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走进当代的罪与罚
1945年10月25日,广州。
羊城的初秋阳光明媚,温暖宜人。此刻,日军已投降两月余,大街上虽然还时有军队巡逻,但更多的是穿军便服的退伍军人。平静的街道上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和平的气息已无处不在。午后,原日军第129师团参谋长石原恕之允大佐,前去拜访国军新1军新38师师长李鸿。
一见面,身着军便装的石原恕之允毕恭毕敬地说:“祝贺贵国取得最后胜利。事已至此,日军将正大光明地交出武器。”
李鸿师长表示满意,不无揶揄地打趣道:“贵官心情如何?”
石原恕之允直白地说:“身为军人,心情不佳。”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晚上,除李鸿外,师部的所有军官,与石原恕之允等日本军官,携手进入饭店。昔日的仇敌,如今竟成了朋友。大街上,无论百姓与士兵,无不投来惊异的目光。
餐桌上,有中国军官说:“中日战争,兄弟阋于墙,乃是东方民族的悲剧。从此以后,希望两国尽弃前嫌,共同开创一片新天地。”
酒过三巡,有的青年军官甚至纵酒高呼:“我们黄色人种之团结,乃亚洲当务之急。看一看香港!想一想鸦片战争!”
抗日战争,中国虽然是胜利的一方,但香港、外蒙古却未能收回。尤其是与广州近在咫尺的香港,按照同盟国之间的协议,本应由中国军队接收,但被蛮横的英国政府所拒绝。中国为驱除殖民主义,为之奋斗了105年,今以胜利者仍不能完全达成目标。抗战胜利前后,为抵御西方帝国主义计,国民政府即设想以“以德报怨”政策,与日本彻底实现和解,然后共同对付西方帝国主义强权。
早在9月10日,南京受降的第二天,何应钦前去拜访冈村宁次,第一句话就是:“日本现在已无武装,我想今后将能实现真正的中日和平互助。愿我等共同为之努力。”
和何应钦一样,蒋介石说:“在中华民国建国的当初,我们就主张:中国和日本是同文同种的国家,假定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结果只是同归于尽。在亚洲,如果没有独立自由的日本,中国不可能单独生存;同样地如果没有独立自由的中国,日本也不能单独生存。”
而昔日留学日本的汤恩伯,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的观点:“中日的世仇万不可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败一胜,古之常理。对日本万不可过火,应留一些余地,以防他日的报复。”
“日本和德国一样,是一只打不死的狼。刚刚打败了,甚至落了一身的毛,只要等到毛长齐了,仍然是一只狼。”
国民政府经过通盘考虑,决定对战败的日本,采取宽大政策。
当时,留在中国的日俘尚有100多万人,日侨78.4万人。这100多万战俘,除罪大恶极者如田中久一、酒井隆、谷寿夫、近藤新八等145人被枪决,泽田茂、矶谷廉介、高桥坦、谏山春树等400多人被判刑,冈部直三郎、安藤利吉等47人死于狱中外,其余绝大多数战俘,均未予关押或监禁。并且,被遣返的日俘日侨,无论军民,除被盖之外,还准许各带行李30公斤,侨民带日币1000元,军人500元。此种宽大政策,远较他国为优。
关于战争赔偿问题,在战后以至今天,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不仅未对日本作出苛刻要求,而且承诺放弃战争赔款。想想甲午战败后,李鸿章为了少赔付点银两,受尽了伊藤博文的羞辱。天差地别的态度,李鸿章若地下有知,怕是气得从地下蹦出来。
另外,中国主张尊重日本国民的意志,保留天皇制。同时,中国拒绝驻兵日本,阻止列强瓜分日本,使日本避免了德国和朝鲜的悲剧。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由于中国的宽大政策,日本才保存了元气,得以有条件取得战后在经济上的腾飞。
然而,对于这些恩惠,对于中国人宽阔的胸怀,日本并没有产生多少感恩之心,反而随着战后经济的腾飞,再次上演了“以怨报德”的一幕。
对于战败,日本的主流社会,从战败以迄今日,不要说诚心认罪,就是连像样的反思都很少进行过。
1945年9月,日本年幼的皇太子明仁,即1989年1月7日继位、2019年4月30日退位的平成天皇,在日记中这样分析日本的战败:“这是由于英、美无可比拟的物质上的优势,美国的战争能力非常高强的原因。(英、美)在战争之初因准备不足而失败,一旦做好了准备,他们就像猪武士一样攻来了。他们的攻击方法,很出色也很科学……最终,他们使用原子弹,致几十万日本人死伤,摧毁了城市和工厂……终于,战争无法再继续下去。其原因在于日本国力的劣势和科学力量之不及。”
而明仁的监护人与精神偶像裕仁天皇,也将战败的原因归咎于科技力量的不足。至于以富有远见著称的石原莞尔、堀场一雄等人,也只是将战败的主因,归结于日本道义力量的下降。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很大的原因在于,作为罪魁祸首的日本天皇裕仁,并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作为惩罚或谴责,虽不一定非要废除天皇制,但战争的责任人日皇裕仁,至少要以退位来对这场大战负责。但美国为了顺利推行占领政策,竟不顾后果,极力洗刷日本天皇的罪责,维护日本天皇的形象。为此,美国占领军将所有的战争责任,都推给了28名甲级战犯。
1945年12月8日,26名甲级战犯(板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还在押解途中)被解到东京巢鸭监狱。4年前的这一天,正是日军不宣而战,发动珍珠港事件的日子。美军特意将拘捕战犯的日子,定在这一天,显然是出于报复的目的。出于相同的目的,美军还把采集战犯指纹的时间,安排在下午2时,因为4年前的同一个钟点,日本一面不宣而战,一面向美国发出了最后通牒。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1946年5月3日,著名的东京审判正式开庭。
1946年6月3日,美军的菲勒斯准将,召见日本前海军大臣米内光正,告诉他以中国、苏联为代表的许多国家,均主张将裕仁作为战犯来惩治,并说:“为了证明天皇没有任何罪责,在审判之际,要让东条英机负担全部责任,也就是要让东条英机说出这样的话:‘在开战前夕的御前会议上,纵使陛下反对对美战争,我也已经横下一条心,要将战争强行进行下去。’”(https://www.daowen.com)
米内光正立刻躬身说:“本人完全同意。我认为让东条英机和岛田繁太郎承担全部责任,是开脱陛下罪责的最好办法。”
于是,东条英机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结果,在指控战犯的55条罪名中,东条英机一人就占了54项。东条此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知道赦免谁也不会赦免他,不如像个武士一样勇敢地死去。尽管他并不想死,否则在美军宪兵逮捕他之前他就自杀“成仁”了。
1948年12月23日凌晨0时,东条英机、广田弘毅、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松井石根、武藤章等7人,由土肥原打头,依次走上绞刑架,结束了他们人魔颠倒的一生。
在被处死之前,东条英机对教诲师花山信胜说:“之所以抱着感激的心情走上刑场,是因为:第一,能够进入宗教之中,并感受到人生的喜悦;第二,在判决这一点上,能够主张战争不是天皇的责任,而是自己的责任。”
就这样,裕仁靠战犯顶缸、靠美国人利益的需要躲过了正义的审判。之后,他虽然发表了《人间宣言》,不再承认自己是现世神,但依然保留了“神圣”与“慈爱”的形象,继续作为日本国民的精神支柱,而延续着旧日本帝国的阴暗一面。
1952年,年轻的政治家、后成为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曾在众议院会议上,建议裕仁退位。但他的合理主张非但没人采纳,还立即招来一片责难之声。战后最有势力的首相吉田茂,就痛斥中曾根为“非国民”(相当于中国的“汉奸”)。
有恃无恐的裕仁,真把自己当成了神,对日本带来的战争灾难,他从未表示过任何悔恨与自责,从1952年到1975年,他曾8次参拜靖国神社。
不仅如此,战后,不少背负战犯嫌疑的人,又重新跃上日本政坛。前东条内阁的大臣岸信介,战后曾出任日本首相。有名的战争狂徒辻政信,消失几年后又冒了出来,还当选为国会议员。
对日本的战争清算虎头蛇尾,不认罪、不反思就成了社会的主流。
至20世纪五六十年代,日本右翼分子猖狂反扑,肆意刺杀左派与反战人士。社会党委员长浅沼稻次郎,在电视屏幕上直播演讲时,被狂徒刺杀。
战后,原关东军参谋次长、第3飞行团团长远藤三郎中将,曾深刻反思道:“通过军备来保卫自己的国家是愚蠢的。”1984年逝世后,他的墓碑上醒目地刻着:“一直在呼吁‘军备亡国’之精神的原陆军中将远藤三郎长眠在此。”
远藤三郎在关东军参谋次长任上,曾主持修筑东宁、虎头、海拉尔等大型工事,但这些东西不仅没能阻止日本的败亡,反而成了日本穷兵黩武的罪证。日本的战败,让他彻底认识到,通过武力来获取利权,乃是愚蠢之举。然而,由于他的言行,却被右翼分子骂作“中国的内奸”。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1989年1月7日,日本天皇裕仁以89岁的高龄病逝。
6个月后,以“二·二六”兵变为背景的电影《二·二六》上映。该片由五社英雄导演,人气明星三浦友和、荻原键人主演,曾获得国际影展多项大奖,影响力非常大。该片避开“二·二六”兵变对日本的消极影响,反而把一群无知暴虐的青年军官,塑造成了忧国忧民的日本民族英雄。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在经济上获得成功的日本,在精神上却再度发生了变异。
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日本急于发展对华关系,但又不愿割舍“侵略史观”,于是便采用双重标准。在正式的外交场合,他们以有限度的认罪态度,来博得中、韩等国的谅解,可在私下里,却又是另一番表现。中日关系起起伏伏,时好时坏,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现在。
中日关系每到紧张时期,总会让人想到遥远的过去。
历史上,从唐朝开始,中日之间进行过四次战争。
第一次,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倭国天智天皇以援助百济为名,举兵3万进犯新罗。唐朝大将刘仁轨率兵讨伐,日军大败而归。
第二次,明神宗万历年间朝鲜之役,日本国关白丰臣秀吉倾国来犯,两度败于中、朝联军。
第三次,1894年甲午之役,因争夺对朝鲜的控制权,中日两国在朝鲜、辽东、黄海,展开海、陆军大决战,中国最终败北。
第四次,中日14年战争,始于1931年9月18日,结束于1945年8月15日,中国在同盟国的协助下,最终获得胜利。
这四次战争,还不包括元朝征日之役,明朝倭寇之乱。
两个国家,一衣带水,同文同种,竟争斗了1000多年。这沉痛的历史纠葛,让中日关系蒙上了一层宿命色彩。
难道除了仇怨还是仇怨?除了旧仇还要添上新恨?
如果人类历史的主流,是融合而非分离,是和平而非仇杀,那么,屡屡成为悲剧的中日关系,能否摆脱宿命,融入这世界一家的大潮流中呢?
我们衷心地祝愿,在这新千年里,悲剧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