流遍地,土地肥沃。城西、城北各有一座小型飞机场,城北的机场废弃,只有城西的飞机场可用。
在整个滇缅战役中,密支那的得失,一直是进退胜败的关键。两年前,杜聿明本打算由密支那撤军回国,最终却因密支那失陷,而不得不转入野人山,酿成一场亘古少有的悲剧。
眼下,在整个滇缅反攻作战中,密支那的战略意义更显重大。攻占密支那,首先可以策应远征军在滇西的攻势,将滇西、缅北战场连为一体。其次,驼峰航线可以南移,避开喜马拉雅山脉,以新平洋、密支那为中转基地,直抵云南昆明,降低飞行高度,提高运输效率。更为重要的是,可以实现滇缅作战的最终目标——打通中印公路,恢复被日军切断的援华通道。可以说,在中国驻印军反攻缅北的整体作战计划中,胡康河谷与孟拱河谷之战,不过是前奏与铺垫,最核心的目标还是密支那。
对缅甸日军来说,密支那的地位也同等重要。密支那既是他们的战略支撑点,肩挑缅北、缅中、滇西三个战场,又是他们的兵站基地、补给中心。密支那的得失,对日军关系甚大。早在一年前,日军即以第18师团的步兵第114联队驻守此地。但密支那战斗开始前,由于其主力大部被外调,驻守密支那的日军不足一个大队,加上其他部队,统共也不过1200多人。
密支那日军的最高指挥官丸山房安大佐,是第18师团114联队的联队长。他深知一场大战即将到来,但眼下孟拱河谷激战正酣,密支那远离战场,加之雨季开始来临,周遭又多是山川险阻,部队行军极为不便,密支那应该不会遭到中国驻印军的攻击。起码在他眼里,密支那暂时是安全的。
这些天他正忙于寻花问柳,很少关注军务。
密支那有4个慰安所,分别是Kyoei、Kinsui、Bakushinro和Momova。Kyoei慰安所也叫“Maruyama(丸山)俱乐部”,丸山房安大佐对它情有独钟,径直以自己的姓氏冠于妓院之前,由此可见丸山的心思都在哪儿。
日军的慰安所里,一般都有8到22名姑娘。他们大多来自日本、朝鲜和中国台湾,年龄在25岁左右,没有文化,幼稚而任性,喜欢谈论自己,都是些普通姑娘。她们在国内被许诺,来到战地后,只是做护理、洗衣服等杂务,而且待遇很高。她们心动了,之后就被骗到了中国、东南亚以及太平洋的小岛上。
这些姑娘境遇悲惨,她们每天都要不停地接客,除非生病,否则很难有休息的时间。
在密支那,日军制定有交易规则:
1.士兵:时间为早上10点到下午5点,价格为1.5元,时间为20—30分钟。
2.NOGS(军曹及士官):下午5点到晚上9点,价格为4元,时间为30—40分钟。
3.军官:晚上9点到晚上12点,价格为5元,时间为30—40分钟。
这是该地区的平均价格,军官如果出20元还可以待一整夜。而丸山房安大佐一点廉耻也没有,身为高级军官,竟吝啬得出奇,每次交易,他都要把价格猛砍到平均价的一半。
几个月来,他已把4个慰安所逛了好几遍,早已没了那股子新鲜劲。但日军后勤部门体谅官兵们的“苦衷”,竟别出心裁地搞出了一个轮换制:像军需品一样,慰安妇们都要被调来调去,有的慰安妇每年甚至会出现在几个不同的地方。
这些天,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新面孔越来越多。丸山房安干出了最无耻的事情,竟然不出一分钱,一头扎进慰安所里,玩得不亦乐乎。
丛林之中,一只老虎潜影匿形,慢慢靠近了他。
这是史迪威在一个月前使出的撒手锏。
4月底,求胜心切的史迪威,在部署孟拱河谷之战的同时,秘密组建了一支中、美混合突击支队。
该支队以美军第5307团为基干,配属刚刚赶到缅北的驻印军新30师与50师各一个团,编成K、H、M三个作战分队。
其中,K分队指挥官为金尼森上校,兵力有美军第5307团第3营和新30师的第89团;H分队指挥官为亨特上校,兵力有第5307团第1营和第50师的第150团,以及役畜运输团第3连,新22师山炮第3连;M分队指挥官为马基上校,兵力有第5307团第2营和克钦别动队。
史迪威也有徇私情的一面。驻印军在孟拱河谷苦战,他却让他的孩子们跑到密支那去摘果实。为了让他的子弟兵顺利拔得头功,他把手下最有才干的梅利尔准将派了出来,出任这支部队的指挥官。
4月29日,这支部队由太克里出发,秘密开始了长达100多公里的迂回行动。
丛林之中,克钦别动队行进在最前列,他们多是丛林中的土著人,自幼以丛林为家,请他们来开道自然是最好不过。
一路披荆斩棘,风餐露宿,攀登绝壁,翻越山崖,忍饥挨饿,斩关夺隘,中美突击队H支队终于在5月16日夜,抵达密支那西北约8公里的南圭河畔,迅速以第5307团第1营控制巴马地渡口,切断密支那通往孟拱的公路。此时,日军还懵然无知,自丸山房安大佐以下,一个个偎红倚翠,花天酒地,继续他们的末日狂欢。
次日凌晨,在亨特上校和黄春诚团长的联合指挥下,美军第1营和中国第150团的弟兄们,一举攻入密支那西机场。
200多个日军还在睡梦中,就做了异乡之鬼,其余100来个残兵连裤子、鞋子都来不及穿,就逃进了城里。
枪炮声传遍了密支那城,丸山房安大佐如梦方醒,立即从慰安妇的床上滚下来,披起衣服就向他的司令部跑去。
还未等丸山房安反应过来,亨特上校就已将既定暗语“威尼斯商人”发出。意思是,运输机已能在密支那西机场降落。
时间不长,运载后续部队的运输机陆续到达,中美突击队在密支那站住了脚,攻击圆满成功。
史迪威喜气洋洋,他达到了平生荣耀的巅峰。
同时,这个捷报也震动了东南亚战区盟军司令部。
仅仅在10天前,总司令蒙巴顿勋爵还在向丘吉尔断言:“占领包括密支那在内的北缅一带绝非易事,为此需要投入更多的师。”
而现在,史迪威中将却以一己之力占领了密支那机场,蒙巴顿不禁愕然。
丘吉尔更是恼火,他从伦敦致电蒙巴顿,不留情面地反诘道:“对即将占领密支那一事,蒙巴顿中将是否料及?”
蒙巴顿脸面丢尽,尴尬之极。
史迪威决定扩大战果,一举拿下密支那,收获更大的荣耀。
所部美军准将梅利尔也是如此,他决定挟新胜之威,以两个营的兵力进攻密支那市区,迅速攻占密支那。
本来,梅利尔判断城内日军不过约300人,根本不足为虑,所以不经充分准备,就派了两个营进攻市区。孰料,城内日军包括步兵、炮兵、通讯卫生兵、细菌部队、缅甸兵在内,却多达1000来人,而日军工事经营已久,十分坚固。我军两个营发起攻城,不仅毫无进展,伤亡颇大,还自相惊扰,互相射击,不久便退了回来。
梅利尔又惊又气,弄得心脏病复发,只得送到后方医治,指挥职务由麦克姆准将暂代。
5月21日,麦克姆疏于应对,竟未分兵切断密支那的外围联络线,致使日军第114联队第2大队1000多人自瓦扎回援,冲进了密支那旁边的巴祖提村。
万幸的是,此时我军各部也先后赶到。
25日,麦克姆指挥各部发起总攻。激战一日,除击毙日军第2大队大队长山畑实盛少佐外,攻击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5月30日,难得一见的晴天。
为了解开密支那的困局,史迪威将第14师第42团空运到密支那,并给“加拉哈德”部队补充了兵员。
史迪威还决定亲自赶到前线督战。下午3时,他带着参谋长柏特诺匆匆飞到了密支那。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的子弟兵——“加拉哈德”第2营只剩下了12人。
“加拉哈德完蛋了!”史迪威见状惨叫一声。
他才离开了3天,人就打光了。
他撤掉了麦克姆,换上了柏特诺。并重新制定攻城计划,调整指挥权限。以亨特为美军第5307团指挥官,中国军队则分由新30师师长胡素、第50师师长潘裕昆指挥。
此时,日军援军也已到来。
日军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对密支那极为看重。密支那刚刚遭到攻击,本多政材就把密支那日军从第18师团中独立出来,由第33军直接指挥,同时紧急征调各路部队前去增援。
这些日军计有第53师团一部,步兵第148联队第1大队,第114联队第3大队以及第56师团步兵团团长水上源藏少将所部。
至5月30日晚,与史迪威一前一后,水上源藏带领几百名日军冲进了密支那,接替丸山房安大佐,负责密支那防务。
稍后,第148联队第1大队、第114联队第3大队也抵达密支那,加上先期到达的第114联队第2大队,以及密支那最初的1000多人,密支那日军迅速增至4000多人。
就此,一场奇袭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而甘马因、孟拱一带,中、日两军杀得天昏地暗,尚未分出雌雄。
史迪威的心情如同雨季的缅北天气,渐渐灰暗起来。
5月底,追逐着缅北的隆隆炮声,雨季如期而至。
缅甸的雨,雨点硕大,初落之时,砸到地面,立即就是一个个硬币大小的水坑,而转瞬之间雨点又在空中汇成雨瀑,犹如江河之水从天而降。
暴雨下过,河谷变成河海,平原变成湖泊,浊流滚滚,水浪滔天。河谷中的大道,早已成了河流。森林里的羊肠小道,也已沉入水底。平地积水往往达到三四尺,甚至五六尺。水浅之处,烂泥过膝,脚陷进去往往就拔不出来。
缅北的盟军转眼变成了“海军”。
一个多月前,史迪威度过了他61岁的生日。他已经不年轻了,但他依旧身着普通士兵的军服,肩挎卡宾枪,仅带一名卫士,前往前线视察。一路跋山涉水,累得不轻,老将军的脸上,写满了“倦怠”二字。在渡河的平底船上,一位摆渡的黑人士兵盯着这位老兵,不住地摇头。他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禁不住叹息道:“怎么会让一个老头来这个鬼地方工作?美国的征兵部门太不人道了!”
史迪威暗中苦笑,谁会想到他这个盟军中国战区的参谋长、东南亚盟军的副总司令,会和最下层的士兵混在一起,可怜兮兮地被这些士兵同情呢?
一段时间内,很多中国士兵也不知道这位老人的身份。他们相互议论,认为这个老头至少有90岁了,明摆着快要入土的人了,为何还要从军打仗呢?
他们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头,一旦出现在战斗的第一线,就会让他的敌人心惊胆寒。
如果哪个阵地久攻不下,这个瘦硬的美国老头就会出现在那里。他来到前线团部,表面上从容不迫,借口来观摩作战。可团长们明白,这老头来者不善,阵地攻不下来,恐怕他就不会离开。团长无奈,只好让副团长陪着他,免得他跑到火线亲自指挥,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到时谁也担待不起。如果过了一两天他还不离去,师长也不得不赶到前线来陪着他。直到日军阵地像砸硬核桃一样,被我军打得七零八落,他才肯高高兴兴地离去。
在胡康河谷,在孟拱河谷,这个法子屡试不爽。但在密支那,不管这个老头去过多少次,待过多长时间,这个法子都失灵了。
密支那是颗硬核桃,而且是铁铸的。
日军18师团的官兵多为北九州的矿工出身,对构筑坑道式地下工事甚有心得。他们发挥矿工的天赋,以伊洛瓦底江沿岸错综复杂的森林地带为屏障,以市区为防御中心,构筑了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工事,形成网状堡垒群,几乎是步步为营,处处设防。
在主阵地和阵地左右两翼,他们又挖掘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散兵坑道,并在散兵壕上覆盖一层马口铁板,以防止火焰喷射器的攻击。同时,要求士兵在进入散兵壕时,必须携带竹筒、管子,以防因炸塌掩体人埋地下而窒息死亡。另外,为了保卫指挥所的安全,日军甚至把指挥所建在了10米之深的地下。
这样一来,驻印军的火力优势,尤其是对付坑道堡垒的火焰喷射器便失去了用武之地。
然而,中美军指挥官柏特诺将军头脑僵化,不顾敌情的变化和地形的不利,又不知采用步、炮、空军协同,只是严厉督促各部死拼硬打。
我军冲到日军外围阵地前,由于视线被树木和蒿草遮断,根本看不到日军阵地,而又缺少重火力,无法用炮火打开视线。而日军躲在丛林、树根、深谷、岩穴里,任凭你怎样猛攻猛杀,他们都不予还击。等我军一直攻到阵地之前10米,甚至5米时,他们才突然发难。当此之际,我军还未发现日军的踪影,就被从树上、草丛、水涯、山洞中射出的火舌,打得措手不及。在此情况下,我军连续多次进攻,都无功而返。而等到重炮增多、炮弹充足,再度发起进攻,但在日军复杂巧妙的工事面前,又无法发挥效力。有时苦战一天,仅仅能推进一二百米。
战斗僵持了下来。(https://www.daowen.com)
连绵的阴雨天里,几件奇闻怪事在官兵之间流传开来。
其一:战斗的间隙,我军的一名伙夫出外找粮,归途中听到丛林中有动静,俯下身子向前一瞧,原来那里有一个日本军官。这位伙夫毫不迟疑,立刻拔下手榴弹的盖子,迅速扔进草丛中。然后,走开,卧倒。一声巨响,把那个鬼子送上了天。近前一看,好家伙,腰挎军刀,扒开衣领,两杠一星,是个日军少佐,官还不小呢。抗战初期,日军一个少佐率领一个500多人的大队,就敢向我军一个师发起攻击,而且经常能取胜。当时的日军,战死一个佐级军官,就当成是重大损失。然而曾几何时,谁能想到,1944年的缅北战场,他们的一个少佐,竟被我军的一个伙夫送上了西天。
其二:一场激战过后,5名迷路的日军瞎转瞎撞,竟闯向了我某团指挥所,我官兵举枪射击,5个人瞬间死了4个。剩下的那个日本兵是个大个子,他的子弹已经打光,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困兽犹斗,仍然向我指挥部冲来。我官兵不忍心打死这送到门口的俘虏,便把他的脚当成了射击的靶心。他被打蒙了,只顾蹦蹦跳跳躲避子弹。团长见部下们胡闹,便斥责他们不要浪费子弹,活捉俘虏才是正事。命令刚下,四五十名官兵就一拥而上,抢着去抓俘虏。为了抢俘虏,他们撕打在一块,像叠罗汉一样,人压人,人摞人。等到闹够了带着大笑一起散开时,这个大个子的日本兵已经被压得“冒泡”了。
这些事成了官兵们解闷逗趣的笑料。一讲出来,大家都会乐上半天。
下层官兵们习惯了战场,有时也并不觉得战场有多苦。但长官们却不然,他们看着每天都在增大的伤亡数字,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战至6月9日,中、美军的伤亡已高达1867名。
史迪威撑不住了。他急得夜夜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掏耗子洞,身子越挤越细。他梦见自己潜入水中,把人从水下洞穴里一个个拖出来。
每次醒来,他都是大汗淋漓。
他在苦思对策。
僵持到6月15日,新30师参谋主任唐泊三为减少部队伤亡,想出一个活动堑壕的战术。指挥部此时已无计可施,便采用了他的建议。
从这天开始,我驻印军官兵一面继续攻城,一面沿着密支那城周围,掘出3条蛇形堑壕,向日军阵地延伸。这些堑壕深达5尺,挖掘时在堑壕的左、右、前三面堆放活动沙袋,一面挖掘泥土,一面移动沙袋,掩护挖掘。每条堑壕里均设有若干轻机枪火力点,每点均布置射击手、预备射手、弹药手各1人。3条堑壕同时推进,火力相互支援。日军情知不妙,却也无可奈何。
等到接近敌阵,我官兵便将手榴弹捆在两丈长的竹竿前端,点燃导火索,待导火索即将燃尽之时,将捆着手榴弹的竹竿迅速伸进日军工事的枪眼里,霎时间一声巨响,日军的残肢碎体立即就飞上了天。
这样,堑壕挖到哪里,战斗进行到那里,逐个捣毁日军的火力点,先夺其侧防火力点,再摧毁其观测指挥堡垒,渐渐由点的攻击形成面的占领,密支那的攻坚战获得了实质性的进展。
6月25日,由于柏特诺未能接受中国军官切断孟拱、八莫通道的建议,致使日军得到八莫、孟拱方面的支援。一怒之下,史迪威撤去柏特诺的职务,由韦瑟尔斯继任,而实际指挥权则由郑洞国掌握。
郑洞国自担任新1军军长以来,从未得到过史迪威的垂青。史迪威对中国高级将领素无好感,郑洞国因此被累及。身为军长,却一点军务都不能过问。
密支那之战开始一个多月,史迪威已经撤换了两个亲信,而他所信赖的中国将领孙立人又远在孟拱前线,此时他手下已无人可用。而他耳闻,郑洞国打过不少硬仗,在中国军界也号称名将,再加上蒋介石的强力举荐。于是,他便把郑洞国推了上去。
郑洞国为人忠厚,老成谨慎,用兵稳扎稳打,而又深谋远虑。他以堑壕战向前推进,同时注重步、炮、空协同,并以不间断的战斗疲敝日军,使其不能恢复战力。
7月7日,中国的国耻日,郑洞国一声令下,中、美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密支那发起总攻。
午后,美军第14航空队第一个登场表演。他们出动20多架B—25重型轰炸机,像推土机一样,把日军的浅表阵地炸翻了个儿。地面,我炮兵集中所有火力,对准敌阵作饱和轰击。半个小时后,我攻击部队全线出击。
此次进攻部署得当,步、炮、空协同较好,各部队之间配合紧密,作战取得了良好进展。激战至傍晚,右翼第150团突破日军江岸阵地,推进约150米。第42团将火车修理厂完全占领。而首次参战的第42团第3营,更是超越团主力,独力攻入市区,占领了八角亭据点。左翼第88团、第89团,经过一日激战,也向前推进了200米。
当晚,郑洞国和各主要指挥官检讨战况,发现我军巷战战术生疏,以致进攻中损失过大。于是决定,自明日起,我前线各部,均以轮战轮训方式,一边继续组织进攻,一边进行火线练兵。
此后,我军进攻力度明显提高。
7月13日,我军以步、炮、空协同,再次向密支那发起猛攻。战至15日,终于将日军外围阵地全部肃清,剩余日军被悉数压迫至城内街区。
此时,远在印度的英帕尔之战已尘埃落定,日军第15军大败而退,孟拱河谷也在6月底被中国驻印军一举荡平,而中国远征军也在滇西展开了激烈的反攻作战,缅甸日军左支右绌,陷于危局。密支那日军既不能获得支援,也不能擅自后退,只能在孤军奋战中走向灭亡。
7月初,日军第18师团从孟拱西南作最后突围时,田中新一给丸山房安拍去电报:“师团未能向守备队补充一粒米、一颗子弹,且师团与守备队相隔仅数公里,却始终未能与守备队取得联系,对此深感遗憾。望阁下下定决心,在此紧要关头仍不失武士临终之气节。”
自己不能守节,却命令别人去死。丸山房安哪是省油的灯,田中新一怕死,他比田中新一更惜命。再说他的第114联队早已脱离了第18师团,归第33军直接指挥。因此,他对田中新一的电报根本不予理睬,只想效法他的这位老上级,怎样在关键时刻突出重围,留下一条命。
与丸山房安之流相比,水上源藏少将却是个例外。
丸山房安大佐待下严苛、贪生怕死、好色自私,为部下所厌恶;而水上源藏少将则能最大限度地为部下考虑。丸山房安大佐是慰安所的常客,而水上源藏少将却从未造访。
7月12日,在丸山房安大佐收到老上级的勒令自杀电不久,水上源藏也收到了第33军的电令:
“(一)军部企图向靠近龙陵方面之敌发起攻势,仍需继续防卫八莫、南坎地区。(二)水上源藏少将应死守密支那。”
水上源藏十分诧异。按照惯例,死守密支那的应是“水上部队”,而非“水上少将”。这样的命令简单粗暴,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要与密支那共存亡。
好在率部赶往密支那之前,他已下定了决死之心,并通过电话,向第56师团的参谋长川道富士雄大佐道出了诀别辞:“命令接悉。对于不能在云南战场与师团主力共存亡深表遗憾,但在密支那必将竭力完成任务。今日一别,恐难再晤。请代我向师团长致意。”
已经放下生死的人,哪还会计较上级命令的措辞。
于是,水上源藏立即向第33军回电:
“(一)谨领军部之命令。(二)守备队将誓死确保密支那。”
接着,上级的电文再次打来:
“贵司令官特晋两级军阶。”
水上源藏手执电报,凄然一笑,说:“来了一个奇特的祭典。”
两天后,又是一份“晋级”的电文:“今后将以军神称呼贵司令官。”
水上源藏哭笑不得。强迫别人去死,又要在生前封之为军神,人还没死,每天都被人以军神相呼,人世间哪有这般可笑的事!
水上源藏只好再次苦笑:“送来了奇特的悼词。”
不必多说,这些电文都是出自一个疯子之手。他的名字,就是辻政信。辻政信为大佐军衔,时任第33军高级参谋。
据说,辻政信在起草第一道命令时,一边扑簌簌落泪,一边斟酌词句,尔后将草稿放在他的部下面前。
作战参谋安倍光南表示异议,他想把“水上少将”更正为“水上部队”。
辻政信最得意的就是这4个字。在他看来,这4个字最能体现武士道的传统:主将要为胜败负责。他心中暗骂安倍光南不识趣,抹了一把泪,赶忙拦住安倍光南的话头:“这样好,这样好,别改。”
命令发出后,引起一片哗然。第56师团师团长松山佑三中将大为恼火,他授意参谋长川道富士雄向军部提出抗议。辻政信根本不理这茬,他当即代表第33军,拒绝了第56师团的抗议。
如今,已经接近最后关头,水上源藏也该考虑自己的出路了吧?
7月下旬,伴着连绵大雨,战斗进入了最后阶段。在我军不间断的攻击之下,日军兵力迅速降至1200人,工事堡垒几乎遭到彻底破坏,第一线日军已失去掩护,完全暴露在我军炮火之下。战壕里积满雨水,日军浸泡在齐腰深的水中,继续他们的抵抗。
但他们并没有死硬到底,他们清楚,继续坚守密支那,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们深恐来日不多,已经打算要逃了。
从7月19日开始,日军伤兵、侨民、慰安妇等分批登上竹筏,顺伊洛瓦底江向八莫漂去。结果,早有中国军队潜伏在沿岸,轻重机枪一齐开火,不知被截杀了多少。
而侥幸逃脱的人,其逃亡之路也并不顺畅。其中,命运最为悲惨的非慰安妇莫属。日军占上风的时候,她们是被肆意凌辱的对象。日军败退时,她们又成了被遗弃的物品。渡河时,日军士兵砍断竹子,做成筏子,5人一组,向对岸漂去。慰安妇们也如法炮制,登筏漂流,无奈河流湍急,竹筏笨重,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件件都沉入了水中。有些慰安妇有鉴于此,便把她们卖身得来的一捆捆军票,捆进包袱系在腰上,跳进水里,紧紧抓住漂来的木筏前行。结果军票吸水,包袱越来越沉,她们被坠得连木筏都抓不住了。木筏之上,士兵们大喊“把那包裹扔了”。但那些可怜的女人,根本不知道那些军票早已失去了任何币值,什么东西也买不来的,仍旧不顾生命安危,紧紧护住自己的军票。时间不长,她们便和她们腰间的无数纸钞一道,葬身于异国的水底。
日军越打越少,我军越打越多。
7月下旬,我新30师第90团自雷多、第50师第149团从孟拱、第14师第41团自后方先后到达密支那,而新22师和新38师的部分部队也前来增援。一时之间,密支那我军竟达到了几万之众。
日军那边,7月25日,从俘虏口中得知,密支那日军大约还有400人,而且伤员成堆,给养枯竭,每4个士兵每天只能分吃一碗米饭。
我军遂向密支那发起最后一击。第50师负责向城北日军发起正面强攻。新30师负责肃清城南残余日军。第14师控制伊洛瓦底江渡口,防止日军向八莫方向逃窜。战至31日,密支那城区大部被我占领。日军残部被包围在城北几个孤立的据点内。
密支那日军已濒于覆灭。实际负责密支那指挥的丸山房安大佐,在最后关头,礼节性地向挂名司令官水上源藏建议,与其固执地坚守密支那城区,致使全体覆灭,莫如迅速转移到伊洛瓦底江东岸,据守要地再谋对策。
水上源藏看出丸山房安大佐丝毫没有与密支那共存亡的意思,而自己又没有实际指挥权,便没有说出第33军发出的“死守”命令,默认了丸山的建议。
8月1日,丸山房安率几百名残兵分批渡过伊洛瓦底江,向八莫逃去。
已是穷途末路的水上源藏,决定履行武士的义务,他给本多政材和河边正三发去诀别电:
“(一)因下官指挥不力,终未能确保密支那,致使陷入最后阶段,深感歉疚。(二)伤员排除万难,已乘木筏沿伊洛瓦底江而下,祈求在八莫予以救助。”
之后,水上源藏便在一棵树下开枪自杀了。
水上源藏在任联队长时期,曾长期待在中国,与我八路军多有交手。期间,自然也是双手沾满了中国军民的鲜血。没想到在密支那战役中惨败,以自杀了结自己罪恶的一生。
8月2日至5日,攻击进入收尾阶段。密支那城北之敌,据守坚固阵地,顽抗到底,我军势必会增大伤亡。第50师师长潘裕昆遂挑选壮士组成敢死队,携带轻便武器,分组潜入敌阵地后方,将敌通信器材完全切断,随即攻入敌指挥所。我围攻部队应声而起,发起猛攻,终于攻破敌阵。残敌向江边逃窜,我军紧追不舍,未能逃走之敌,要么被俘,要么以手榴弹自杀。至此,密支那之敌,被完全肃清。
鏖战两个多月,密支那终于从喧沸中陷入沉寂。
硝烟散去,密支那洗尽血污,露出她妩媚的真容。她轻声召唤,召唤她那些因受到惊吓而逃进深山的孩子。于是,各种各样的鸟,千奇百怪的兽,异彩纷呈的花,摇曳多姿的草,似乎霎时间都从地下冒了出来。这些天,连热带的阳光都不再暴虐,雨季的雨水都变得暖和。整片大地,都在享受劫后余生的欣悦。
以往,驻印军每占一地,每胜一仗,就有美国大兵凑到中国官兵跟前,拿着香烟、卢比、派克金笔等东西来交换战利品。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他们买到战利品,嘻嘻哈哈走到一边,展开写有“武运长久”的太阳旗,抖开手中的“千人针”,举起明晃晃的日本刀,以缅北壮丽的高山大河作背景,露出笑脸,拍照留念。
密支那之战历时近80天。中国军队投入3个步兵师的兵力,美军投入5个营以上的地面部队,其间还得到第14航空队的大力支援。此役毙伤日军4000多人,其中击毙2300多人,生俘69人。而中国军队阵亡972人,伤3184人,美军阵亡272人,战伤955人,患病980人。与日军相比,伤亡也同样惨重。
我军攻占密支那,使缅北和滇西战场连为一体,加速了日军第33军的崩溃。同时,由于夺取了缅北地区的制空权,使驼峰航线避开地形险恶的藏南山地,南移到地势较低的缅北地带,使空运量显著增加,由5月份的13686吨,激增至7月份的25485吨。并且,随着密支那的占领,中印公路得以向前延伸数百公里,中国的外援大动脉即刻打通。毫无疑问,这是盟军反攻作战的重大胜利。
攻占密支那的捷报迅速传遍世界各地。
8月5日,蒋介石给史迪威发来嘉奖电。
中共的《新华日报》也发表社论,祝贺中、美联军在密支那的辉煌胜利。
同日,史迪威接到总统罗斯福的命令,由三星中将晋升为四星上将。当时美国陆军的四星上将,仅有马歇尔、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等寥寥数人。
史迪威达到了他军旅人生的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