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 约君切勿负初心，知行合一日内瓦 王莹月
王莹月
入选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组织项目班后，我对国际组织实习一直心向往之。研一阶段，我申请获准赴巴黎政治学院攻读环境政策专业硕士学位。虽然是去法国留学，但是硕士课程为英语、法语双语授课，学院中70％的同学来自法国以外的国家，国际化氛围十分浓厚。按照培养计划，硕士学习的第三学期可以选择实习、撰写毕业论文或者去其他学校交换学习，以完成取得学位所必需的14学分，我早就做好打算，很坚定地选择了实习。第一学期结束前，我的学术顾问通过邮件转发了一则实习生招聘信息，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简称“环境署”）日内瓦办公室招聘“通过生态系统方法实现减灾”（简称“生态减灾”）项目传播实习生，实习机构和项目内容都十分符合我的期待，于是我立刻提出了申请。没想到很快便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前，我在环境署的网站上认真搜集并学习了项目相关资料，找到面试官生态减灾项目协调人发表的专著，阅读了摘要和主要观点，发现这个项目十分有意义，内心更加坚定了去实习的决心。面试表现不错，但想到这个岗位竞争可能会很激烈，我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大约过了一周，我惊喜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也幸运地成为了学院里极少数提前半年就确定了实习岗位的硕士生之一。
1．工作篇
2015年6月中旬到10月初的这段时间，我在环境署日内瓦办公室冲突与灾害管理部实习，前后加起来近四个月，收获颇丰。冲突与灾害管理部的主要职能是对25个国家进行环境评估，识别和减少冲突与自然灾害对环境系统及人类健康的影响，提供环境修复的政策建议，加强当地环境治理和区域合作。我具体参与的是其中“环境和减少灾害风险伙伴”的传播与推广工作，这是由21个联合国机构及国际非政府组织组成的伙伴网络，旨在推广生态减灾的理念与实践，秘书处设在环境署，每年由其组织召开会议，此外冲突与灾害管理部拥有自己的网站和社交媒体账号，以及每周更新的新闻简报。我的日常工作就是负责上述宣传渠道的维护、内容更新和发布，并对一段时间内的宣传情况进行定量和定性评估与总结，为改进传播策略提出建议。
实习期间我明显地感受到，联合国机构在任何一个项目上都十分注重宣传。如果说与大学、研究机构合作出版研究报告并做出判断和政策建议是知识的产出，那么知识的应用就主要依靠传播工具与能力建设。除了运用与时俱进的新媒体宣传策略，环境署还在重点国家开展针对从业者的培训，从环境治理理念和具体宣传办法上进行手把手的指导；并在各类国际会议上宣介报告的主要观点和结论，以扩大项目的国际影响力，提高认可度；同时选择个别地区开展实地项目，将其理念和操作方法加以运用，对项目取得的成果进行再宣传推广，并不断总结经验和教训，完善其结论与建议。
由于国际组织没有政治权力，很多时候需要和政府或当地非政府组织合作，充当咨询机构和国际协作平台的角色。但不得不承认，凭借联合国机构在某个领域多年积累的经验及其在国际合作方面的专业性、合法性，在寻求当地支持方面比较容易。但另一方面，环境署作为政府间组织，国家是它的“股东”，在遇到与国家利益或政府立场冲突的情况时，政府间组织不得不做出让步。例如，环境署曾经在某个国家做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因政府不同意其中部分结论和政策建议，最终没能公开发布。这也是环境署成立冲突与灾害管理部，构建合作网络，进而从不同渠道推广其成果和理念的原因之一。
实习过程中，我了解到我所在岗位的前任实习生是我在巴黎政治学院的师姐，表现很出色，她创新地使用新兴软件编辑并群发每周新闻简报，让简报版面更加美观、操作更加便捷。这让我认识到，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也可以做得与众不同，这便是体现我们工作价值的重要方式。一个月之后，我在冲突与灾害管理部传播工作上逐渐得心应手起来，开始关注新闻转载和简报发布以后的阅读量与点击率，并从中总结经验，不断完善。经过努力，每周新闻简报的订阅量由最初的3000多人增加到4100多人。两个月后，因为能够较快地完成本职工作，我主动向实习导师提出希望参与项目的研究和数据整理工作，以及涉及中国的事务。于是，我根据导师的要求参与生态减灾文献综述的数据收集，撰写了报告《灾害与环境国别研究——缅甸》，起草了《中国黄土高原退耕还林还草工程案例分析》。其中，《灾害与环境国别研究——缅甸》令导师颇为赞赏。在起草《中国黄土高原退耕还林还草工程案例分析》时，我感觉到中国在生态减灾方面其实已有许多优秀的政策和实践经验，例如通过退耕还林减少干旱和洪涝灾害，却不被国际社会所了解，能查到的资料大多是中文的，少有英文文献，讲述方式也不适应国际传播需要，缺少鲜活的故事和发人深省的结论。尽管当时我尽自己最大努力完成了这份报告，但国际上关于中国优良政策实践的分析和传播还是太少，能够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人太少，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在环境治理方面，需要更多的中国人参与国际讨论，宣传中国成功的实践经验和政策方法，提升我国在这个领域的国际话语权和影响力，进一步改善国际形象。
2．人物篇
我当时的实习导师叫玛丽索尔，是位优雅的菲律宾女士。她脸上常常挂着微笑，见到同事和实习生都很热情地打招呼。也许是因为同为亚洲面孔，我和她交流以及汇报工作，总觉得十分亲切。她指导工作时总是循循善诱，从来没有说过重话。而且她非常敬业，哪怕是在休假期间，也及时地反馈关于每周新闻简报的修改意见在刚开始做宣传工作时，我对生态减灾的科学性有一些疑问，她听到后没有着急，而是耐心地向我讲述了她曾经在一次国际会议上说服一位部长接受这个概念的经历。那位部长和我有着同样的疑问，在听到她的解释以后，最终投了赞成票。其实，玛丽索尔当时在联合国系统的级别仅是专业类三级，但却有和部长对话的勇气与实力，我顿时对她心生敬仰。在国际组织工作，不仅要有扎实的理论和研究功底，还需要对所从事的工作信仰坚定，更要掌握在国际场合斡旋和磋商的外交策略与技巧。
玛丽索尔的生活很有规律，也很有情调。如果在下午6点之前下了班，她基本上都会在日内瓦湖边跑步。我有一次在湖边公园碰见了她，她穿着运动装，戴着发带，一副活力四射的样子，完全不像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在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工作，从事的也是和灾害管理与人道主义相关的工作，据说是一位西班牙帅哥，还曾在铁人三项运动比赛中拿过奖。他们是在英国读书时认识的，后来她的丈夫随她到了菲律宾。玛丽索尔最初在非政府组织工作了五年，之后来到欧洲，加入了环境署，中间还因为工作原因到好几个国家常驻，以至每个孩子都是在不同的国家出生。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在国际组织工作需不定期地拖家带口移居他乡，总是要告别安稳生活，适应新的环境，但玛丽索尔似乎已经接受、适应并享受这种状态。(https://www.daowen.com)
我们部门有一个传统，就是每周五早上大家都带着早餐到办公室一起分享，据说这个传统也是从玛丽索尔来到环境署之后开始的。当时一起实习的一位印度博士生带来了她亲手制作的印度传统甜点，是一种类似香蕉但没什么甜味的水果，配上特制的酱汁，非常好吃。玛丽索尔有一次也带来了自己做的三文鱼面包，搭配小茴香，香气扑鼻。我也不甘落后，前一天晚上在家里做了羊肉饺子，周五早上带过去，没想到饺子皮都烂了，我特别愧疚，一直和他们说抱歉，但同事们一点也不介意，一下就把饺子抢光了，还不停地夸我手艺好。周五的早餐会也成了我们分享有趣经历的跨文化交流空间，让我们这些独居异乡的实习生有了某种归属感。
一起实习的还有两位法国学生，其中一位还是巴黎政治学院的校友。但她一开始对我并不十分友好，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却不愿与我多交流。直到有一次，印度实习生邀请我们一起去公园玩，玩得很愉快，她才第一次敞开心扉，问我“认为自己的国家和执政党在人道主义方面做得如何”。我想她可能是从小受到一些西方媒体和书籍对中国的负面评论的影响，对中国抱有诸多偏见。我便仔细和她讲中国政府做了哪些为人民谋福祉的事，还解释说中国改革开放以来，让5亿多人民脱离了贫困，这便是最大的人道主义。她听了以后似乎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从此我们之间也多了一些坦诚和理解。
与我同时期实习的还有几个中国人，我们虽在不同的部门，但关系很好，周末经常约出来见面。在日内瓦有一个实习生群，每周组织聚会，在那里可以认识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实习生。有一次，我组织日内瓦的十几位中国实习生，包括来自环境署、国际电信联盟、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等国际组织的实习生，在日内瓦湖边的一片沙滩上野餐。野餐之后，环境署的几位实习生主动承担了清理垃圾的任务，拖着沉重的垃圾袋，走了将近一公里扔到附近的垃圾场，在夜晚的微风中，我们边走边唱着歌。当时其他小伙伴都夸赞道：“不愧是环境署的实习生！”我们听到后心里很自豪。那几位一起在环境署实习的中国朋友，后来也一直保持着联系，有两位读了博士，从事着和环境问题有关的研究。
3．生活篇
在联合国实习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劳务报酬。中国留学生因为有国家留学基金委员会提供的奖学金，每月有一定的补助，但是在世界高消费城市排名前三的日内瓦生活，仍然捉襟见肘。我当时住在挨着日内瓦的法国小镇菲尔内，和同样在日内瓦实习的中国朋友合租两层独栋楼房中的一间大卧室，菲尔内的消费水平低很多，房租大概比日内瓦市区便宜一半，不足之处就是通勤时间较长，每天要乘坐50分钟公交车，穿过法国和瑞士的国界线去上班。我们每个周末都会去菲尔内的一家超市买来一周的食材和生活用品，自己做晚饭，可以省不少钱。虽然环境署楼下的咖啡厅提供午餐，但实习生们都是在家做好午餐带去办公室。我们平时很节省，偶尔出去和朋友聚会，下一顿馆子，就感觉很满足。
我们还从新闻中了解到，一位来自新西兰的联合国实习生因为没钱租房，在日内瓦湖边的草坪上搭起了帐篷，每天在那里过夜，这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一个话题。实习生们一边抱怨着联合国机构不发工资，另一边却很珍惜来到这里实习的机会，也许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很多人进入联合国工作，都是从实习做起，再寻找联合国志愿者或者临时顾问的工作机会，成为一年一签约的合同工。往往要等好几年，才可能有机会申请成为正式员工，拥有“国际公务员”身份。保持这份耐心和定力等待下去并非易事，唯有为国际公共事业奉献的热情方能支撑。
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实习的这段经历，虽然短暂，却让我对国际组织的工作环境和工作方式有了切身的体会，对“国际公务员”这份职业有了较为直观的认识。约君切勿负初心，知行合一，止于至善。借此笔谈，与您共勉。
作者简介
About the Author
王莹月，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组织项目班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方向2016届毕业生，同年取得巴黎政治学院环境政策硕士学位。现就职于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局，从事智库外交和政策研究相关工作。参与著作《“一带一路”国际合作机制研究》的撰写，曾在《法语学习》杂志发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