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高校招生考试制度改革的经验
（一）专业考试机构组织实施
1.大学入学考试中心的功能
1977年，文部省成立大学入学考试中心。中心有自己的专属建筑，土地面积共16 275平方米，建筑面积15 035平方米。1985年，临时教育审议会提议各大学要设立相应的招生办公室推动招生考试的规范与研究。1997年6月，中央教育审议会再次强调，各高校应该在原有机构的基础上设立专业招生考试办公室，作为承担高校入学选拔所有相关事务的专门机构。该机构不仅要延续组织与实施高校招生考试工作的传统职责，也要担负培养专职人员、从事专门研究的重任，以推动本校招生考试办公室与考试中心的及时有效的沟通衔接。1999年，东北大学、筑波大学与九州大学三所国立大学首先设立了招生考试办公室，从此，各国立、公立、私立大学也陆续设置相应办公室，基本形成了以大学入学考试中心为核心，各大学的招生考试办公室分布周围的同心圆模式。如果将大学入学考试中心比喻为日本高校招生考试的领头羊，那么，各国立、公立、私立大学就是不可或缺的追随者。考试中心创建以来，每年都定期开展考试研究与交流会，从而架起了国立、公立、私立大学、高中与考试中心沟通联络的桥梁。
中心的研究开发部下设考试基础设计研究分部与考试评价解析研究分部，成员包括1名研究开发部长与2名分部主任，还有若干部员。每年都会围绕考试问题设立相关研究课题，并定期将研讨会成果集结成册并出版，《大学入学考试研究集》、《大学入学考试研究动向》是考试中心的主要刊物，已经成为中心向全国高校、高中传递国家高校招生考试改革基本动向与研究成果的有效途径。如表7－1、7－2所示：
表7－1 大学入学考试中心成员构成情况 （单位：人）
注：日本“助教”指教授的助手，一般都要求有博士学位。
表7－2 2006年—2013年入学考试中心、入研协与大学联合举办会议情况
数据来源：大学入試センター.2014年度 「大学入試センター要覧」 ［EB/OL］.http：//www.dnc.ac.jp/corporation/center＿gaiyou/shupanbutsu.html.
一言以蔽之，大学入学考试中心不仅是日本全国高校招生考试的组织者、管理者，也是考试制度研究与改革的引领者。
2.大学入学考试中心的运营
大学入学考试中心是非营利性的独立行政法人机构，运营所需费用主要来源于考生检定费、高校为索取考生成绩所付费用、考生索要个人成绩提交的费用等 （见图7－1、7－2，图表7－3）。
图7－1 1979年—1996年统考检定费变化 （单位：日元）
数据来源：大学入試センター ［EB/OL］.http：//www.dnc.ac.jp/.
图7－2 1979年—1996年中心考试为考生提供成绩通知所需费用变迁 （单位：日元）
数据来源：大学入試センター ［EB/OL］.http：//www.dnc.ac.jp/.
图7－3 2014年度大学入学考试中心收支情况图
数据来源：大学入試センター ［EB/OL］.http：//www.dnc.ac.jp/.
（二）统分结合、综合评价模式的互益互补
天野郁夫认为，“学习指导要领要求全国高中执行标准化的培养方案，全国高中毕业生具有共同的综合学力，以此为前提实施5教科7科目中心考试、国立大学占优势的激烈的考试竞争，还有根据考生学力为考生排名的偏差值体制——这些都是大学为确保品质赖以求存的 ‘隐匿’装置。也可以说是 ‘入口型’的品质保障装置”[2]。统考制度确立了一个全国性的、权威科学的评价基准，国家统一命题，高校自主选择教科、科目，自行决定统考成绩在招录中所占比例，一方面确保了命题总体质量，有利于维系统考的权威性、科学性，另一方面又尊重了高校的招生考试自主权，适应了不同高校的不同需求。各大学利用中心考试的形式各异，异彩纷呈，枚举如下：
（1）为了全面评价基础学力，综合利用所有教科、科目。
（2）一般考试中留出部分名额，规定考生要选报中心考试的特定教科、科目。(https://www.daowen.com)
（3）允许考生从教科、科目的弹性设计中自行挑选擅长的教科、科目应考。
（4）围绕高中调查书与中心考试成绩实施第1次选拔，再对合格者实施面试。
（5）工学部，要求选考中心考试的数学、外语科目，大学单独考试只考查理科。
（6）计划招生数中留出部分名额，在中心考试成绩与大学单独考试成绩中，凭其中较高成绩决定招录。
（7）推荐入学中，只利用中心考试的国语、外语科目，大学单独考试只实施面试。
（8）以中心考试成绩为报考大学资格，但是，在招录中不将中心考试成绩纳入评价，仅以大学单独考试成绩决定招录结果。
（9）基于大学的自主判断，以上一年的中心考试成绩为当年的选拔基准。
关于统考与第二次各校单独考试的关系，1991年，中央教育审议会在《适应新时代的教育制度改革》报告中提出，中心考试成绩是为各大学提供一个可靠的学生的学力证明，因此，各高校应该在此基础上灵活运用该考试，避免划一性的单一评价模式。[3]这是对统分结合的两次考试模式不同功能的区隔，是重要的指导方针。中心考试是学力偏重型的统考，采用客观题方式，通过计算机系统进行快捷的成绩处理，以客观分数为评价核心标准，偏重考测学生的知识基础。第二次是各大学单独举办的招生考试。各高校自行决定采用何种方式选录在知识、能力、性向上最适合的学生，偏重考查学生的个性、品行与兴趣等素质要素。迥异于统考的客观选择题型，第二次单独考试更多采用记述、描述、解释、论述、说明等需要个体仔细思考的题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服笔试难以考查个性特征、自主学习欲望、沟通交流能力、发展潜质等基本问题的局限性，从而做出相对客观、全面的评价与论断；面试、合宿生活等方式可以更为灵活地在平等交流和互动中观察，推知学生的综合素质；小论文、报告、课题研究等考测方式也可以更好地将专业技能等考查融入其中，更直接地展示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创新能力，并在一定程度上预知其发展潜质。在给予学生充分施展自我的平台时，也助益高校选择适合本校特质的学生。两次考试成绩在录取中所占比例均由各大学甚至学部自行决定，较好地实现了统一性和多样性的相辅相成。第一次考试是启下即通往高中教育，第二次考试是承上即通往大学，因此，从制度设计的角度而言，这种统分结合的方式无疑是理想的衔接模式。在考试日程的设置方面，统考与第二次单独考试也环环相扣、错落有致、井然有序，基本程序如表7－3所示：
表7－3 日本统分结合的高校招生考试实施日程
续 表
（三）私立高校招生考试制度的推陈出新
日本私立高等教育在战后蓬勃发展，政府支持政策的缺失恰恰推动了私立高校不断追求推陈出新。在争取生源过程中，在节约办学成本的需求下，私立高校以富于创新的先锋精神推行各种弹性化考试制度改革，不仅为统考制度的完善提供借鉴，也丰富了国、公立大学招生考试制度改革。国、公立与私立高校之间，借助高校招生考试制度的桥梁形成了一种互动中的牵制、渗透与吸收，避免了高校招生考试制度囿于陈规、故步自封。
1.答题卡模式的普及
日本私立高校招生考试制度改革赋予高校招生考试制度改革的正面影响首推答题卡模式。1969年，立教大学文学部首创适合纯粹客观题型的答题卡模式，这种简便高效的命题模式有效缓解了生源猛增给大学造成的评卷压力。1971年，上智大学外语学部、庆应义塾大学法学部相继引入；1973年，学习院大学经济学部、青山学院大学经济学部也引入该模式。[4]国立大学中筑波大学于1974年首次引入答题卡模式。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这种以客观题型为中心的答题卡形式是私立大学招生考试的主要模式，其主要原因在于这一阶段私立大学以招生规模最大化、学费收入最大化为目标，简便经济的答题卡模式有效迎合了招生数量剧增的需求，也策应了节约成本的需求。1979年，日本推行共通第1次考试，当年考生数高达30万人，意味着将带来繁重的评卷工作，共通第1次考试也采用了私立大学原创的纯客观选择题型，考生只需要填写答题卡由机器阅卷。对于全国性的统考制度而言，答题卡模式是一种客观而高效的评价模式，因此一直沿用至今。但是，我们也要批判性地看到，答题卡模式在各私立高校的快速普及并延伸到国家级的统考，“教育应该依托市场原理的新自由主义、市场原理主义息息相关”[5]，其本质就是教育对市场需求的迎合，是教育主体性迷失的预警。
2.AO入学制度在国、公立大学的推广
相较于私立高校的社会敏感性，国立大学显然先天缺乏敏锐捕捉社会与市场需求变化的内在机制。1990年，庆应义塾大学首次引入美国AO入学考试制度，志在效仿美国不拘一格取才，招徂优秀学生。这一重在挖掘个性化潜质人才的选拔制度一经引入便备受各高校青睐，不仅私立高校，在国、公立高校中也基本都设有专门的AO入学考试，并在实践中不断革新，如大阪大学于2013年导入了新的AO入学招考方式，分为“挑战模式招考”、“研究奖励AO入学招考”、“国际科学奥林匹克AO入学招考”三种，其意旨在招收具有潜质的优秀学生。
3.小论文考查形式的普及
小论文题型的利用也始于私立大学。1950年，庆应义塾大学开始采用小论文题型，当时的字数一般控制在100字左右。小论文考查一般是给出一篇阅读文，根据该文自己选定论点展开论述。这种基于阅读材料撰写个人论文的考试形式有利于考查学生的思维能力与逻辑表述。东京大学沿用了这一模式，但是，字数有所增加，约为200字，一桥大学采用小论文题型后又增至300～500字。现在，小论文的字数一般限于600字到1 200字之间，小论文形式作为能力考查的有效方式已经成为大学第二次单独考试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4.其他各类改革创新
无论是在生源危机中，还是在招生考试的多样化改革中，私立高校都首当其冲成了先行先试者。私立大学的自主变革经历了从关注入口处招生考试制度到关注教育过程与毕业出口的转变过程。（1）入口变革主要包括强化学力考试、扩大考试日期的自由选择、增加地方性考场、网络报考费打折、完善校园设备设施等举措。特别是部分私立名校正逐渐转变考试政策，从倾向于采用非学力考试招徂生源转向入口与过程管理的严格化，改善校园设备设施，提高教师教育能力、就业能力与研究能力等，以一种全方位铺开的方式推动改革。如2006年，明治大学规定所有学部统一利用中心考试，这是明治大学质量管控、入学管控改革下提高学校威信、吸收生源的手段之一。因为在“少子化”与高等教育大众化日益严峻的背景下，开放型的无考试入学已经无法再吸引考生与家长的眼球，教育经费的昂贵让他们选择了性价比高的大学。相较于入口宽松的大学，设置了学力考试、入学基准严格的大学反而给了家长安全感。对于考生与家长而言，在上大学不难的现状下，上一个好大学接受物有所值的教育才是关键。面对民众的理性选择，私立大学的一般考试有了强化倾向。2013年，日本全国大学中，参加一般入学考试的考生数排名前三的分别是明治大学 （109 934人）、早稻田大学 （106 768人）、近畿大学 （98 428人）。东京大学位居56，12 237人；京都大学位居87，8 460人。近年来，近畿大学专注于研究开发的推动，通过多年实验，实现了金枪鱼的成功养殖，这在世界上也是首例，因此“近大金枪鱼”一度成为各大媒体关注的焦点。研究与教育功能的重视为提高大学声誉加码，再加上近畿大学推行网络报考，报名费可以减少3 000日元，这两大原因提高了近畿大学的招生优势。2014年近畿大学的招生数比2012年增加了18 000人，跃居全国首位。2014年上智大学、东海大学、法政大学、亚细亚大学等私立名校也陆续开始网络报考制度，创价大学、东京经济大学、大阪经济大学、广岛国际大学、九州产业大学、大阪药科大学等也意欲引入该制度。北星学园大学为报考同一学部不同学科的考生免除一半的报考费。金城学院大学2015年开始废止AO入学制度，并减少5 000日元报考费。为了方便考生应考，吸引生源，首都圈私立大学也开始面向地方考生，陆续开始在地方设置考场以方便当地考生应试。如青山学院大学增设了名古屋与福冈两个考点，成城大学增设长野考点，共立女子大学增设静冈与甲府两个考点，等等。私立大学的各项改革紧接地气、扎实推进。（2）围绕教育内容与方法的改善，通过以学生为主体的课程设计提高学生自主学习的意识与能力，推动国外短期研修学习提升学生与外界交流沟通的能力，与地方企业联合协作提高学生未来的就业能力，小班教学提升学生表达自我的能力，等等。如2013年12月，帝京大学以通过非学力考试入学的新生为对象实施“反转授课”，其授课方式的特点是，在视频教学与教师授课后通过分组讨论给予学生体验大学教育的机会，该模式是重视培养学生自我发现问题并通过集团讨论解决问题的意识与能力。概而言之，在经历了多样化考试乱象危机后，私立高校也开始回归理性思考，辩证看待高校招生考试制度对高校存续的意义，批判性思考多样化评价方式的利弊，深刻认识到招生考试不是单纯的入口问题，而是与教育过程、出口紧密相连的全程性系统问题。
（四）统考制度对数学、理科教科的高度重视
统考制度创建伊始就重视数学与理科，两者在统考命题设计中分属独立的教科，即“数学教科”与“理科教科”，从共通第1次考试到拟定2020年推行的“大学入学者学力评价考试”新案，这一点都一直未变。这种分属模式体现了日本对理工科教育的重视，这与日本近代第一所大学东京大学以洋学为主的办学模式息息相关。
明治维新近代化过程中，理工科人才一直是不可或缺的人力支撑。战前，日本企业对文理科人才的录用比例就为6∶4，就在校生数而言，战前文理科所占比例分别为65%、35%，而20世纪50年代初反而变为75%、25%。20世纪50年代后半期，日本经济进入快车道后，大学未能及时策应社会人才需求的变化，依然偏重法政文科系招生，其根本动因是战后依赖于文科系扩大招生规模的私立大学的兴盛。1952年、1954年和1956年，日本经营者团体联盟先后三次提交了 《关于日本新教育制度改革的要望书》，指出：“战后日本单轨制教育过于强调普通教育而忽视了职业教育，与苏联、美国、英国重视理工科人才相比，日本高等教育偏重法政文科系忽视理工科教育，从国家百年发展大计出发，国家应该大力投资扩充理工科教育，创办5年制专门大学，为工业化发展提供人才储备。”[6]内外合力下，1962年，以国立为主、重视理工科教育的高等专门学校应时而生。正是通过高校招生考试版块的独特设计，日本基础教育形成了重视自然科学教育的浓郁氛围。2014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三位日本教授，至此，日本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增至22人，我们不得不反思，这与日本重视数学与理科教育，并在高校招生考试制度设计中的引导是否有一定的关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