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评的写作
刊评,是对期刊的评论和推介,类似书评。
刊评,通过对期刊(杂志)做出评价与介绍,表达自己的观点、看法,进行肯定和批评,达到扩大或减低某(些)期刊(杂志)的社会影响,以及进一步肯定或批判某(些)期刊(杂志)宣传的观点或思潮,起到舆论激浊扬清的社会作用。刊评,通过对进步期刊的揄扬,指出对社会发展的推动作用,解释编辑出版工作的社会职责与历史使命。特别是对进步期刊创办人及其所办刊物的评论,更是有树立媒介标杆和典范的重大意义。
韬奋生前常说,他的最大的愿望是办好一个刊物——当然最好是能够办报。在反动统治下,办进步刊物是一定要受到迫害的,韬奋就是在重重的迫害下办刊物而坚持到底的一人。
他主编的最后一个期刊就是《大众生活》,在香港出版。《大众生活》对于当时的南洋华侨起了相当大的影响。
皖南事变后,在共产党的策划和领导之下,相当数量的革命的进步的文化工作者从压迫愈来愈严厉重庆“疏散”出去,建立分散的文化据点。到香港的一批以韬奋为中心,目的就是要在香港办报办刊物。如果由韬奋出名来办报,恐怕是通不过香港政府这一关的,因而只好办周刊。
当时的香港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特务——蒋记的、汪记的,等等。他们要破坏韬奋的活动,自不待言。香港政府自然也不会欢迎韬奋这样一个人来办刊物。不过,既然还标榜着“言论自由”,就不好公然不许,而只能在刊物登记的条例上做文章;照那条例,刊物的负责者是发行人,而发行人则须是“港绅”。因而韬奋当然不能自任发行人去申请登记,而必须找一位港绅来“合作”,但即使找到了那样一位,能不能通过,据说也很少把握。
所谓“有志者事竟成”罢,韬奋终于找到一位发行人了。原来有一个曹先生(他的父亲是所谓港绅),早已登记好了要办一个周刊,但因找不到适当的主编,故而那刊物还没出世。这位曹先生年纪还轻,读过韬奋的著作及其所编的刊物,可以说是对于韬奋的道德文章有相当的认识,对于韬奋怀着敬佩之心的一个人。经过第三者的介绍,事情就成功了。这就是后来坚持到香港沦陷后停刊的《大众生活》周刊。从这件事,也可见韬奋的为祖国为人民的长期奋斗的精神和毅力,在一般人中间(而曹先生是其中之一)建立了如何高的威信!
办刊物既有眉目,韬奋立刻以他那一贯的负责和不知疲倦的精神开始工作。他要求在两星期后出版的创刊号,那就是说,一星期后就必须将创刊号的稿件发排。他组织了一个编辑委员会,可是参加编委会的朋友们都是另有工作的,他们对于韬奋的帮助只能是:每星期开会一次,决定下一期刊物的主要内容,并在这范围内担任写稿一篇,或者是负责向编委以外的朋友拉一篇那一期刊物所需要的稿。韬奋必须自己做的,就有下列的一大堆事情:每期登在卷首的社评,那是有一定篇幅的,太长或太短都会影响到刊物的整个编排的计划性;审阅来稿(包括特约稿和外来的投稿);给读者的来信作“简覆”,这是刊物的很重要的一栏,刊物与读者的联系固然赖此一栏,而尤其重要的,是借这一栏发表一些还不宜于用其他方式(例如短评等等)来发表的主张或批评。不曾在那种环境下办过刊物的人不会了解“简覆”读者来信这工作在彼时彼地是怎样重要而且又是怎样地不简单。韬奋常说:他花在“简覆”上的时间和精力,比花在社评上的要多得多。
在那时的人力物力的条件下办这么一个周刊,其困难有非今天的没有那种经验的年轻朋友所能想象。《大众生活》之所以得以出版,并且在短促的时期内出版,不能不归功于韬奋的毅力和勤奋。当时在香港的朋友们中间颇有几位是办过刊物的,当听说刊物要在一星期内从无到有,都感觉期限太促,然而韬奋那种说干就干、勇往直前的精神,把大家振奋起来了。韬奋是对的。那时候,即使是一天的时间也很宝贵,不能白白过去。那时候,如果迟疑拖延,则夜长梦多,刊物也许会因特务分子的破坏而终于不能出世。如果不能把这些特殊情况加以充分的估计,而轻率地武断地以为韬奋就是“性急”(有人是这样看他的,而他自己也这样自讼),是“顾前不顾后”,或者,因而给他一个“急躁冒进”的帽子,那是全无是处的。
恰恰相反,我倒觉得韬奋的嫉恶如仇、说干就干、充满信心、极端负责的精神,正是我们应当学习的。
至于韬奋的思想发展的过程,——他的如何从一个旧民主主义者发展而成为共产主义者的过程,我在这里不想多说。从韬奋身上,又一度证明了凡是有正义感、爱祖国、爱人类、爱真理的旧民主主义者,在斗争的考验中,是会走上信仰共产主义的道路的,中外皆然,这已是历史发展的规律。
(原载1954年7月24日《人民日报》)
刊评的写作,首先是对一个期刊的办刊方针的评。介绍刊物的同时,免不了介绍刊物的人物活动,以及主编影响刊物的方向和质量。因而刊评往往由内容谈到主编,也从主编论及内容,有时就是两者联系起来评述。本篇就是论人与论刊物相结合的。特别谈到邹韬奋是如何做期刊编辑工作时,介绍他那种说干就干、勇往直前、极端认真、不知疲倦的工作精神,令人感动。这里还提供了《大众生活》的一点办刊史,凸显了国难当头之际的进步出版家办刊艰辛。
有的刊评则不局限于一本很具体的期刊,而是高屋建瓴地围绕一个更大的主题进行评说。人们读完书评后,眼前豁然一亮,被导引着置身于新的精神境界。于是明白了一个大道理,超越了一个期刊的时空界限,使人的思想情操产生质的飞跃。(https://www.daowen.com)
请看巴金写的刊评《致〈十月〉》:
《十月》杂志创刊三周年,编辑同志来上海组稿,说是长短不论。我答应试试。我想谈谈编辑的一些事情。可是近大半年来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感情激动起来,连写字也困难,看来文章是写不成了,那就随便谈点感想吧。我一直被认为是作家,但我也搞过较长的编辑工作。自以为是两方面的甘苦都懂得一点。过去几十年中间我多次向编辑投稿,也多次向作家拉稿。我常有这样的情况:做编辑工作的时候,我总是从编辑的观点看问题,投稿的时候我又站在作家的立场对编辑提出过多的要求。事情过后,一本杂志已经发行,一部书业已出版,平心静气,回头去想,才恍然大悟:作家和作者应当成为诚意合作、互相了解的好朋友。
《十月》杂志是很好的大型刊物。但它并不是一出现就光芒四射,它是逐渐改进、越办越好的。刊物是为读者服务的,用什么来服务呢?当然是用作品。读者看一份刊物,主要是看它的作品,好文章越多,编辑同志的功劳越大。作品是刊物的生命,编辑是作家与读者之间的桥梁。作家无法把作品直接送到读者手中,要靠编辑的介绍与推荐,没有这个助力,作家不一定能出来。刊物要是不能经常发表感动读者、吸引读者的好作品,编辑要是不能发现新的作家、不能团结好的作家,他们的工作就不会有成绩。文学艺术是集体的事业,这个世界的发展繁荣,与每一个文艺工作者都有关系,大家都有责任。大家都在从事一种共同的有益的工作,不能说谁比谁高。我觉得这样的说法倒符合实际。
我想起一件事情:大约是1962年吧,上海一位出版局的负责人写了一篇文章,替编辑同志们讲了几句话。他是一个大知识分子,也知道一些编辑工作的情况,听到一些人的牢骚,想“安抚”他们,对他们做思想工作。没有料到一篇文章闯了大祸,姚文元的“金棍子”马上打到他的身上来了。他从此背上“杂家”的包袱,吃够了苦头。……一瞬二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仍然听到作家们在抱怨、编辑们在发牢骚,我觉得两方面都有道理,又都没道理。对每一方面我同样劝告:对自己要求高一点,对别人要求低一点。前些时候我读过一篇文章,说“批评也是一种爱护”。我不这样看。不过“爱护”二字引起我的一些想法。我要说,真正爱护作家的是好的编辑。同样,好的编辑也受到作家的爱护。一个刊物发表了两三篇好文章,好的作品就像流水汇集到它那里。刊物选择作品,作家也挑选刊物。我听见一位作家对别人说:“某某是我的责任编辑”。声音里充满感情,我看除了读者们的鼓励外,这就是对编辑莫大的酬报了。但是我又听到一位作家抱怨,编辑不向他组稿,但是我想劝他不要生气,我说:“这样倒好,主动权就在你手中了,你有两个办法:第一他不组稿,你就不投稿,组不到好作品是他那个刊物的损失;第二他不来组稿,你也可以投稿,看他识货不识货。漏过了好作品是编辑的过失,他会受到读者的批评。”……我看,一个作品的最高裁判员还是读者。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是靠谁保存下来的呢?还不是读者?也只能靠读者。编辑不可能跟读者对着干,硬要编一本没人要看的刊物。刊物没有人要看,一定办不下去,编辑也得改行。让两方面都来接受时间的考验吧,都来经受读者的考验吧。
我想谈一点个人的经验和个人的感情。我在不同的场合讲过了我怎样走上文学的道路,在这里我只想表示我对叶圣陶同志的感激之情。他是很好的作家和教育家,但我是把他当作很好的编辑而感谢的。我写了长篇小说,缺乏自信不敢投稿,从法国寄给上海开明书店的朋友托他代印几百册,我赴法前看见过一位朋友的兄弟自印的小说,印费并不贵。年底我回到上海,朋友一见面就告诉我:“你不用着译书卖稿筹印费了。《小说月报》明年第一期期连载你的小说。”原来当时《月报》的代理主编叶圣陶老经常去开明书店,他在我的朋友那里看到我寄去的原稿,认为可以发表,就拿去推荐给读者。倘使叶圣老不曾发现我的作品,我可能不会走上文学道路。作为编辑他发表了不少新作者的处女作,鼓励新人走进文坛。编辑的成绩不在于发表名人作品,而在于发现新的作家,推荐新的创作。
我从来没有把写作当成成名成家的道路。作家不过是一种职业,一个工作岗位。作家不是一种资格,不是一种地位,不是一种官衔。我重视、热爱这个职业、这个岗位,因为我可以用我的笔战斗通过种种考验为读者、为人民服务。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作家会是“社会名流”或者“太平绅士”。我绝不相信作家可以脱离作品而单独存在,可以用题字、用名字、用讲话代替自己的文章。我常常静夜深思,难道我初拿笔写作,就是为了大写”苦学自学“的经验谈,引导青年如何青云直上,充当各种活动、各种场面的装饰品?
有时我的思想似乎进入了迷宫,落到了痛苦的深渊,束手无策,不知怎样救出自己。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老人的笑颜,我心安了。50年来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真是一位难得的好编辑。他不是白白地把我送进了“文坛”,他以身作则,为我指出为人为文的道路。我们接触不多,他也少给我写信。但是在警紧要关头,他对我非常关心。他的形象也是对我的支持和鼓励。我们最近两次会见,他都叫人摄影留念,我收到他从北京寄来的照片,我总是兴奋地望着他的笑脸对人说:“这是我的责任编辑啊。”我充满了自豪的感觉,我甚至觉得他不单是我的第一本小说的责任编辑,他是我一生的责任编辑。
对编辑同志,对那些默默无闻、辛勤工作的人,除了表示极大的敬意之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但是我记得作家们抱怨过编辑同志的硃笔无情,那么我就向同志们提出一个小小要求:现在“文责自负”,就让作者多负点责任吧,我一时改过不少人的文章,自己的文章也让不少编辑删改过,别人改我的文章,如果我不满意后来一定恢复原状。我的经验是:有权不必滥用,修改别人的文章不论大删小改,总得征求作者同意。我现在还是这样看法。
以上只是我对一般编辑工作的意见,这个小小的要求并不是向《十月》提出的。很惭愧,说到《十月》,创刊时答应投稿,可是3年来我没有给刊物寄过一行文字。看来,我再也写不出合适刊物的像样的文章了。编辑不会责怪我。但是作为读者,我读到好的作品就想起编辑们的勤劳和苦心,既高兴又感谢。刊物在发展,在前进。读者的眼光永远注视着你们前进的脚步,奋勇前进吧,亲爱的朋友们。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五日
巴金的这篇书评并没有对《十月》期刊做评价,但以此为由头,提出一个更大的怎样做好书刊编辑出版工作的命题。巴金充满着对书刊编辑工作的挚爱之意,对作家和编辑之间相互关系的真诚之心,他深刻指出,期刊是通过刊载作品为读者服务的,编辑是作家和读者之间的桥梁,负有重要社会职责。接着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走上文学之路,对引他上路的“责任编辑”叶圣陶先生充满敬意和感激之情。这不仅是对出版先辈的赞颂,而是对编辑职业岗位的尊重和礼赞。评论中间,巴金又从叶圣人格生发开来,对编辑人品以及作家社会角色做出深邃的定位,更彰显了这篇刊评对人生价值的拷问。
思考题:
1.写一篇发刊词。
2.试写一篇刊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