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宽边界,引导多重叙事

(四)拓宽边界,引导多重叙事

单一询问有时未必有效,扩大访谈内容,多角度询问,可能会使受访者产生联想、唤起记忆。“个人记忆的价值,固然可以从历史的维度追寻,更可以或更应该从人性的维度追寻:每一份个人的记忆,都是一份独一无二的人性档案。口述历史即个人记忆的陈述,其首要特点在于个人的自我讲解。”[36]访谈者面对忽略自身疾痛叙事的受访者,通过对其家庭情况的询问,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带出受访者感性的一面。当癌症降临,家人是共同抗争的战友。情感的支撑对于病人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对当时情景下家庭、家人情况的回忆过程中,一些关于自身面对癌症的信息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达到令访谈者惊喜的效果。

受访者朱莉女士,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曾作为知青插队落户。在叙述疾痛历程时,她记忆犹新的是得知患癌时刻意瞒着家人。她描述了当时上初中的儿子要在5月1日参加上海著名高中的四校联考,而她4月26日得知自己患癌,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不能告诉家里。尽管思想上感到很痛苦,需要倾诉,但是作为母亲,她必须独自承担而不让儿子知道此事。等到儿子考完试,录取通知来了以后,她才跟家里坦白自己得了癌症,要去手术。

无独有偶,项目中多个访谈对象也从家人谈及自身感受:

但当时我有一股信念,那就是我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我孩子还小,我自己年龄还小。就是这种力量支撑着我一定要坚持,所以治疗的时候我也是很配合的。尽管治疗是一种煎熬,但是当时全家人都来帮助、照顾我,家里人不断给我鼓励。比如说我一共要做6次化疗,在做了3次之后,他们就会对我说“好了好了,一半完成了,还有一半,加油加油”,再完成一次,“哎哟,只剩下两次了,再挺一挺……”,类似这样。[37]

第二天她爸爸来看我的时候,带来了一张女儿写的纸条。我记得很清楚,这个二年级的小学生有很多字是用拼音来代替的。字条上写:“妈妈你知道吗?你生病住院,我和爸爸在家里非常的苦恼。其实那天你批评了我以后,我不是在系鞋带而是躲在下面哭,只是我不想让你难过。”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我觉得很对不起孩子。孩子虽然小,但她也在用稚嫩的心灵帮我一起面对这个生活中猝不及防的灾难。[38](https://www.daowen.com)

好在我女儿挺争气的,她取得的成绩也是支撑着我一路走下去的信心。我女儿后来说过:“妈妈,这个家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念书的。”

除了女儿,我还很感谢我的爱人。患病期间,家庭开销全靠我爱人,他那时的工资一个月还只有四五十元。我单位也不是效益很好的单位。他说你也不用请病假,你就退休吧,于是我40岁就退休了。我爱人的确是我的后盾,他憨厚老实,他说过,“你是我的唯一,其他我都不要,只要你好,我什么都能够忍受。”直到现在他也是这么对我的,所以我一直活得很幸福。[39]

刚得病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只有三个月能活,哭得眼角膜上皮严重脱落,做了近半个月瞎子。伤心啊!孩子这么小,自己又这么年轻,家庭就要破碎了。那时候我母亲已经有了一个孙子,但因为我嫂子患乳腺癌去世了,母亲就把孙子当儿子养了。如果我再走的话,母亲受到的打击多大?所以我那时候很伤心,看到母亲就哭,哭得眼睛都差一点瞎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一个外孙,有一个外孙女。俱乐部对大家的教育就是这样:你要树立一个信心,树立一个目标,要感觉有希望。我看到我女儿小学毕业、中学毕业、大学毕业,看她结婚,看她生子,都看到了,这真是没能想到。[40]

受访者中,女性受访者往往容易讲述自己的家庭,尤其是儿女在自己患癌时的情况。当被问及得知自己患癌时心情怎样时,大部分女性受访者都在描述中回忆了这样一个相似的想法—我要是不在了,孩子还那么小,他(她)该怎么办?自然而然地,女性受访者继续描述自己当时情绪的转变,从脆弱到坚强,以陪伴孩子成长作为坚持抗癌的信念。

当然,如同前文所述,性别因素绝不应该成为绝对的分水岭。男性受访者黄彭国也在叙述中提到以“看到女儿考上大学,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作为目标,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如果不是对家庭亲情的深刻记忆,受访者又怎会自然而然提及自己患癌时的情况与心态?项目组成员尝试拓宽访谈边界,延展访谈内容,引导受访者道出个人疾痛记忆的方法,行之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