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忙会战,汤恩伯军在忙搜刮

◎日军忙会战,汤恩伯军在忙搜刮

1944年新年过后,东京终于迎来了少有的一场大雪。漫天鹅毛般的雪花飞舞着,街头一片银装素裹。天冷得邪乎,路人行色匆匆,寂静和萧瑟中,新年的喜庆气息几乎难觅踪迹。只有市谷高地日军大本营内,一片灯火通明,一片忙碌紧张。

针对中国战场的一次大会战已是箭在弦上,绷紧了大本营每一个军官的神经。

从中日全面战争的第一年起,日本军政决策者,无一不想一举解决中国问题。他们的头脑并不愚笨,他们深知陷入中国战场的后果,他们也未将中国当作他们最主要的敌人。在日本军部的长远规划里,俄国、美国才是他们的首要敌人。如果把国力都消耗在应对中国这座战争泥潭里,将来拿什么与美、俄决死一战?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虽横扫整个西北太平洋,但战争潜力也已发挥至顶峰,如果同时与中、美两国作战,日本显然力不从心。为了全力对付美国,日本的唯一之计,只能是尽快结束与中国的战事。

早在1942年,当时日、美刚刚开战,日本国内就结束与中国的战争一事几乎众口一词。2月9日、3月19日和5月29日,焦躁的日皇裕仁,连续3次召见参谋总长杉山元,以带有指责的口吻说:“卿不能想个办法来了结支那事变吗?”

日本发动中日战争时,杉山元是陆军大臣,这个人称“愚图元”的战争鼓吹者,“七七”事变后曾叫嚣“一个月解决支那事变”。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几十个“一个月”过去了,事变没解决,倒是杉山元荣升一步,执掌日本陆军的军令大权。官升了,但“战争狂人”的认识并没有随权力的扩张而有所长进。他晃着粗大的脑袋,对他敬畏的天皇躬身答道:“容臣下仔细研究。”

杉山元“研究”的结果,就是进攻四川的“五十一号作战”,以及进攻西安的“五十号作战”,两者统称为“五号作战”。中、日之间的设想差距太大,外交谈判根本没有可能,日军别无良策,只好再一次回到力拼的原点。

日本之奇葩在中国问题上暴露无遗。说到结束与中国的战争,几乎人人举手赞成;但落实到各个具体的部队单位,就又变得理由多多、无法结束。一件关系国运的大事就这么拖得遥遥无期。

日皇裕仁让参谋总长结束与中国的战争,一心为日皇谋划的彬山元却拿出了一个野心勃勃、与中国大干一场的计划,这真让人哭笑不得。然而,调兵遣将刚刚进行了一半,太平洋战场形势却迅速恶化,中途岛海战失败,日本海、陆军在瓜岛陷入苦战,而“五号作战”的核心将领第11军司令官冢田攻也机毁人亡,“五号作战”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

时间推移至1943年下半年,形势对轴心国越来越不利。意大利投降,德、日转入战略收缩,日本在太平洋的制海权与制空权日益丧失。海上咽喉被扼,日本的军品、士兵运不出去,南洋的战略物资运不回来,日本国运危如累卵。危急中的日本,就像一个被恶疾折磨得几近疯狂的病人,病急乱投医,只能将魔爪伸向大陆,妄图从中国战场打开困局。

这样,“五号作战”变成了“一号作战”,作战目标也由进攻四川降服中国,变成了打通大陆交通线。

但在开罗会议与常德会战期间,中、美空军以15架战斗机、轰炸机由中国大陆起飞,突然空袭台湾新竹的日军,日军大本营和日本朝野极为震撼。在日军大本营看来,中、美空军既然能空袭台湾,那么日本本土也随时暴露在中、美空军的火力打击之下。于是,为了夺回制空权,“一号作战”便临时加入了新的作战目标,即摧毁美空军的在华基地。

1944年1月,日军参谋本部的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跑到陆相东条英机那里,向其说明“一号作战”的目的:“从摧毁敌航空基地、打通大陆交通线、击溃重庆野战军、获取大陆重要资源考虑,决意发动‘一号作战’,特来听取大臣的意见。”

服部卓四郎是东条英机的亲信,也是东条在参谋本部的代言人,所以事事都要请示东条的意旨。

东条英机坐在办公桌前,腰板挺直,盯着服部卓四郎问道:“真正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作战目的必须简单明了。”

作为日本陆军与政府的代表,东条英机一肩挑起半个内阁,也并非无能之辈。日军在作战指导上一向混乱不堪,贪大求多,没有重点。东条看出了这个弊病,便要予以纠正。

服部卓四郎的脑筋转得很快,立即想到东条英机最关心的是制空权问题,便应声答道:“最终目的是摧毁敌航空基地,而且要使作战要领与之相适应。”

东条英机点点头,表示满意。接着问道:“具体的目标都有哪些?”

服部卓四郎答道:“西南方面为桂林、柳州等,东南方面为遂川、建瓯、南雄等。”

东条英机说:“听说成都也在建机场,摧毁了桂林、柳州的基地,四川的基地还会继续存在,我们的对策是什么?”

服部卓四郎一时语塞。

东条英机继续说:“进攻西安,将我航空基地推进至陕西,将四川省的敌航空基地置于我航空控制圈内,服部君认为如何?”

服部卓四郎立即现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说:“大臣所见甚是。”

其实,服部卓四郎明白,这些设想无论有多美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付出重大伤亡,攻占西安又能如何?在中国战场投入再多兵力,也不能阻止太平洋战局的恶化。即便摧毁了中国大陆的航空基地,美军也完全可以在西太平洋诸岛上找到替代者。

作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服部卓四郎最终向同僚透露出了底牌:“如果在中国大陆,陆军能单独进行传统的野战,就可借以提高全军的士气。”

在日本,无论是军部,还是一般民众,要鼓舞士气、对战争的前途有信心,眼下只能寄希望于“一号作战”。而其他的那些名目繁多的作战目标,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借口而已。

早在1942年2月,日军在太平洋战线加速溃败。先是美军攻占马绍尔群岛、特鲁克岛,进逼马里亚纳群岛,腊包尔陷入孤立,接着美军又突破丹皮尔海峡,进逼新几内亚岛,战火烧到了日军的绝对国防圈,距日本本土仅一步之遥。不久,继一年前山本五十六大将被击毙之后,新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古贺峰一大将也机毁人亡。日本海军连失两位长官,士气大损。

为推卸战败的责任,日皇裕仁借口辅弼者无能,更换参谋总长、军令部长,以东条英机、岛田繁太郎继任。同时,为了牵制东条,裕仁还设立两次长制,以前任参谋总长后宫淳为第一参谋次长,以现任参谋次长秦彦三郎为第二参谋次长。至此,东条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成为日本自“大政奉还”以来最有权势的皇权辅弼者。日皇与他最为信赖的臣子东条英机,进一步将日本这台失去离合器的疯狂战车,驶向了悬崖的最高处。

在经过日皇的批准后,1月24日,日军大本营发布“大陆命”第921号,及“大陆指”1810号,向侵华日军正式下达“一号作战”的大命。

1944年3月15日,日军参谋本部大楼里,新任参谋总长东条英机大将,第一参谋次长后宫淳大将,第二参谋次长秦彦三郎中将,作战部长真田穰一郎少将,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以及战争指导、情报部与陆军省的众多要员齐集一堂,商讨日本的前途与命运。

日军参谋本部第二十班(负责战争指导),对本年度的作战作出预测,结果极其不妙。面对盟军凌厉的攻势与充盈的战争潜力,他们哀叹道:“当前日、德两国分别被压缩到绝对国防圈内,而且我之国力、战力,自今年七八月以后,将日益走上赤贫的道路。”

参谋次长秦彦三郎小心翼翼地建议:“在目前形势下,如德、苏实现和平,欧洲就要和平,进而有可能演变到世界和平。日本对此究竟采取何种方略?与去年御前会议作出决定时相比,形势也有了变化。对此必须转换头脑,重新研究对策!”

靠战争起家的东条英机听后,脸上青筋跳动,厉声说道:“作为帝国的军人,今后勿再议论和平问题。即便耗尽国力,也要战斗到底。”

一屋之内,噤若寒蝉。

此时,东条英机的亲信服部卓四郎站起来,解释他们这一派的看法:“只要在东面各岛屿阻止敌人的进攻,在西面打通并保持大陆交通线,帝国就可以利用南洋的资源,快速恢复战力,在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发动大规模反攻。”

说来说去,欺软怕硬的日本军部,觉得在中国战场也许能捡到便宜。他们对美、英作战的失利,又幻想着可以通过“一号作战”从中国战场获得补偿。

为了实施“一号作战”,日军不惜血本,集中兵力51万,战马10万匹,火炮1500门,汽车约15000辆,其中除数十个野战师团、独立旅团、骑兵旅团外,还投入1个战车师团、10个航空军、8个野战补充队,以及从关东军抽调的大量工兵与舟桥部队。以如此规模的重兵,在黄河至桂林间2000多公里的战线上,同时展开前所未有的百万日军大远征。

在日军的总体规划中,“一号作战”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阶段是平汉线作战(即我们所说的豫中会战),以打通黄河至信阳间平汉线为目标;第二阶段为湘桂作战(即我们所说的长衡会战与桂柳会战),以打通粤汉线与湘桂铁路为目标。

整个1944年的春天,日军调兵遣将,编组训练,以中国军队第一战区、第九战区、第四战区为目标,磨刀霍霍,中国大地再次战云密布。

大战在即的中国军队,此时却在制造摩擦与内斗的旋涡中挣扎,走上了全面溃败的不归路。这种蜕变,伴随着通货膨胀的加剧,以及随之而来的国力枯竭,愈演愈烈。

其实,早在珍珠港事变前后,国民党内的有识之士,就已透过青图示之末,感受到风雨来临之前的寒意,发出了令人警醒的悲音。

1941年冬,重庆李子坝,一个隐秘的庭院里,传出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随之人声也渐渐高了起来,周遭的寂静被打破了。

屋内,炭火宜人,暖如三春。酒桌上一把酒壶,一坛老酒,几碟小菜,正中摆放着一大盘腊狗腿。酒桌边只有两个人,一个40岁上下,一个30岁出头。两人虽身着便装,但英武精干的军人之态一望而知。

年长的名叫贺衷寒,湖南岳阳人,黄埔一期生。在黄埔军校,与蒋先云、陈赓并称“黄埔三杰”,与胡宗南并称“文贺武胡”。早年,贺曾加入过中共,后来变节脱党,投入蒋介石门下,组织“孙文主义学会”,成为反共的急先锋。

1930年代,作为蒋介石“十三太保”的核心人物,贺衷寒积极协助蒋介石组建三民主义力行社,以及它的外围组织中华复兴社等,在中国极力推行“一个领袖,一个主义”,效法德、意法西斯,实行党、政、军与思想文化的一元化。在此期间,贺衷寒青云直上,控制了国民党军的政训系统,建立了庞大的党团组织,把持了一部分文化宣传机器,最终成为黄埔系的政治领袖。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黄埔系内人心惶惶,贺衷寒凭借资望,成为一时的中心人物。但他错估了形势,以为蒋介石再无复出可能,于是便与何应钦私相谋划,发动黄埔系将领联名“讨逆”,极力主张讨伐张、杨,轰炸西安。他以为万一蒋介石不死,其有发动“勤王”之功;万一蒋介石性命不保,又可成为拥戴何应钦掌权的元勋。孰料,蒋介石竟安然返京。何应钦以篡位之嫌,险遭不测。而贺衷寒也由于居心叵测,再加上戴笠的告密,蒋介石大为忌恨,当面大骂他:“我还没有死,就把我出卖了,混蛋的家伙!”

不久,贺衷寒被革去所有重要职务,从此一蹶不振。

1940年至今,昔日的黄埔系政治领袖,竟被弃置不理,除了一两个虚衔之外,并无一点实权。抚今追昔,贺衷寒怅恨不已。

此刻,陪他喝酒的那位年轻人,也是复兴社的一个重要人物。此人名叫萧作霖,湖南邵阳人,黄埔六期生,少将军衔。复兴社建立之初,以20多岁的年纪,曾任复兴社湖北分社、河南分社社长,其后又主持复兴社的思想宣传工作。后来,也逐渐失势,无处安身。

几天前,贺衷寒听说萧作霖在西北被解职之后,返回重庆待命。贺衷寒同病相怜,便把这位老部下邀来,共吃腊狗腿。

萧作霖毕竟年轻,啃了两根狗腿,喝了几杯酒,就把满腹的牢骚和盘托出。

他手执狗的腿骨,把桌子敲得梆梆响,破口大骂蒋介石:“老头子真是昏暴之极。信任群小,不辨贤愚,党国前途,暗淡无光。”

贺衷寒也有些醉了,不把萧作霖当外人,索性把自己的城府敞开来:“你哪里知道,蒋先生暴则有之,昏则不然。你没有看到他统驭术的绝顶高明。”

萧作霖并没有醉,听贺衷寒直呼“蒋先生”而不称“校长”,心中便多了几分诧异。而听到贺衷寒说出“绝顶高明”几个字,更是伸长了脖子,等待贺衷寒的下文。

贺衷寒已经失去了政治生命,也不再去顾忌什么。借着酒劲,来了兴致,为他面前的这位年轻后生答疑解惑。

“要知道,他一向抓得很紧的是军队、特务和财政这三个命根子。他这三个命根子各有一套他最亲信的人替他看守,同时又让这三种力量互相依赖互相牵制,而只听命于他一人。这三个方面的每一方面,又都各有三个鼎足并峙的力量,使其互相牵制。军队方面是陈诚、汤恩伯和胡宗南;特务方面是戴笠、徐恩曾和毛庆祥;财政方面是孔祥熙、宋子文和陈氏兄弟;他们之中谁也不敢有所挟持而无所顾忌。

“所有这些人,除了孔、宋是他的至戚外,其余都是浙江人,连宋子文的原籍也是浙江,可以说,都是他极亲信的人了。可是他对这些人还都有个防而不备、备而不防,难道这还能算是昏!”

贺衷寒的情绪越来越激愤,萧作霖听得惊心动魄,大气也不敢出。放下酒杯,丢下筷子,望着老上司因激愤而扭曲的脸,静静地听着。

贺衷寒的声音继续在屋子里回荡。

“他对我们湖南人,尤其是懂点政治的湖南人,是绝对不放心的。像复兴社这样的组织,他也只是一时利用一下子,等到他已被捧成了绝对的独裁领袖,当然就不再需要这个组织了。因为他唯恐复兴社发展到一旦难于驾驭的地步,尤其是这个组织的高级骨干多数是湖南人,这也是他所难以放心的。他的运用和打算都是有极高明的权术的,你还骂他昏!可见你还是年轻不晓事,你自己才是有点昏!”

一席话让萧作霖酒醒了大半。他暗暗吃惊,没想到贺衷寒竟把蒋介石琢磨得这么透,而蒋介石也正是由于看穿了贺衷寒的野心,才对他弃置不用!

说了半天,酒也冷了,菜也凉了,贺衷寒见萧作霖呆呆地愣在那里,突然感到自己有些失言,急忙斟酒,与客人对饮一杯。

萧作霖一向对贺衷寒崇敬有加,两人交情也非同一般,他见贺衷寒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后,面露疑虑之色。为了让贺衷寒放心,他也必须说出些东西作为交换。

他张口撕下一块狗肉,一边咀嚼一边说道:“蒋先生虽然手段高明,但也未必能如其所愿。”

贺衷寒手持酒杯,正要将酒送入口中,闻听此言,便把酒杯放下,问道:“何以见得?”

萧作霖一脸神秘:“西安事变时,我听萧洒说,早在1930年,胡琴斋(胡宗南的号)率第一师驻防开封时,就与冷欣、萧洒、马志超、陈质平、王天木等人,秘密组织了一个‘三民主义大侠团’,暗中搞了一些小动作。”

冷欣为三民主义力行社的骨干之一。力行社为黄埔系最为核心的组织,蒋介石自任社长,社员精挑细选,从未超过100人。冷欣能在该组织中占据一席之地,其资历和组织能力可见一斑。而马志超、王天木两人,更是有名的大特务,在复兴社特务处,与戴笠、郑介民等特工头子共同起家,名列著名的“军统十人团”。至于萧洒,时任复兴社河南分社社长,也有相当大的分量。

不过,听完这些,贺衷寒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回应了一句:“这也没什么,这样的小动作到处都是。”

贺衷寒以前和胡宗南互相期许,一个以未来黄埔系的政治领袖自居,一个以未来黄埔系的军事领袖自居。只不过后来,一个青云直上,一个日暮途穷,所谓天悬地隔,两人再也无法相提并论了。

所以,提起胡宗南,又勾起了贺衷寒的伤心往事。不过,萧作霖接下来的谈话却让他精神一振。

“君山(贺衷寒的字)兄,你有所不知,胡琴斋做的事并不简单。我与他相识很晚,直到1936年,他率第1军驻防徐州,我在河南开封做分社社长。一次他因事路过开封,特来访我,两下里谈得十分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不久我去南京,事先并未通知他,不知他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当我车经过徐州时,亲自到车站接我下车,硬是留我在他的军部住了一晚。当时,相见甚欢,彻夜长谈。从那时起,我们交情渐密,胡琴斋的心思也被我看出了几分。”

贺衷寒点了点头。他知道,蒋介石对胡宗南甚为倚重。胡宗南在北伐战争中,率所部教导团火攻南昌牛行车站,全歼孙传芳所部一个师,为北伐军攻取南昌立下大功。1930年中原大战,胡宗南率第1师左冲右突,打得西北军悍将孙良诚所部无处藏身,得到蒋介石的极大赞许。此后,升任第1军军长,率部“围剿”鄂豫皖的红四方面军,老河口一役,曾给红军造成相当大的伤亡。

从此,蒋介石便认为胡宗南是军事奇才,不可多得,便有意重点栽培。力行社成立之初,胡宗南即以统兵大将的身份,与另一位带兵将领桂永清一道,进入组织,成为组织的负责人之一。要知道,蒋介石对部下防范甚严,最忌讳带兵将领拉帮结派,涉足政治,但对胡宗南,则另当别论。其中的用意,似乎是把胡宗南作为接班人来对待。所以,当时的许多黄埔学生,在以“嫡子”自居的同时,而胡宗南则径直以“太子”自许。

然而,世事难料,陈诚渐渐坐大,后来居上,而西安事变后,正牌的“太子”蒋经国由苏联回国,胡宗南的地位自然下降。但他有什么不轨之心,倒是从未听说过。

贺衷寒明明对萧作霖的话产生了兴趣,但还是佯装不屑,淡淡一笑:“胡琴斋这个人我也有些了解。此人谨小慎微,器识不远,哪有什么野心?”

屋里热气腾腾,酒力快速散发,萧作霖比刚才又醉了几分。见贺衷寒反应冷淡,便一心辩解道:

“君山兄,年轻时你与胡琴斋过从甚密,胡琴斋羽翼未丰,即便有什么野心,自然也不敢有所表露。但现在已今非昔比,他手握几十万重兵,与重庆阻隔,天高皇帝远,早已萌生了不臣之心。这几年,我和他屡次深谈,发现他有意取中原为基地,并图谋统制复兴社整个组织,广纳人才,争雄天下。(https://www.daowen.com)

“记得前年,我在西安和他纵论历史人物,他极力推崇李靖而以李靖许我,尔后竟说:‘李卫公提三尺剑周游天下,意在谋隋而代之,但他自见了李世民,便自知不如而甘为之下,因李世民已有基业,不可与争。今天你却如何?’

“言下之意,竟以李世民自居。君山兄,你看他的野心小吗?蒋先生被他蒙蔽得太深,再说他又和戴笠结成同盟,其势力根深蒂固,将来恐怕蒋先生也奈何不了他。”

贺衷寒不住地点头,呷了一口酒,将酒杯托在掌中,一边做出观赏酒杯的样子,一边说道:“岂止是胡琴斋,汤恩伯、李宗仁、白崇禧、李济深、龙云,哪个没有野心?胡琴斋、汤恩伯算是他最亲信的人了,还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提了。如今,桂系占有广西、安徽、鄂北,龙云盘踞云南,李济深蠢蠢欲动,薛岳、张发奎意存观望,汪兆铭叛国投敌,共党占有华北、华中大部,拥兵数十万,羽翼丰满,难与争锋,将来我等不亡于日本,也要亡于共党。”

贺衷寒是中共的变节分子,知道共产主义的厉害。1939年他以西北慰问团团长的身份,曾进入延安与毛泽东会谈。毛泽东的雄才大略,延安的崭新面貌,都让他心生惊惧。他明白,日本行将覆灭,地方诸侯也不足为患,真正能后来者居上的,还是延安。

不过,萧作霖却有些不以为然:“现在美军已经参战,日本必败无疑。日本一败,再全力对付共党,必定稳操胜券。”

贺衷寒摇摇头:“你熟悉中国历史,有几个王朝经得起内忧与外患的双重冲击?李唐因用兵南诏,最后亡于黄巢、朱温之手。朱明因疲于应付满洲崛起,而亡于李自成。清朝不敌列强入侵,几乎亡于太平天国,最终又被他们自己所编练的新军推倒。本党抵御外侮,已经元气大伤,加之暮气深重,不知变革,如何敌得过声势正旺的共党!”

说罢,两个失势的野心家隔桌相对,凄然一笑:自己都已落魄不堪,哪有许多闲心,去论别人的是非短长。

两人的交谈就此打住,喝酒,啃骨头,尽兴而散。

时间渐渐推移,国民党的痼疾顽症,如贺衷寒预言,都在一步步成为现实。随着中条山会战的溃败,以及孙良诚、孙殿英、庞炳勋、张岚峰等重要将领投敌,华北几乎成为中国军队势力的真空地带。这样一来,熬过了日军“三光政策”的八路军,便占据了黄河以北绝大部分的区域。与此同时,新四军也从“皖南事变”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在淮河流域日益壮大。

远在重庆的蒋介石,此时不得不对他的战略全局,作出新的调整。他在以胡宗南数十万大军封锁延安的同时,又在河南使出了他的另一把佩剑——汤恩伯,用以“斩杀”江淮之间的新四军。

恶名远扬的“中原王”“汤屠夫”,就这样粉墨登场了。

汤恩伯来到河南的第一个举措,便是扩军。

河南地处中国腹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自清末洪杨之变以来,捻军横行于豫皖交界,刀客(侠盗)遍布于豫西山地。进入民国,又演变出镇嵩军刘镇华、刘茂恩,以及孙殿英、王凌云等大小军阀。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央军、桂系、新四军、日军、伪军纷纷进入河南,地方豪强伍廷芳崛起于豫南,土匪武装遍布豫东,整个河南鱼龙混杂,成为各种势力的交错地带。

汤恩伯进入河南时,手中不过一个第31集团军,但在出任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鲁、豫、皖、苏四省边区总司令后,自恃大权在握,开始收编土匪团练,吞并杂牌武装,肆意扩充实力。短短一两年间,他即由一个集团军,膨胀为5个集团军,统辖第15、第19、第28、第31共4个集团军的12个军,以及乌七八糟的80多个挺进纵队(每个纵队多则3000人,少则三四百人)。此外,还有独立旅、补充团等名目繁多的部队,分屯于豫中与豫皖边界。当时鲁、豫、皖、苏四省日占区与国统区的地痞流氓、土匪团练武装,无不被他网罗一空。一时之间,汤恩伯拥兵50万,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王”。

汤恩伯的副总司令沈克,及豫籍重要将领张轸,都说汤是“狗吃牛屎——好多”,还天真地指出汤恩伯扩军不辨良莠,徒然危害地方,对抗战毫无裨益。事后,汤对亲信张雪中说:“沈公侠、张翼三实在不像军人,有些迂腐的书生气,他们竟一再要我裁撤游杂部队,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小不知其大。试问照他们的意见来办,我需要的兵员从何处来?有朝一日新四军大举进攻,不用这些地头蛇,又怎能深入到腹地?”

事实上,打击新四军不过是个幌子,逐鹿中原才是汤恩伯的真实意图。他看到河南的乱局,自恃手握重兵,便有意图取河南为基地,拥兵自重。他的野心丝毫不亚于“西北王”胡宗南。

汤恩伯与胡宗南、戴笠相聚,喜好纵论历史人物。他们所谈,不出“五霸七雄”一类,尤其崇拜秦皇、汉武、魏武、成吉思汗等人。至于汤恩伯自己,还另有一种独特的品位。他由于早年留日的经历,极为推崇日本的武士道。在他看来,武士道是由我国“荆轲刺秦王”“田横五百士”等固有精神传到日本去的,由于我国国势积弱而失传,而日本则相对发扬光大起来。日本兽兵之能征善战、凶残酷烈,就是由此发端。因此,他得出结论,若要成就自己的事业,非残杀不足以立威。早年他在“围剿”苏区时,曾在会昌一次屠杀革命群众3000人。他极为欣赏胡林翼的两句格言“要有菩萨心肠,要有屠夫手段”,将其亲笔写出,放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汤恩伯有意效法古代枭雄,但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将以杀立威都用到了个人恩怨方面。汤恩伯毫无大人物的气度,视人命如草芥,动辄以睚眦杀人。鲍刚是他的豫鄂边区游击总指挥,因从他以前的部队里挖了一些干部成立了一个警卫团,被汤恩伯怀恨在心,便指使陈大庆将鲍刚灌醉,于半路截杀,对外则宣称是新四军所为。他的部下稍不顺他意,就被他当场处决。几个副官聚众赌博,被汤恩伯当场枪决。完事后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有好些日子没杀人了,心里不好过。”以致第31集团军官兵人人自危,私下都称他为“汤屠夫”。

按理说,汤恩伯要做“中原王”,至少要取得河南的民心。别忘了,1942年河南的天灾饿死了几百万人,河南尚未从饥饿中恢复过元气来。可汤恩伯毫无顾忌,将百姓视作蝼蚁,任意戕害。

1943年的腊月,豫东、皖西交界一带,连日大雪,公路积雪盈尺,汽车无法行驶。汤恩伯要从叶县到临泉开会,便急命沿路各县政府与军队,就地征集民夫,限24小时内,将四五百里公路上的积雪清扫干净。次日,汤乘车上路,可又嫌汽车不快,临时通知中途的周口警备司令部,为他准备小火轮赶赴界首,以便他由水路赴临泉。行未数里,他又临时改变主意,命小火轮赶回周口,仍旧乘汽车。不料,下午化冻,汽车难行,再折返回周口,又要乘小火轮。

当夜,寒风料峭,汤恩伯等人登上小火轮“江安”轮,强迫船工开船,并扬言“12点钟不开船,就把老板枪毙”。该船以木柴发动机器,而连日雨雪,木柴潮湿,无法点燃。警备司令部督察处长马继武毫不理会,只管解开缆绳,大声喊道:“开船吧!”

不料,缆绳解开,机器却未发动,船体失控,顺流而下,突然撞在停在渡口的木船上。“咔嚓”一声,木船被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江安”轮也随之一颤。汤恩伯正在船舱内安歇,不提防这一响一震,当即跳起来,大骂道:“该死!”

船工们听到这一声骂,都知道事情不妙,便一个个撑起篙来,急急忙忙把船撑到安全地带。

不料,里面的汤恩伯怒气冲冲,喊叫一声:“把老板抓来枪毙!”

几个卫兵应声而出,抓了两个船工进舱。船工们连声辩解,他们不是老板。这时,一位新婚不久的船工,进来看热闹,被卫兵抓住了。汤恩伯一看此人身穿长袍,头戴礼帽,穿着十分考究,便把他当作了老板,问他:“为什么不开船?”

船工哈着腰,解释说:“劈柴湿点不着火,我们一定想办法……”

汤恩伯以为他有意推脱,痛骂了几句,说:“你这是有意贻误戎机的通敌行为。”

船工毕竟年轻气盛,不觉反唇相讥道:“我们商船不是军队,我也不是指挥官,下一道命令就能开船。就是下命令,锅炉烧不上气,也不能用嘴把船吹走。”

汤恩伯怒不可遏,连叫:“你通敌!你通敌!”喝令卫兵:“拉下去枪毙!”

几个卫兵把船工推到船下,连开两枪。天黑未中要害,船工破口大骂:“你们不是人,是土匪,就会欺负老百姓,有本事咋不去打日本!”

汤恩伯在船上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喊叫道:“打死他!打死他!”

又是两声枪响,船下的痛骂声才在寒夜里消失。

其他船工吓得心惊胆战,有的跳水逃走,有的上岸找来油,点燃木柴,战战兢兢把船开到了界首。

此前,在豫东一带,不单是“水、旱、蝗、汤”并称,连“土匪”都被百姓唤作“老汤”。而这一事件传开后,“汤屠夫”的名声更响,当地的土匪纷纷感慨,我们名叫“老汤”,可真“老汤”比我们这些假“老汤”还厉害得多,人家才是真土匪,我们不过是冒牌货。

河南的百姓,既恨汤恩伯横征暴敛,又恨汤恩伯滥杀无辜,无不对他恨之入骨。谁家小孩哭闹,大人都会喊“汤屠夫来了”,小孩立刻不敢哭了。河南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回忆起民国那段历史,开口就是“老汤”如何如何。

至于河南的大小官吏,也被他呼来喝去,犹如奴婢。河南省主席李培基一接到汤恩伯的电话,就吓得浑身颤抖。李培基亲自派出的县长,被汤恩伯以子虚乌有的贪污罪名,枪杀了3个。一位县长年后去叶县拜见汤恩伯,出来后就对人说:“现在虽是初春,河里结冰,可我来到此地,每天都要出几身大汗,吓得我心惊肉跳。今天应召之后,比从澡堂里洗澡出来还要痛快。”

汤恩伯的张狂,在有些方面连戴笠都看不下去。1944年春,戴笠因和汤恩伯合伙与日伪走私,以及向日占区发布伪钞,在界首和叶县等地盘桓了半月。期间,戴笠随汤恩伯到三国时期曹操的出生地亳州寻找曹氏遗迹,结果一无所获。不知怎么想的,汤恩伯竟对戴笠夸口,要在亳州或许昌为曹操建一座纪念塔,以表其崇敬之情。

戴笠为人机警,正是这一番夸口,他看出汤恩伯的野心,来到洛阳后,便对亲信文强、叶翔之、黄天迈说:“胡宗南在关中要学左宗棠做西北王。没有料到汤恩伯做了中原王还不满足,竟想学起曹操来了。我劝他英雄本色是应该有大志,但功高盖主绝无善终。”

文强等人听罢,无不惊觉。

其实,从戴笠话中不难看出,戴笠并不知道胡宗南的真正野心。胡宗南要做李世民,汤恩伯要做曹操,胡宗南尚有城府,而汤恩伯则完全是程咬金一类人物。戴笠号称“中国的希姆莱”“委员长的佩剑”,是蒋介石亲信中的亲信,汤恩伯得志,戴笠也不会得到更多的好处。然而,他竟然利令智昏,在戴笠面前毫不避忌。以后,在豫中会战溃败后,蒋介石风闻汤恩伯的不轨之心,便剥夺他的方面大权,降格为与王耀武并列的兵团司令角色。这当然是他咎由自取,如此无德无才、残暴不仁,又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人怎么会长久!

汤恩伯率部进入河南后,以对付新四军为借口,忙于培植个人势力,没打过几次像样的仗,河南民众编出歌谣讽刺道:“一退二三百,伤亡四五千,名城六七座,八九十来天。”

汤恩伯个人行为不检,汤部自然也是纲纪败坏。汤军从上到下,都将河南视为自己的私库,横征暴敛,劫掠奸淫,无所不为。汤恩伯扩军太快,为解决部队住宿问题,每进一村,即将百姓赶走,强占民房。官兵住进民房,桌椅板凳、床铺碗筷自不必说,就连一针一线,也要向百姓索取,稍有不从,非打即骂。更可恨的是,汤部官兵穿房入户,强奸民女,霸占民妇,甚至有一村之内男人全被赶走,女人全被霸占的情况。

河南百姓苦不堪言,纷纷相传:“情愿鬼子来烧杀,不愿汤军来驻扎。”

在自己同胞眼里,汤军还远不如日军。

不幸的是,人祸仍在蔓延,天灾也接踵而至。

中国历史上,常有这样的情形,如果仅有人祸,百姓还能苟延残喘,但灾荒一来,则必死无疑。

1942年至1943年,河南大旱,大旱之后又是蝗灾,大量农田颗粒无收,农民家无隔夜之粮,地里的麦苗、村头的榆树皮、家里的花生皮都成了救命的吃食,水塘里的浮萍也被捞起,成了救命的宝贝。

这种情况下,汤恩伯即便不能赈济灾民,邀买人心,至少可以装出同情的样子,在舆论上为民请命。很可惜,这位“中原王”,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和他的竞争对手蒋鼎文一道,将河南3000万父老逼上了绝路。

俗话说“阎王不嫌鬼瘦”,只要人还活着,总是能榨出些东西来的。蒋鼎文向河南省主席李培基下了死命令,限期交足军粮,如违限不交,以军法论处。汤恩伯军队多,不劳各级政府动手,部队就已开进了乡间,进行武装抢粮。百姓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唱道:“麦子黄,泪汪汪,国民党军队来一扫光。”而那些歉收或绝产的人家,只好卖农具、卖家畜,甚至卖儿卖女,以补军粮之不足。

农民交上了最后一把口粮,而当榆树皮、草根、水藻也被吃光吃净的时候,大规模的死人事件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当时,死人最多的地方呈两条线。一条是漯河至周口的大道,其长度有100多公里,大道两侧的麦田里,每隔八步十步,即有僵尸数具,被野狗争食,肠肚流在地上,惨不忍睹。另一条是郑州至潼关的陇海线,逃难的人群蜂拥向陕西,每时每地都有人倒在接近希望的途中。

在这惨绝人寰的悲剧中,婴儿被父母弃置路旁,哀啼声响成一片,年轻妇女被论斤出售,成为婢妾与妓女的候选,乞讨的儿童不时转动枯黄的面孔,对着行客哀求一点吃食……整个河南平原上,除了遍地的死人,就是被剥光树皮的惨白树干。

最后,饥饿扼杀了人类最基本的温情。人吃人的事件开始蔓延。

西方人受工业革命的恩惠,已经几百年不识饥荒为何物,更没有听说过人吃人的惨剧。现在,他们开始意识到中国的某个中部省份发生了什么,一个名叫白修德的美国记者深入灾区,用手中的笔记下了他所看到的一切。在他离开的前一夜,河南省的长官们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来为他饯行。后来,他写道:“他们请我们吃了莲子羹、辣子鸡、栗子炖牛肉,此外还有炸春卷、热馒头、大米饭、豆腐煎鱼等,还有两道汤、三个馅饼,馅饼上撒满了糖。这是我平生吃到的最漂亮却最不想吃的一顿饭。”

他知道,宴会厅的门外,正在死人。他不明白,同是中国人,为什么眼前的这些政府官员们,却能一边看着自己的同胞饿死,一边又吃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

他不明白,难道还有比人命更重要的东西?

其实,作为半公开的秘密,汤恩伯的部队每月结余军粮达200多万斤,而蒋鼎文部也早已征收到来年的军粮。他们并不缺粮,可他们明知饿殍遍野,为何还要疯狂搜刮?图财,就是要盗卖军粮,大发死人财。

第一战区的大小将佐,自蒋鼎文、汤恩伯以下,无不以生财为能事。汤恩伯办有很多公司,与汉奸张岚峰、孙良诚勾结,走私货物,囤积居奇,向日占区投放美军印制的伪钞,套取大量货物,大发国难财。抗战期间,仅他一个亲信为他买到的金条,就折合现大洋达500万之巨。

汤恩伯如此,手下的将领也纷纷效仿。暂9军军长霍守义,向地方强征军粮20余万斤,转手就运到日占区卖掉。第29军军长陈大庆(后任第19集团军总司令),将叶县兵站粮库的存粮70余万斤,盗卖自肥。1944年,第89师师长金式因粮食囤积太久,一部分被日军抢走,一部分被自己烧毁,竟后悔不迭地对人说:“这完全怪我,我想等待高价出售,结果落空了。”

高级军官大发死人财、国难财,下级官兵也不甘落后。汤军巧立名目,广设关卡,过往商旅无不受其盘剥,甚至公开杀人越货。

汤军将百姓毒害到这种程度,仍不以为意。汤恩伯借口培养人才,大办学校,大兴土木。各县民众受到征召的,千辛万苦将木料运到目的地,又被横挑毛病,民众无奈,只得卖掉牲口,贿赂负责人才算了事。结果,木料征齐后,工地外面全是被丢弃的架子车。

在河南,汤恩伯的部队就是土匪的代名词。

汤恩伯既毒害了百姓,又腐化了自己的部队。

一直忙于发财、抢劫的部队,腐败到一定阶段,就连最基本的军纪也荡然无存。

汤的副总司令沈克,生活腐化,很少过问军务,终日沉湎于赌博,赌资不足,便向军需处挪借。汤的一些中高级军官,不是吃喝嫖赌,就是吸食鸦片。汤的下级官兵,歪戴帽子斜挎枪,袒胸露怀,三三两两,任意放枪,不论机关、民宅,只管破门而入。

在国民党的数百万军队中,名为嫡系的汤军堕落成了这个样子,并不多见。如果拿他们与北洋军阀的军队相比,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一支军队,根本谈不上有何凝聚力,更别提什么战斗力了。

汤部逃兵甚多,有些部队每团每月的逃兵竟有50人。为了补足空缺,汤部四处拉夫充军。第13军第4师第12团,抓壮丁的方法最为特别。该团常于夜间派一个步兵连,将驻地几十里外的某一村子包围,集中所有青壮年男子,从中挑选身材较高者带走。结果,这个团的士兵个头都较高,列队时非常好看,因此受到长官的表扬。

这样抓壮丁的恶果,不仅不能形成战斗力,而且弄得民怨沸腾。当时,驻有汤军的附近道路上,几乎没有青年男子敢单独行走。

百姓对汤军恨之入骨,但汤军竟强奸民意,让百姓敢怒不敢言。

南阳某地,汤部开拔不久,忽然来了八九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人,召集百姓开会。他们自称是中央政治部派来的,专为调查汤军的风纪及军民感情而来,希望与会者袒露胸怀畅所欲言,他们将按情处理。

百姓们对汤军积愤已久,一听这话,立即抢着发言,控诉汤军的种种劣迹。说到差不多的时候,来人便问:“还有说的没有?”百姓们说:“时间不短了,想起来再说吧。”

这些人听罢,立即变了脸色,厉声骂道:“我们队伍才走,你们便任意造谣,信口污蔑,仇视国军。”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把百姓们打得四散奔逃。原来这是汤军的毒计,以后真有来调查的人,百姓们害怕还是汤军派来的,连一字也不敢再提了。

汤恩伯在河南不过几年,就迅速蜕化成了独夫民贼。他的所作所为,甚至比很多汉奸还要坏,还要令人痛恨。

河南百姓将人祸与天灾并列,把“汤祸”与1938年花园口的决堤大水、1942年的大旱、1943年的蝗灾,并称为“水、旱、蝗、汤”,又把蒋鼎文、胡宗南、汤恩伯合称为“糨糊汤”。自古兵家相争,祸害百姓者不少,但将一位将领称为“灾”的,只此一例。

“水、旱、蝗、汤”一出,国民党政府算是耗尽了它在河南统治的合法性,也丧失了河南民众对它的最后一点忠诚。不久后,汤部兵败,河南百姓追杀其官兵比追杀日本人还要狠。汤恩伯不配做军人,汤的军队更不配中国军人的称号。这是一支从头烂到脚、毫无战斗力的军队。

当然,日军有时也会“帮忙”。他们也看透了河南国军的腐朽无能,他们正在编织一张大网,准备将他们鄙视的对手一网打尽。

这一次,久疏战阵的汤恩伯,碰上了战争高手冈村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