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称的制约因素——坠儿妈为什么挑剔晴雯对宝玉的背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72 背称的制约因素
——坠儿妈为什么挑剔晴雯对宝玉的背称?

当面对人的称呼叫“面称”,背后对人的称呼叫“背称”。

坠儿妈惊闻要撵女儿出大观园,又气又急,找晴雯等理论:“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理也不理,干脆回绝说:“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坠儿妈闻听此语,自知女儿难留,讥刺地说:

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第52回)

这里,坠儿妈在尖刻地挑剔晴雯话中对宝玉的背称。

晴雯等大丫头跟宝玉关系密切,每日在怡红院中尽情嬉戏,背称时说“宝玉”已成了习惯。在贾府乃至在当时整个封建社会中,封建等级观念严格主宰着人们的称谓,仆人对主人背称说“××爷”等才合常理。平日里说惯了嘴的晴雯情急之中一时忽略了背称的“社会规范”,被坠儿妈攥住话柄,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可见,在社会生活中,使用背称要注意社会的一般用法,注意到社会习惯和社会观念,并照顾到社会层次的不同。也就是说,要有背称的“社会规范”意识。

使用背称还要留意听话人的“个人态度”。例如第67回中,兴儿向凤姐坦白交代贾琏偷娶尤二姐经过时,说:

……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一听就火了,骂道:(https://www.daowen.com)

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赶紧磕头说:“奴才该死!”兴儿分明知道凤姐对尤二姐不共戴天地仇视,却于慌乱中未及时调整背称,仍用平时对贾琏等人说惯了的“二姨奶奶”,挨了凤姐劈头盖脸的臭骂。于是兴儿赶紧调整称谓,把尤二姐称为“珍大奶奶的妹子”:

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

使用背称时根据听话人对背称所指人物的态度进行适当调整,是言语交际得以顺畅进行的一项言语策略。

在语言运用中,背称也要受到“区分需要”的影响。例如第6回中,刘姥姥在村儿里跟女儿、女婿商议到贾府“打抽丰”,提到王夫人时说:“……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只怕二姑太太还认的咱们……”刘姥姥到贾府后,对凤姐提到王夫人时则说“姑太太”。刘姥姥在村儿里提到王夫人时,是指贾家老二的媳妇,所以用“二姑太太”;跟凤姐对话时,凤姐等人已知是来找王夫人的,所以不用加“二”,直呼为“姑太太”。

以上说的“社会规范”“个人态度”“区分需要”是从听话人一方来考虑的,背称的得当使用还受到主观表达因素的制约。例如第44回中,贾琏与鲍二家的通奸被发现,贾母狠狠地训斥他说:“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腥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娼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若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儿,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这段话虽不长,却有三处对凤姐的背称,而且都不一样。第一次用“凤丫头”,是强调凤姐的年轻美貌,是“美人胎子”;第二次用“老婆”,是跟“娼妇”相对而说,意在强调贾琏内外不分——为“外边”的“娼妇”打“自家”的“老婆”;第三次用“你媳妇”,是强调凤姐跟贾琏的不可替代的密切关系——是贾琏的媳妇,意在让贾琏“拉了他家去”,好好抚慰一番。这里,说话人贾母主观上语意强调的重心不同,她用的背称也作出相应调整变换,从而贴切、精准地表达出她的意思。

从说话人的主观表达来说,话语的褒贬色彩也对背称的使用起着制约作用。试看第11回中,凤姐和平儿的一段对话:

平儿……说道:“……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回道:“这瑞大爷是为什么,只管来?”凤姐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这段话开始,平儿不知贾瑞的禽兽行径,所以两次背称他“瑞大爷”,得知后,语义带上了鲜明的贬损色彩,背称变为“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这么一个临时构成的词组。在这里,凤姐对贾瑞的背称虽只出现一次,也透露出明晰的贬义色彩,她用的是“畜生”。

从话语分析的角度说,某一背称的用或不用,往往反映出说话人的某种意识。例如第55回中,赵姨娘兄弟赵国基死了,赵姨娘对此时理家的探春说:“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探春决绝地回复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检点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在这段话里,探春对王夫人之兄王子腾背称“舅舅”,对赵姨娘兄弟,即探春的亲舅舅背称“赵国基”而不称“舅舅”,清晰地反映出探春“以嫡为亲”“嫡庶分野清晰”的观念。当然,这种观念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总起来说,背称的制约因素包括“听话人”和“主观表达需要”两个方面。在背称的使用中,注意到这些制约因素,选择最适切的背称,是使话语表达更精当、更有效的一项言语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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