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各类称谓均要有“听话人意识”——宝玉给妙玉回信落款时为什么犹豫不决?
——宝玉给妙玉回信落款时为什么犹豫不决?
宝玉过生日,妙玉派人送来一张“贺卡”,署名“槛外人”。宝玉“回帖”落款时犯了愁。妙玉自称“槛外人”,自己如何自称才合对方心意?他先想问宝钗,后又决定问黛玉,最终还是请教了邢岫烟,才找到了适切的落款——“槛内人”。宝玉为何如此踌躇、费尽周折呢?因为宝玉深知,妙玉孤芳自赏,如落款不当,会使妙玉不悦甚至气恼,果真如此,便辜负了妙玉祝贺自己生日的美意。(第63回)
可见,在言语交际中,不光称呼对方,就是在自称时也要有“听话人意识”。其实,使用各类称谓,都要有“听话人意识”。
例如第6回中,刘姥姥头回进荣府,凤姐与刘姥姥初见面时的话语很值得玩味:
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了,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搀着不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
这个场面中,凤姐的举止、话语很活泛,很机敏,然而称呼刘姥姥时,却“卡了壳”,“不敢称呼”。伶牙俐齿的凤姐的这一言语“凝滞”,生动地说明,直接称呼对方时选用称谓的确需要强烈的“听话人意识”。
使用称谓时的“听话人意识”,有时还表现在“第三方意识”上。第63回中,林之孝家的跟宝玉有一段有趣的对话:
林家的……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口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就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不过是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https://www.daowen.com)
林之孝家的说的绝不是无中生有,是她平日亲耳听到的。从宝玉一方来说,则是在对丫头直呼其名时,未注意到在场的“第三方”,以致在他全然不觉的情况下,引起了第三方的不满,不消说,这也是一种言语失误。
使用各种称谓要有“听话人意识”,那么哪些因素制约着听话人对称谓的主观评价呢?至少有以下三种:
1. 听话人的性格特点。上文提到的宝玉使用“槛内人”这一称谓,就是宝玉充分注意到了妙玉的性格特点对称谓评价的制约。再如第37回中,探春给黛玉起了一个“别号”,也充分注意到了黛玉的性格特点,正因为这一点,黛玉才欣然接受了探春赠她的别号“潇湘妃子”。
2. 听话人与他人的人际关系。听话人对称谓的评价,往往与听话人跟相关人物的人际关系有关。例如,第9回中,宝玉跟秦钟同上学堂,宝玉对秦钟这样说:
(宝玉)又向秦钟悄说:“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
由于宝玉跟秦钟过从甚密,志趣相投,所以在称谓上,宝玉喜欢秦钟对自己以兄弟相称,而厌烦“论叔侄”。
3. 听话人的思想观念。称谓往往涉及某种思想观念。当称谓所包蕴的思想观念与听话人的思想观念相矛盾时,听话人则不乐于接受这一称谓。例如第46回中,平儿等听说贾赦妄图娶鸳鸯做妾,开玩笑地称了鸳鸯一句“新姨娘”,鄙视为妾、宁死不从的鸳鸯听了,不满意地说:“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这时,“平儿见鸳鸯满脸怒意”,觉察到鸳鸯厌恶为妾的观念,心里“自悔失言”。又如第47回中,轻薄浪荡的薛蟠误认柳湘莲为轻佻之徒,把他称为“小柳儿”,又说了些轻薄之语,引起鄙视此种丑行的柳湘莲极大愤怒: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
在社会语言生活中,使用称谓的频率是很高的,称谓也是多种多样的。使用各种称谓时,都要树立“听话人意识”,才能避免平儿那样的言语失误,而取得探春那样令人满意的言语交际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