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军苦战,一寸城池一寸血

◎孤军苦战,一寸城池一寸血

旧时的常德,流传着一段很有意思的民谣:“常德好地方,回盘一碗汤,桃源米酒陬市糖,河洑油条一臂长,水溪豆腐像城墙。来是一担,去是一条。走到德山回头望,两眼泪汪汪。摸摸荷包,当票两张,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

什么意思?原来这座城市云集川、黔、湘、鄂四省物产,黄金、赌窟、鸦片、娼妓更是闻名一时。乡下的土财主,进了这座销金窟,抵御不住诱惑,尽情挥霍之后,焉有不败家之理?

武汉会战后5年多来,日军无论是溯江西进,还是南下长沙,常德除遭受一次细菌战攻击外,一直都未见战火,高枕在江、湖之间,成了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

这种状况维持到1943年初夏,随着鄂西会战的展开,昔日的宁静被打破了,常德进驻一支代号为“虎贲”的步兵师。

《尚书·牧誓上》记载:“武王有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周朝时,保卫王宫之官,名为“虎贲”。西汉,改称“虎贲中郎将”,领猛士数千,平时拱卫王宫,战时则率军出征。

国军陆军第57师的代号正是“虎贲”。他们上至师长,下至士兵,都在军服的左臂佩戴一个品字形袖章,上面印有“虎贲”二字。

这个符号象征着荣耀和不同凡响。第57师号称“虎贲”,并非浪得虚名。

该师原属北洋军陈调元系统,军官及老兵多为北方籍,长于构筑野战工事,善于防御作战。在第74军中,素有57师善守,51师能攻之说。1941年,日军两个半师团进犯上高,第57师死守不退,最终等来各路援军,将日军击溃在败退途中。此役,是为上高大捷。第57师一战成名,师长余程万也开始在军界崭露头角。

余程万,广东台山人,家境殷实,毕业于番禺师范学校,接着又毕业于广东铁路专门学校,之后又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1928年,入陆军大学特别班深造,同时还就读于北平(今北京)中国大学政治系。1931年10月,余程万毕业后就任南京警卫军教官,教授战役理论。可仅过一年,又入陆军大学研究班深造。

这样的学历,在国军将领中极为罕见。凭学历,余程万完全是国军中的大才子。可是军队历来是大兵的天下,才子并不受欢迎。当他以少将资格到作战部队报到时,才当了个团长。营长都是少校,而团长却是个少将,令人哭笑不得。

直到上高会战结束,余程万才获得军界承认。

鄂西会战时,军委会命第74军驰援湘西,善于守城的第57师便被赋予了守备常德的重任。结果,虚惊一场,日军并无进攻常德的意图,而进攻石牌的日军,也在悍将胡琏的拼死抵抗下,沿江原路败回。

此后,第57师并未被调走移防,而是留在常德。

第57师军纪严明,严禁强买强卖,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从不在公共场合滋事。秋收季节,第57师还分派士兵帮助农民收割稻谷。更难得的是,帮百姓干活却自带炊具,自备粮菜,自己做饭,拒绝招待,拒绝报酬。

而余程万,身为精锐部队的少将师长,一身儒将风度,半点官僚习气都没有,经常深入百姓,到处了解民情,嘘寒问暖,57师也与常德百姓打成了一片。

这样一支部队,在国军中实在罕见,而常德的民众则是交口称赞,庆幸他们遇到了这样一支王道劲旅。

然而,军民和谐给常德带来的宁静仅持续半年,就被日军进犯的战火摧毁了。

11月中旬,日军突破澧水防线,攻占石门、慈利、桃源,很快逼近了常德重镇。

由于重庆军委会判断失误,留置于常德的兵力仅有第57师一个师,形势十分严峻。所幸,留守常德的是军纪良好、士气高昂的57师,否则这段历史极可能又成为中国抗战史上令人不堪的一页。困守孤城,余程万一面命部队加紧构筑工事,一面精打细算调配兵力。

第57师以常德城垣及城外德山、河洑山为重点,形成如下由远及近的梯次部署:(一)第169团第3营,附军战防炮营第1连,以主力占领德山之既设阵地,一部控制牛鼻滩、涂家湖市,对东北方面严密戒备,努力拒阻敌人的西进。(二)第169团主力为右地区部队,占据常德东门外右自岩包,左迄七里桥之线的纵深阵地。(三)第170团(欠第3营)为左地区部队,占领右自七里桥,经沙港、长生桥,左迄洛路口之线的纵深阵地,对北严密戒备。(四)第171团(欠第1营)附师迫击炮营第2连、无线电1班,占领河洑山既设据点阵地,对西北严密戒备。(五)第170团第3营为城垣守备队,第171团第1营为师预备队,归师部直接指挥。(六)以配属的第100军的188团守备德山。同时,又命炮兵分驻各要点,工兵营敷设地雷、设置障碍物,协助步兵防御。

这边兵力部署已定,那边常德工事的修筑也接近完成。

守军首先在城垣挖掘掩体,设置暗堡和散兵线火力点,三个城门用土袋、沙包垒成轻重机枪阵地,城楼加固成碉堡,构成双层火力网。

城内、城外各十字街口,修筑水泥碉堡,房下暗堡,布设多层次铁丝网,以备巷战。

以兴街口中央银行钢筋水泥地下室作为师指挥所,在指挥所附近文庙后城墙下,修筑掩体,作为战地救护医院

此外,在常德城东北郊及城西北郊,守军利用湖港交错、堤坝纵横的复杂地形,以桥头、堤坝等为重点,构筑地堡、暗堡和散兵坑。在西方要地河洑山,东南方要地德山,沿山顶层层构筑碉堡。

余程万不愧为守城名将,从城外到城里,从山头到街巷,他把每一块能用的有利的地方都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处布置,日后都可能要日军付出几十、几百甚至上千人的代价。

大战将至,余程万师长偕同参谋长陈嘘云等官佐,绕城视察,严格督导。在北郊的黄土山上,他指着脚下的山头说:“我愿用我的死换得常德城的生,如果我战死,你们幸存的人,请将我的尸骨葬于此处!”

此言一出,部下们面色凝重,悲壮之情油然而生。

第57师8000将士孤军奋战,前途谁人能料?也许唯有拼将一死,才是8000子弟的出路。

师长余程万,虽五短身材,貌不惊人,但却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战前他给远在昆明的妻子邝瑗写下了遗书:“……程万早岁毕业黄埔,深受熏陶,忠党爱国,只知不成功即成仁,同时余全师兄弟亦因余故,而受领袖感召。此次奉最高统帅命令保卫常德,余已决心为国牺牲,誓歼顽寇,幸勿眷念于怀……倘余果有不测,九泉之下再作鸾俦。”

为了激励人心,余程万鼓励从官佐到士兵,都写下家书,交给师部军邮员带走发出。虽说是写家书,其实就是写遗书,个中的悲壮可想而知。

全师上下写完遗书,又逐级开动员会。将士们喊口号,比目标,誓与日寇血战到底。

尔后,余程万又以师长的名义,将全师将士的誓师心愿归纳成正式文告,向全体军人公布。文告说:

常德的地形,东北临洞庭湖,南靠沅江,显然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背水战……无论敌寇对我们施以如何大的压力,我们唯一的答复是血、是死、是光荣!

常德一地的得失,是关系我中华民国整个命运的任务。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没有理由不达成这个任务,我们要与常德共存亡,我们要用我们的血肉换得整个国家的生机。我们要有最大牺牲的决心,和敌寇战至最后一个人,战到最后一颗子弹。总之,有我们虎贲在,常德一定存在,即使我们虎贲全体将士为这个神圣的使命而牺牲了,常德也还是要存在的。

一时之间,与常德共存亡,这几个字,深深刻进了守军每个将士的心中。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铅灰色的云团,被冰冷的晨风推动着,来回游动。最初的一道白光,仿佛还在挣扎着,挣脱黑夜的束缚,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大地出奇的沉寂,湖水格外的清新。从169团3营9连守卫的河滩阵地望去,辽阔的涂家湖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席地幕天,如梦如幻。

这是11月18日的拂晓,9连的李佑吾排已在此驻守10天,一直不见日军的任何动静。跟往常一样,值勤的哨兵趴在掩体里,瞪大眼睛,用望远镜监视着前方湖面。忽然,哨兵竖起了耳朵,隐隐听到刺耳的马达声从远处传来。向地平线那头望去,只见一簇黑影正随波逐浪,向守军所在的湖岸疾驶而来。

“排长!排长!”哨兵喊醒正倚在工事土墙上打盹的李佑吾,“敌人来了!”

李佑吾猛然惊醒,命令全排士兵进入沿湖堤修筑的工事,做好射击准备。

他自己则猫腰潜行到高处,从望远镜中看到,10多艘日军汽艇气势汹汹向这边冲来。他赶紧退下来,一边通知全排做好战斗准备,一边命勤务兵赶紧去牛鼻滩连部,上报敌情。

日军汽艇越来越近,马达声越来越响,艇上的日军,一边用探照灯照射,一边用机枪扫射侦察。

情况紧急,容不得李佑吾多想,他一声令下:“打!”全排火力顿时一齐射向日军汽艇。

未几,日军开始还击。一部分日军跳进水中,他们想快速登陆。

李佑吾命一挺捷克造轻机枪,全力封锁住滩头,其他人用步枪点射。十几个日军刚爬出水面,就被全部击毙。

这股日军由汉寿方向杀来,是日军第68师团的先头部队。进攻受挫后,他们迅速增兵至300多人,分乘20余艘汽艇,在强大火力支援下,再次强攻。一个小时后,由于众寡悬殊,守军一个排伤亡殆尽,李佑吾头部、腿部连中4弹后殉国。副排长刘鸿海率余部后撤,在濠州庙与日军展开激战,最终也是全体阵亡。

20日,日军上千人,在七八门火炮和3架飞机的配合下,由濠州庙向牛鼻滩发起猛攻。战至中午,第9连全体殉国,牛鼻滩陷落。

涂家湖、牛鼻滩,距常德城约25公里,是东面守军的最前哨。两处一陷落,常德东南的德山便孤立敌前,成为日军的主攻目标。

21日拂晓,配属给第68师团的步兵第234联队在联队长户田义直大佐的指挥下,以1000余人的兵力向德山发起猛攻。

驻守德山的是第100军第63师第188团,团长邓先锋自恃188团是100军的部队,根本不服从第74军的调遣。外围战一打响,邓先锋稍事抵抗,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将全团化整为零,一哄而散,不知去向。但并非所有官兵像他们的团长一样没有血性。该团一位张姓副营长出于一个军人的良知,拼命拦住了188团200多人,留在德山坚守了4天3夜,最终全部战死。

这位副营长和战死的200多弟兄,是真正的英雄。他们用生命保持着“中国军人”的那一抹亮色。

188团不战自溃,德山这样一座常德的天然屏障,便轻易地落入日军之手,第57师与南方友军的联络线被切断,形势愈发孤立。

而士气旺盛的日军第234联队,越过德山后,立即蜂拥至黄木关第169团1营的阵地前,常德东门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西郊的河洑山也在日军重兵围攻之下,陷入危境。

18日黄昏,日军第116师团第120联队的先头部队,向河洑山发起攻击。守军奋勇抵抗,将日军击退。

常德距河洑街约有10余公里,河洑街到河洑山又约1公里。河洑山紧贴沅江北岸,北接常德西北角的太浮山,为河洑街市之屏障。由戴家大屋向河洑市来的小路,恰被此山挡住。山上竹木参天,庙宇错落,是常德西部的咽喉要地。

守备河洑山的是第171团阮志芳营。战斗打响之前,余程万将军将阮志芳召到师部,一再强调:河洑山是57师的圣地,一定要洒上光荣的血迹。同时给该营增派了一个迫击炮排。战前,阮营沿山麓挖了一条一丈多深的壕堑,沟底倒插削尖的竹排,壕堑前用乱树枝堆出一道鹿砦。壕堑后的山坡上,星罗棋布着散兵坑。此外,在要害部位修建有十几个半地下式的碉堡,在要道布有地雷阵。可惜的是,装备匮乏的阵地上缺少一道铁丝网。

21日黎明,东方鱼肚色的白云下,露出几许光亮,河洑的街市,已在朦胧的曙光中现出了重重的屋脊与墙头。街外几棵高大的柳树,依旧在半空里慢摇着枯枝,这片冬日的景象,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枪炮声,愈发显得萧瑟。

围绕在河洑街的田野里,不知何时,现出了大片稀薄的雾气。

随着薄雾的缓慢移动,渐渐现出了钢盔、刺刀、骡马的轮廓。

日军的大队人马乘着薄雾,悄悄杀了过来。

日军第120联队集中500多步兵,100多骑兵,以飞机、大炮作掩护,对阮营阵地发起波浪式进攻。守军在树上搭起机枪阵地,有效射杀日军。日军一旦突破前沿壕堑阵地,该营5连连长王振芳、6连连长刘荣贵就亲率战士冲出碉堡,向日军发起反冲锋。他们接近日军后,先是一阵手榴弹,然后密集射击,最后拼刺刀肉搏。最终,日军留下400多具尸体,不支而退。

战至22日晨,屡战屡败而恼羞成怒的日军,调集了南路陬市和北路戴家大屋的大小炮近20门,并以飞机配合,对河洑山阵地进行地毯式轰击。

同时,日军第234联队,集中2000步骑兵,并用烟幕弹、毒气弹开路,向河洑山、河洑街发起总攻。守军阵地全被炸翻,碉堡多被炸毁,许多将士连人带枪被埋在土中。

守军仍沉着应战,日军一波波涌上阵地,我将士一次次血拼肉搏,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达七次之多,终将日军击退。阵地前,日军留下数百具尸体,守军也阵亡连长王振芳、刘荣贵、排长唐安华以下数百人。而前沿阵地上,因参加逆袭而重伤的弟兄,自知难免一死,不愿给战友造成累赘,一个个把枪口对着自己,喊一声“虎贲万岁”“中华民族万岁”,便开枪自杀了。

23日拂晓,日军再次集中步骑兵约3000人,以10余门火炮并杂以毒气弹,向守军再次发起强攻。鏖战至中午,营长阮志芳身先士卒,带领残部向日军发起数次逆袭,终于壮烈殉国,河洑山落入敌手。

此战,阮营500多个弟兄,在死守5天5夜后,除七八十人成功转移外,其余自营长阮志芳以下,全部殉国,实现了战前“与阵地共存亡”的豪迈誓言。

德山、河洑山一失,常德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23日这天,日军第116师团自常德西、北两面,第3师团第6联队及配属炮兵大队自常德南面,第68师团独立步兵第65大队、第40师团第234联队第2大队自常德东面,形成了对常德的合围攻势。

鉴于常德守军抵抗顽强,日军伤亡惨重,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遂亲自指挥各部进攻常德,并于当日作出了新的攻击部署:

(一)第116师团,从北方及西方全力攻击。

(二)第3师团,以一个联队基干从南方进行攻击(军直辖)。

(三)第68师团,以一个大队基干从东方进行攻击(军直辖)。

(四)攻击常德的起始时间预定在25日夜。

城北,日军攻击受到顽强的抵抗,第一个联队长战死。

常德北郊的地形,完全是平原,大小长短不齐的河道,将平原划分成无数的条条块块。在这些河道的两岸,筑有一道道河垒堤坝。站在河堤上放眼望去,地平线上,堤道弯弯曲曲,排列得像蜘蛛网一样。堤道上有的种了几行树,有的光秃秃一片,堤与堤之间,有石桥、木桥相连。堤下的水田里,几寸长的稻茬密密层层地排列着。

守备常德北城的,是170团邓鸿钧营、169团郭嘉章营,敌我兵力对比悬殊。

当日下午,日军兵分五路,发起波浪式冲锋,几个小时之内竟达七八次。当时,我北门阵地经敌炮两日的猛轰,防御工事毁坏殆尽,不得已转移至望城巷、米铺市、白马庙、长安桥附近。

黄昏时分,日军步兵第109联队联队长布上照一大佐在沙港北侧,被守军的迫击炮弹直接命中,当场毙命,身旁的参谋田原弘夫中尉也和他一道命丧黄泉。

布上照一是常德会战中,被击毙的第一个日军联队长。

但对常德志在必得的日军,岂会因为一个联队长的战死而放缓他们进攻的脚步?

24日晨,日军全线猛攻,常德硝烟压城,战火四起。

日军第68师团集中步炮数千,猛攻城东岩凸阵地,激战至中午,阵地失而复得竟达5次。战至黄昏,阵地被炸成焦土,守军遂退至陡码头再战。

与此同时,常德东北方七里桥,守军169团孟继冬营,亦与日军陷入激战。守军凭借有利工事,顽强阻击,并在城内炮火支援下,乘势反攻,毙敌数百。

而自23日开始,城西长生桥、洛路口等据点,在日军步兵第120联队等部的猛攻下,陷入空前惨烈的战斗。

驻守长生桥的是第170团第1营。

24日,副营长李少轩带领几十个弟兄,在刘家桥附近小河的南岸,突然与日军隔岸遭遇。

李少轩他们迅速隐蔽到河堤之下,准备伺机与敌战斗。

眼看日军翻过对面的河堤,冲下河滩,正要涉水过河。此时,敌我相距仅30多米。李少轩突然跳了起来,抓起一颗手榴弹,对准了日军最密集的地方抛了过去。在他身旁,弟兄们也纷纷站起,将手榴弹一齐抛向浅河。顷刻间,无数丛火花爆发,水花泥点四处飞溅。冲到河中的日军躲避不及,一个个被炸倒在水中。其余日军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李少轩他们丝毫没有踌躇,上了刺刀,一声喊杀,端着步枪就冲下河堤。日军不知虚实,只顾溃逃。我官兵拼了命向前追,追至对岸堤角下,溃敌正要爬坡,我军刺刀正好赶到。一把把刺刀明晃晃地进去,血淋淋地出来。20多个日军还未爬过堤岸,就满身是血倒了下去。

李少轩他们还未喘口气,200米开外,日军的第二波冲锋又涌了过来。李少轩看看浅河两岸,地势南高北低,守北不如守南,便将手一招,带着弟兄,又转回到南面高堤。

与此同时,日军的第二梯队已冲到了北堤。

日军尝到了守军的厉害,这次变得乖巧多了,他们不再渡河冲锋,而是藏在堤身下,用步枪、机枪对南面河堤进行密集射击。南面河堤高有六七尺,厚有四五尺,我官兵隐藏在堤身下,不发一枪一弹,却能安然无恙。

就这样撑到天亮,日军运来了迫击炮,对我阵地狂射了半个小时。日军不见对岸还击,于是再次冲下河堤,涉水而来。李少轩他们还是和上次一样,击敌半渡。日军不支,再次败退。

接着,又是第三次冲锋。守军虽打退日军,但也伤亡过半。

李少轩回到南堤点检人数,只剩6个人。

凭这6个人,无论如何也保不住这块阵地。

他见上等兵赵忠勇年纪最小,而又身强体壮,便对他说:“你回去报告营长,我在这里成仁了。再有一二十分钟,敌人必有第四次攻击,我一定冲下去和敌人同归于尽,你还跑得动,快走!”

李少轩斜靠在堤身上,这样的数九寒天,额头不住地流着血,说话还不住地喘气。

赵忠勇立正行了个军礼,说:“报告副营长,我愿和副营长死在一处。”

李少轩道:“你把这里情形报告给营长,那比你和我一路成仁要好得多,快走!快走!”

赵忠勇站着发呆,不觉流下泪来。

李少轩喝道:“干什么?当兵的能哭吗?”

赵忠勇无奈,只好行了个军礼,含泪离去。

不到20分钟,日军又发起了第四次攻击。李少轩他们只剩下5个人,冲下河堤和日军短兵相接,显然是自投罗网。有鉴于此,李少轩他们就趴伏在堤上,等日军进入有效射程后,近距离射击。

无奈众寡悬殊,眼见四五十名日军一阵风似的涌过来,大部分已冲到堤脚,阵地已是守不住了。李少轩一马当先,冲下河堤,认准日军中的一个军官,端起步枪就向那人扑去。

前面的几个日军,端起刺刀拦截,转瞬之间,李少轩身前身后就中了数刀。但他不顾一切,还是向那日军军官冲去。日军军官严阵以待,端着步枪向他胸口来个滑刺。此时,李少轩人枪俱到,刺刀戳进了那人的肩膀,人也压在了那人身上。于是两人同时倒地,李少轩丢下枪,两手扼住他的脖子,直到对手咽气,而他也力竭而死。

刘家桥前面几个据点一失,日军的前锋迅速推进,杀到了长生桥。

在日军的战报里,称第74军为“虎の子”,意即“王牌”。两年前,在上高会战和第二次长沙会战中,日军第34师团、第3师团一部,都在和它的对决中,遭到几乎全军覆灭的打击。自此以后,日军第11军各部,对我74军都心怀畏忌,不敢轻易招惹。

日军发现,守军固守据点,步兵冲锋徒增伤亡,而轻武器又无法奏效。所以在逼近长生桥后,先以飞机、火炮进行饱和轰炸。

守军在每一道小河、堤身之下,虽都构筑了散兵壕和小型碉堡,但这些工事都是石板构筑,并非是钢筋水泥。

日军自上午9点钟起,到下午2点钟为止,连续轰击了5个小时。长生桥一带所有河堤,都被轰击成了锯齿状。有些河堤甚至被轰平,只剩下一片碎土。守军在堤上堤下的散兵壕、交通壕,也随之灰飞烟灭。而石筑的碉堡,也一个个被轰塌轰瘪,成了一堆堆碎石烂瓦。

好在张庭林据守的营部,还完好无损。

营部所在的碉堡,一半落在地下,上面用石条砌成圆形,高出地面约1.5米。石条合缝处,用水泥砌住。碉堡的周围,留出几个瞭望口。碉堡前面,铺着草皮,栽上几行青青的矮树,伪装得与坟墓无二。碉堡的背面,又挖出一道沟,直通长堤下的交通壕,而这里是一片高地,由南向北,可以俯瞰大片地域。在碉堡左、右两面,在长堤的掩蔽部里,各架了一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拦住了长生桥日军的来路。

战至下午2时,日军炮火的射程,已延伸到守军的后面,意图截断我军,阻我增援,同时日军的波状队伍,也出现在稻田里。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落在阵地上,腾起缕缕白烟,溅起点点泥土,日军如潮水一般涌到了阵地前。

张庭林亲率营部的几十名战士,跳出战壕,向敌冲杀过去。如此,一连击退日军的4次冲锋后,营部官兵几乎伤亡殆尽,张庭林也身负重伤,在勤务兵的背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该团守备长生桥东北角的2营8连,与日军激战后,仅3人生还,连长乔振起身负重伤,用步枪自尽。而2营营长邓鸿钧,也在沙场尽忠。

57师守城官兵,真正用生命捍卫着他们生前的誓言,令日军胆寒。

日军在逐步逼近常德城垣后,虽然付出重大伤亡,仍决定按照既定计划,于25日24时对常德发起总攻,攻击部队统归第116师团师团长岩永汪中将指挥。

岩永汪长期在长江下游,剿杀我抗日游击队,竟对中国产生了一种扭曲的爱。他在寄回日本的信件中坦露心迹道:“我喜欢女人喜欢水,因此我格外喜欢中国这块被我们日本人称为‘支那’的土地。因为‘支那’山清水秀,江河气度非凡,因为‘支那’的女人品种繁多、丰腴美丽……”

如今,常德就在眼前,湘西的山水灵秀非凡,湘西的女人又别具风情,岩永汪的内心不禁燃起了强烈的征服欲。(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就像23日布上照一的战死,给他带来沉重一击一样,25日的战况,对他来说更是当头一棒。

25日清晨,在唐家铺南侧阵地,第109联队第3大队大队长岛村长平大尉被击毙。总攻还没发起,第109联队四个高级指挥官,已报销了一半。

上午,日军步兵第6联队的主要将校军官跑到沅江江边,侦察守军布防情况,寻找渡河地点。青天白日,日军竟如此猖狂,我南门守军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肥肉?一阵枪弹打过沅江,其集成第3大队(加强大队,辖4个步兵大队)大队长筑场市郎左卫门大尉手腕中弹,其他日军军官自联队长中畑护一以下,纷纷抱头鼠窜。

中畑护一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可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地狱的牛头马面给他送来的一张报到证。中午刚过,匆匆走向联队本部的中畑大佐,被我中美空军的两架P40战机发现,一阵弹雨飘下,中畑大佐魂归地府。

步兵第6联队属第3师团,第3师团组建于日本名古屋,是日军最早的7个基本师团之一,侵入中国后又一直是侵华日军的主力,而第6联队更是主力中的主力。

精锐步兵联队长的战死,给日军第11军以极大震动。自中日开战以来,一次会战日军战死的步兵联队长并不多,而在同一战场,接连战死两名主力联队长,更不多见。

真正是虎贲之师!日后,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下令给常德守军网开一面,并抗命不遵,拒绝占领常德,都与此有着莫大的关系。

25日深夜,数万日军按照既定计划,自常德四面发起总攻。

城外的炮火,在平原上闪烁不断,汇合着城里还未扑灭的火焰,将城内的残房破屋照耀得一闪一闪,显得十分恐怖,连天边灰暗的云层,也被炮火映成了紫红色。炮弹拖着一条条紫黑色的长尾巴,像有头的扫帚星,铺天盖地向常德城打来。手榴弹在空中爆炸后,立即散成无数条火星,像撒开了一面火网。迫击炮弹弹道呈弧形,像一个个火球从天而降。同时,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枪炮声,空中不时闪出红红绿绿一两条光带,紫紫黄黄三四个光圈,在低空里弯曲乱飞。这是日军的信号弹。

信号弹刚灭,震天的喊杀声,混杂着剧烈的枪炮声,就在常德四面响成了一片。

城南日军第6联队因联队长战死,报仇心切,最惨烈的战斗便最先由此处展开。

当时的常德城垣,只有南面一段还完好如初,其余三面都只剩下城基。南城墙一般有二丈多高,东南城墙上一个旧箭楼,名“水星楼”,是南城墙的隘口。南墙由此向西渐渐升高,向东则渐渐降低。

城南即是沅江,江上漆黑一片。城周围的炮火之光,被黑云笼罩住,反射出一种暗红的光,江上隐约可见有船只移动。船上,钢盔、刺刀隐隐发亮。

大批日军正在横渡沅江。这股日军,是步兵第6联队第3大队第10中队。

驻防江岸的是我军第3营第7连第1排,以及机枪连第3排,共有轻机枪5挺,重机枪1挺,由第7连连长乔云亲自率领。

日军的船只刚到江心,乔云一声令下,轻重机枪织成火网,一齐撒向江心。南门城墙上的迫击炮也调整角度,向江心发射。

顷刻之间,水浪就和火光连成了一片。烟火散处,两三丛火焰蹿起,那是敌船在燃烧。

对岸日军见偷袭败露,便齐集火炮,向水星楼方向打来。江岸的工事上,石块和铁片四处迸溅。南墙水星楼下,机枪第3连唐国栋排,几十名弟兄悉数陷入火海。唐国栋排长和全排弟兄,壮烈殉国。

水星楼下靠西一带,乔云连长在完全炸毁了的工事外面,依然指挥着弟兄们,用机枪步枪向江面射击。

炮火的映照下,可看到十几只敌船,已在小码头靠拢,四五百个敌人已蜂拥上岸。现在有一部分跑进了河街,向水星楼脚下进犯。

登岸的日军隐伏在砖石堆里、断墙之下,架起轻重机关枪,向城墙仰射。尤其是水星楼楼基那段城墙,枪弹倾泻,密如瀑布。看样子,日军是要全力进占水星楼。

相持至26日凌晨,日军突然在城外河街上的楼窗里和屋顶上,架起七八挺机枪向水星楼密集射击。更有甚者,居高处居然能扔过来手榴弹。

城外河街上的楼房,凡是三层的,都高过了城墙。楼顶上的日军,对我城墙上的守军,反而形成居高临下之势。守军地势不利,伤亡急剧增加。

城墙下的100多名日军,立刻蜂拥而上,占据了水星楼。随即,二三十个日本兵跳下二丈多高的城墙,窜进了城里的一条狭巷。

形势危殆,营长张照普亲自督率着两挺机关枪,一面反攻水星楼,一面围攻窜进城内的日军。

此时,恰巧师长余程万来到南城督战。城上的一个掩蔽部,距水星楼不过三四百米,水星楼的战况他看得一清二楚。而此时,江岸守军严密封锁江面,日军无力增援。

余程万当机立断,命守军夺回水星楼,剿灭入城日军。

营长张照普即亲率几十名士兵,在城墙上匍匐前进,一步一步逼近水星楼。在城内屋脊上的两挺机枪,居高临下,把枪口对准水星楼,只要人影一动,就立刻射击。那些在城墙散兵坑和砖石掩蔽下的敌人,已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趁着这个机会,张照普他们一鼓作气,抢上了城墙。一阵肉搏,日军死的死,伤的伤,其余均逃到水星楼两座碉堡的后面去。碉堡里的日军,仍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疯狂反击。

这时,两座小碉堡就在眼前,连日军小声说话,都可以听到。只是彼此之间,却是一段狭窄的城墙,想在城墙上运动,没有任何障碍物,根本无法靠近碉堡。张照普急中生智,命身边的弟兄,溜下城墙,取几根长竹竿、几根长绳子来。趁着这个空当,他用手势叫3名弟兄到自己近前,把进攻的办法,悄悄地告诉了他们。

不大一会儿,竹竿、绳子取来了。张照普自取了一根竹竿,将一枚手榴弹绑在竹竿头上,将长绳系在手榴弹的保险上面。其余的弟兄也如法炮制。然后,几根竹竿一齐伸出,戳进了碉堡的洞眼里,然后将长绳子的尾端一拉,手榴弹“轰”地爆炸了。只见碉堡里烟火喷射,几声巨响后,连人带枪一齐炸飞。

趁这个机会,张照普他们又前进了几米,端掉了第二座碉堡。城头上的几十名残敌眼见形势不利,掉头就向城外跑。城上的弟兄们,从容地向下投出手榴弹,痛快地打了一阵落水狗。

水星楼失而复得。

此时,城内日军,连同城外河街上的日军火力点,也被守军全部解决。

城下的我军走向水星楼,远远望见师长余程万笑嘻嘻地站在城墙上。

此战,渡江的500多日军,除7人被俘外,其余悉数被歼。同时,掳获轻重机枪18挺,步枪140支。余程万来到阵地上,对弟兄们着实嘉勉了一番,方才回去。

水星楼的战斗还未结束,北门也已化成了火海。

北门原由第169团第2营防守,在连日激战中,第2营损失惨重,自营长郭嘉章以下,伤亡达3/4。

昨日,余程万调整部署,将第2营撤回城内整编,调实力较完整的第171团第1营第3连接防北门城基。

第3连连长马宝珍,面对偌大的一个北城门,知道仅凭一个连的兵力防守,实在势单力薄,他只好将兵力打散,分布到各个要点上。而派往贾家巷正面阵地的,就是殷惠仁排。

贾家巷是进出北门的要道。依着街道外的短堤,修筑有一条散兵壕以及两个地面碉堡。经过日军一小时的炮轰,贾家巷的百十幢民房,全被夷为平地。天刚亮,又有数十架飞机飞到贾家巷一带,轮番进行轰炸扫射。这样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后,才渐渐平息下来。按照惯例,接踵而来就该是步兵冲锋了。但这次冲上来的却不是人。

“牛,是牛!”弟兄们看清楚后,惊叫起来。

只见几十头耕牛,被日军用军毯蒙住眼睛,在牛的尾巴上缚上一根火把,火烧牛屁股,牛疼得向前狂奔。日军有时实在搞笑,竟在热兵器时代,效法中国古代名将田单摆起“火牛阵”来了。

殷惠仁看到火牛冲上来,命令弟兄,不许移动位置,火牛靠近,就用步枪射击。牛的目标很大,总是随枪倒地,就是少数的牛冲过来,撞不到人的,就放它过去。日军的“火牛阵”,就这样被守军轻松化解。

牛阵之后,日军的密集部队冲了上来。两座碉堡里的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日军刚刚冲上阵地,就被打死了四五十个。

日军攻击受挫,又开始施放毒气。尤其是西北方向的上风口,毒气弹放得最多。

毒气弹爆炸后,散发的多是芥子毒气,乍闻到很像是爆炒辣椒的味道。中国军队装备落后,根本没有防毒面具,只是随身带一条毛巾。毒气一来,就在毛巾上抹些肥皂和酒,捂在口鼻上。如果连这些都没有的话,就把棉军服的棉絮抽出一块来,撒上自己的小便,然后堵塞在口鼻上。

毒气散开后,日军步兵再次发起冲锋。

敌我实力悬殊。战至最后,殷惠仁和残余部下,一人一颗手榴弹,冲入敌阵,与日军同归于尽。

贾家巷一失,北门城墙便暴露在了日军的炮口之下。

与此同时,城西日军将攻击重点转移至城西北的鼎新电灯公司,并从公司西北的渔夫中学附近,向守军侧击。守军连日苦战,伤亡惨重,根本无力阻敌。几个小时后,常德城西正面阵地失守,日军兵锋直逼大、小西门。

此时,守备西城的孙进贤第170团,战斗减员已达3/4,急需整补。按照师部指示,该团退回城内整编,由杜鼎171团接防西城。

但171团同时还要守备北门,兵力也是匮乏,余程万于是下令全城炮兵,均改为步兵,由军炮兵团团长金定州少将指挥,加入西城的防御。

守军的炮弹早已打完,为避免火炮落入敌手,金定州含泪下令:“炸炮!”

阵地上的弟兄不顾军令,坚决抗拒,并哀求金团长,不要炸炮。可炸炮乃是不得已之举,金团长狠下心来,一声断喝:“炸炮!”大家都哭了,金团长也哭了。炮是炮兵的命根子,没了炮的炮兵就如同失去了生命,尤其在那个我军严重缺乏装备的年代。

导火索哧哧响起来,就在这时,几个弟兄突然一齐扑到大炮上,紧紧地抱住炮身。起初,金团长还以为他们是想拔引信,但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等他作出反应,一阵巨响,大炮和弟兄们的英魂,一齐升上了天空。

金定州含泪率部奔赴西门,此时西门已打成了一锅粥。西城守军已不分官长士兵,自171团团长杜鼎以下,全都端着步枪上前拼杀。金团长意气激昂,虎目圆睁,端起步枪,立即率部冲到了第一线。

战至晚上,日军又一次冲上城头。天黑不辨敌我,将士们就伸手去摸,摸到戴棉帽的就是自己人,戴钢盔的就是日本人,二话不说就用刺刀捅,谁动作快谁就能活命。

此后,直到城破,日军都未能踏进西门一步。

战至26日深夜,接连24个小时,常德西城的3万日军,以火炮、飞机、毒气、步兵冲锋轮番进行,从未停歇。在此空前猛烈的进攻下,常德的东、西、北三面城门,都已经到了支离破碎的边缘。

至此,全师参战人员8315名,已伤亡大半,第一线的正式战斗人员,仅有500多人。弹药方面,步机枪弹、手榴弹,都已消耗大半,炮弹全无。

余程万忧心如焚。

这天,他收到几份电报,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来电说:“我军已向敌激烈进攻,感(27)日必到德山,传令士兵坚守成功。”

嗣后薛岳再次来电称:“我军感日攻至近郊与敌激战,现继续猛烈进攻,期给(28)日与兄握手,本部已令飞机送弹药给兄。”

接着,第74军王耀武军长也来电通知,军主力即将赶到常德。

但这些电文都是些空头支票,远没有弹药来得实在。炮弹、步枪子弹还好凑合,手榴弹可是国军对付日军的最有效武器。如要坚持抵抗,手榴弹万万不能缺少。

他每天都有电报发出,要求接济炮弹和手榴弹。但来自远方的电波之中,有关弹药的回音,却比援军即将到来的回音,要遥远得多。

就在这个时候,第57师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惊喜。城里的警察得知守城部队弹药缺乏,便跑来报告说,警察局里埋藏了一部分子弹。余程万立刻派人去挖掘,共得步枪子弹10000发,木柄手榴弹500颗,枪榴弹200余枚。虽然数量有限,但关键时刻却是救命的宝贝。

余程万命人立即把这些子弹,分配到各部队去,并下一道手令:“自即刻起,所有排、连、营、团长,一律不得变更位置。”

这实际上是明令各部与阵地共存亡。

而26日中午,日军第116师团也下达命令:“着和尔部队夺取西门,黑濑部队火速从北门突入,扫荡城内。”

敌、我两军的指挥官,谁都清楚,谁胜谁负,是雌是雄,马上就会见分晓了。

27日凌晨,日军第133联队,以第3大队为主力,并配属以联队炮兵,向北门守军发起急袭。

北门守军是第171团第1营,营长吴鸿宾带着两个连在城上作战。

日军3次冲入城内,均被守军逐出城外。

当北门炮火达到最高潮时,东门也激战正酣。

东门城基缺口处,弹火像大海船头上激起的浪花,一簇紧随一簇,向半空里铺洒,浓重的硝磺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门日军以步炮协同,向城基猛攻猛冲。从拂晓到白天,连续冲击了十几次。终于,在日军平射炮的轰击下,东门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缺口的城墙基被炸得精光,缺口的外面,鹿砦早已被炮火烧毁,铁丝网也被炮弹打得稀烂。

日军一支300人左右的突击队,已冲到离缺口不到100米的地方。城外民房墙角,散兵坑里,都隐伏着伺机扑来的日军,再有日军炮兵的一个轰击波次,他们就将涌进城里。

形势危殆,团长柴意新急红了眼,青筋在额头和脖子上疾速地跳动。他挥手大喊,命令部下冲到缺口两侧,分别架起一挺重机枪,严令不能放进一个敌人。

随后,第1营副营长董庆霞和机枪连长来汝谦,受命带一个排的战士冲出战壕去支援。此刻,这些勇士早杀红了眼,抱定了有去无回的信念,不少人手持手榴弹,与日军同归于尽。日军死伤大半,我军也只有七八个人幸存,董副营长和来连长以身殉国。之后,日军四次突入城垣,副团长高子日亲率一连预备队向敌阵奋勇冲击,并在炮兵的配合下,四次夺回城基,击毙日军达400余人。

而在几个小时前,日军第133联队第1大队在向北门转移途中,其大队长胁屋少佐头部中弹,当即毙命。

日军师团长岩永汪见各部伤亡惨重,不得已停止夜袭。

此刻,他对攻击西门的和尔联队失去了信心,决定重新调整兵力,在北门形成重点,并将独立炮兵第2联队、迫击炮第4大队配属给北门日军。

攻击发起的时间定为28日拂晓。

对这个部署,日军第120联队联队长和尔基隆大佐十分不满。自谕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他觉得这是对他的羞辱。他想要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他趁总攻发起之前的27日夜,以主力偷袭我大西门,妄图一举攻入常德,将功折过。不料,一阵混战下来,其第3大队大队长葛野旷大尉被击毙,而该大队所有中队级军官,也大多被打死打伤。争功不成却损兵折将,和尔基隆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28日晨,常德日军集中全力,发起最后总攻。

城外日军的炮火,又开始向城基猛轰。助攻的飞机,也同时飞临上空,从腹底接连不断地抖落下炸弹、燃烧弹。远远望去,一柱柱烟火冲天而起,迅速在城市上空汇集成团,显得诡异而恐惧。

剧烈的枪炮声再次爆发在北门。日军第133联队、第120联队第1大队,附独立炮兵第2联队、迫击炮第4大队,共集中五六千兵力,气势汹汹向北门杀来。

战斗刚刚打响,第133联队第1大队代理大队长饭代英太郎中尉、第4中队长北田一男中尉就被击毙。

日军虽受此打击,但毕竟人多势众,并未因此放缓攻势。他们先用炮火将北门城垣工事悉数摧毁,同时以两个大队的步兵,绕到北门西侧,占领该处城墙废墟。尔后,迂回进入北门内侧,中午时分,强势的日军终于攻占了北门。

冲天的烟火中,常德的城门终于被攻破了。

至此,常德之战开始转入更加惨烈的巷战。

得知北门城破,余程万只能走出他留下的最后一步棋。他将师部杂兵、夫役、政工人员及炮、工、通、辎、担架等兵员,甚至连常德警察队等,都悉数编入战斗序列。此举共得1000余人,全部投入到缺口的肉搏战中。

白刃战中,许多将士的刺刀卷刃、弯折,余程万急令将一捆捆的茅竹削尖,发到缺少武器的将士手中。于是,一支手持竹矛的奇异队伍出现在常德城内。肉搏战中,一寸长,一分强,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只有1米多长,显然不如3米余长的竹矛。不待日军近前,我将士手中的竹矛,就刺进了日军的胸口和肚腹。这天的战斗,常德北城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竟铺满了1000多具日军尸体。

日军被阻隔在北门一隅,一天之内没有任何进展。

北门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东门却又岌岌可危。

北门被攻破后,日军步兵第234联队第2大队,附炮兵一部,不顾死活地向东门发起猛攻。

情况极为紧急!守军缺乏重武器,不能有力地阻止日军。城墙已被日军炸开一道缺口,日军的平射炮炮弹,在离地面不到1米的高度,拖着白烟,向缺口内的两座小碉堡连续轰击,缺口内涌起一座火焰山。乘此机会,日军用掷弹筒向城上守军施放窒息性毒气弹。守军一个排全部中毒昏迷,日军一鼓作气涉水过壕,爬梯登城,将昏迷中的国军士兵一个不留,统统刺杀。

城东的守军是169团残部,团长柴意新急调预备队堵上去,他下令道:“用你们的枪,你们的子弹,你们的双手,你们的血肉之躯,去把这道缺口堵上!”

副团长高子日亲自带领40多名由伙夫、杂役组成的预备队,手持大刀、长矛,腰别手榴弹,冲入了敌阵。

这点力量显然只能解燃眉之急,却经不起消耗。苦战至次日凌晨,守军还是牺牲殆尽,工事尽毁。日军遂突入城内,一路沿南城墙直趋水星楼,一路分成若干小股,由民房废墟四处出击。

余程万急命第169团退守永安商会、万花洞之间的街巷,及万缘桥一带城垣,右与第170团,左与第171团密切联系。

至此,在10余日的苦战后,第57师各级指挥官伤亡大半,重武器被毁达90%,战斗人员剩余不足1/3。

常德局势危如累卵,余程万忧心如焚。

当晚,余程万迭电第74军、第六战区长官部、第九战区长官部,告以城亡在即,请求战区督饬各部队,急速向常德挺进。

同时,为稳定军心,他又以长官部电文传示城中各部,告以我友军第162师已到城北沙港,第3师已到德山,务必拼死支持,以竟全功。

消息传开,全师士气昂扬,有一屋,守一屋;有一墙,守一墙;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寸土必争,反复逆袭,与日军展开最后的巷战。

最后的拼命,比的已是意志了。我守军残部机枪毁,则以步枪当机枪射,手榴弹尽,则以石块当弹投。血肉与钢火拼,石块与刺刀搏。南城水星楼上,上等兵吴文香中弹后跃起数尺,抱起巨石砸死一敌后,才倒地身亡。

在常德,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此时,进攻常德的日军已有2名步兵联队长、4名步兵大队长战死,中小队级军官伤亡无数,几乎换了一茬。为攻打一个中等城市,日军竟损失了一个师团半数以上的军官,这是自淞沪会战以来的历次会战中,极为罕见的。日军第11军承受不住如此重大的伤亡,除承认57师战斗力强悍外,竟有不少人认为常德守军之所以如此顽抗,就是因为常德四面被围,退路完全被切断。于是,在中日战争中极为罕见的一幕出现了。

28日,日军第11军指示第116师团,自常德一面撤围,为守军开放退路。常德之战打到这种程度,无论是敌是我,都只剩下了一个颜面问题。日军急于结束战斗的窘态,于此可见一斑。

前线的第116师团师团长岩永汪也乐得如此,攻打常德,他的部队损失最为惨重。可他也不想从自己这面打开缺口,失去攻取常德的头功,于是便从指挥混乱的村川支队下手,命村川支队转移到北门,放开城东南方面。

村川支队由步兵第6联队及野炮兵第3联队组成,野炮兵第3联队联队长村川大佐负责指挥,而步兵还是由第3大队大队长筑场市郎左卫门大尉指挥。

接到这样的命令,村川支队自认倒霉,放弃即将到嘴的肥肉,在城东南留下一个被打残的第10中队断后,主力气急败坏地转移到了城东北一带。

29日,村川支队迅速由北门入城,不顾一切向南猛攻,发泄着一腔怨气。而第133联队则指向城西南角,第234联队第2大队则面向城西,竭力扩大占领范围。

自此,守军防线迅速被撕裂,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鉴于守军抵抗极其顽强,日军指挥官岩永汪命令入城日军“烧毁常德市区,以期速决”。

一时间,冲天大火四处燃起,常德的夜空血红一片。

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57师指挥部内,余程万面色凝重,向报务员口授电报内容,给第六战区长官部发报:“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政治部主任、参谋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复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第74军万岁!委员长万岁!中华民国万岁!”

电报发出,常德在悲泣!

西北风吹来,冬树的枝条,发出野兽一般的嘶鸣;路边的电线,被风弹出凄凉的调子;炮轰火烧后的民房,也在黑夜中发出一阵阵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