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对谈 盐川芳昭 医师

脑梗死和脑出血 不要放过任何征候

作为日本这个超高龄社会的新型国民病，脑卒中正成为一种离我们越来越近的疾病。以脑卒中为代表的脑部疾病，有人因为正确的治疗得以生还，也有人没能享受最新医学的恩惠而死去。其差别又在什么地方呢？

从各种脑部疾病的预防方法到疾病的征兆和最新的治疗方法，我们请教了杏林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脑卒中中心脑神经外科的盐川芳昭教授。该中心24小时全天候接治脑部疾病患者，在医疗的最前线为患者进行治疗。

渡边 脑卒中这种疾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请您首先做一下基本的说明。

盐川 脑卒中的“卒”这个字有“突然”或“立刻”的意思，“中”就是“命中”，换句话说，卒中就是忽然情况不妙的病变的总称。所以除了脑卒中之外，还有下垂体卒中等其他带“卒中”两字的疾病。

渡边 过去也称为脑出血吧？

盐川 所谓脑出血说的是大脑肿胀的状态吧。

说得简单一点，脑卒中里面有“堵塞的脑卒中”和“破裂的脑卒中”，分别由血管堵塞和血管破裂引起的。堵塞的脑卒中称为“脑梗死”，如果再细分，血栓从心脏飞到大脑的动脉引起堵塞的叫作“脑栓塞”。如同下水道水垢淤积一样，动脉硬化一点点加重，血管发生堵塞的叫作“脑血栓”。

如果血管发生堵塞，氧气和营养就不能到达大脑。因为大脑细胞要消耗大量的氧气，如果一定时间内血流中断就会产生缺氧，导致神经细胞坏死。结果就会产生麻痹、感觉障碍和失语症等症状。

渡边 血流中断的时候，大脑这种组织能够坚持多长时间？

盐川 大脑是人体中最为脆弱的组织，如果氧气和营养成分被完全隔断，细胞就会立即坏死。

渡边 几分钟或者……

盐川 因为心脏是肌肉块儿，所以若是心脏缺血的话（血液供给减少或中断）尚有一点时间盈余，但是如果没有任何血液从别处流向大脑，那么时间只能以分钟计算了。

渡边 请您再详细说明一下脑梗死的原因。

盐川 脑栓塞主要是因为脉率不齐、心房颤动等心脉紊乱导致心脏中形成的血块儿朝着大脑飞来，突然就堵塞了。脑血栓是因为动脉硬化加重，血管变细，血块儿形成，血液不能流动。

渡边 动脉硬化最容易在什么地方产生？

盐川 有4条大的血管通往大脑，分别是左右的颈动脉和脊柱中的椎骨动脉。颈部共有7块骨头，在第2块和第3块一带颈动脉分岔为内颈动脉和外颈动脉，动脉硬化就在这个地方产生。

渡边 那么破裂的脑卒中都包含什么？

盐川 有大脑内出血的“脑内出血”和覆盖大脑的蛛网膜和大脑表面之间的动脉的瘤（=动脉瘤）破裂出血的“蛛网膜下腔出血”等。脑内出血也叫作脑出血，大脑因为出来的血液受到损伤，被部分性地破坏，结果就会产生麻痹和意识障碍等症状。如果是蛛网膜下腔出血，会产生剧烈的头痛。颅内压力上升，就会危及生命。

渡边 导致破裂最多的原因是什么？

盐川 脑出血的原因常常是因为高血压，幸亏治疗高血压的药物越来越好，脑出血正在急剧减少。蛛网膜下腔出血是动脉瘤因高血压等破裂引起的。

渡边 有没有容易发生脑卒中的时间带？

盐川 首先有一种日内变动。出血性的脑卒中和活动强度成正比，不管是谁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想：“今天要好好干！”交感神经会努力工作，所以早晨容易发生出血性的脑卒中。还有一个易发高峰在傍晚时分，夜间则不容易发生脑内出血和蛛网膜下腔出血。另一方面，脑梗死发生的时间比较平均。

渡边 也包括心肌梗死，都说男性在性交的时候很危险。（笑）

盐川 性交和排泄的时候容易发病确实是事实。也就是说出血性的脑卒中在活动强度高的时候容易发生。排泄的时候，一憋气一使劲，颅内压力就会上升。

从大脑断面看到的脑卒中

渡边 脑卒中有没有普通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征候或信号？

盐川 有明确根据的首先就是暂时性的手足麻木。

渡边 半边身子、同一侧。

盐川 是的，同侧的手足出现麻木。然后会出现用不上劲儿、语音含糊、口齿不清和头晕眼花等症状。会出现短暂性脑缺血发作（TIA）这种症状，大脑的血液流动暂时性地变差。不过症状都很轻微，刚才还手发麻，这会儿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典型的短暂性脑缺血发作，24小时内会消失，实际上那种人发生大规模脑梗死的危险性很高。

关于这一点现在有非常明确的数据。特别是那种症状反复发生的时候，往往颈部血管有细的部分，心脉紊乱有血块儿飞来，等等，隐藏着各种问题。

渡边 头痛中也有信号？

盐川 如果是轻度的蛛网膜下腔出血，会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剧烈的头痛。中等程度的话就会失去意识，重症的话直接就有生命危险。脑梗死的情况下不会出现头痛。所以如果有人有轻微的症状出现、年龄过了40岁、有高血压等症状，那么最好去一趟医院查一查有没有脑梗死的可能性。

渡边 有在体检中发现的情况吗？

盐川 因为导致脑梗死的动脉硬化是一种生活习惯病，所以，通过普通的血液检查、心电图和胸部检查等身体检查就可以发现危险因子。

渡边 动脉硬化都有哪些危险因子？

盐川 如果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吸烟、家族病史这些因素都赶到了一块儿就应该引起注意了。

渡边 破裂性的脑卒中有没有预防方法？

盐川 从20世纪90年代末期出现了一种短期住院做大脑检查的方式，因为现在能够使用MRI（磁共振成像）和MRA（磁共振血管成像）这些设备，使用这些设备就能发现动脉瘤。

每100个人中大约有5个人有动脉瘤，那些人每年以1%的概率发生蛛网膜下腔出血。所以在体检水平上能够发现的脑卒中之一就是未破裂动脉瘤。

渡边 如果发现了没有破裂的动脉瘤应该怎么办？

盐川 因为将来发生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建议进行预防性治疗。在脑卒中中，堵塞的脑卒中（脑梗死）占七成，在剩下的三成破裂性脑卒中中，脑内出血占两成，蛛网膜下腔出血占一成。也就是说三者的比例为7∶2∶1，这个比例大体不会变化。

渡边 我的朋友也是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离开了人世，这种情况格外地多啊！

盐川 和其他国家的人相比，日本人出现蛛网膜下腔出血的情况确实比较多。我们简单计算一下，有动脉瘤的人占5%，每1万个人当中就会有500个人有动脉瘤；每10万人当中大约有20个人出现蛛网膜下腔出血，那么每1万个人中有两个人会出现蛛网膜下腔出血。也就是说，每1万个人当中有500个人有动脉瘤，其中两个人会因动脉瘤破裂出现蛛网膜下腔出血。如果发生了蛛网膜下腔出血，即使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也会有大约一半的人失去生命。所以我认为即便是未破裂的动脉瘤也应该积极去进行治疗。

渡边 在那种情况下应该进行什么样的治疗？

盐川 开颅手术，或者是血管内治疗。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头部打开，把大脑的间隙稍微扩开，用一个类似小型晒衣夹的东西把动脉瘤的根儿夹起来。

脑卒中的种类

渡边 就那么一直夹着？

盐川 是的，一辈子都那么夹着。虽然做手术需要住院10天到两个星期，但是对于那些破裂风险高的人我绝对推荐这种手术。不过因为这种手术也并非百分之百安全，所以对于未破裂动脉瘤是否真的应该去治疗也是一个问题。一个70岁以下的人，预计余生有13年左右，如果治疗带来的负面效果也就是治疗带来的死亡概率为1%，并发症为4%，那么还是接受治疗更为有利。学会建议那些70岁以下、精神饱满、动脉瘤直径在5毫米以上的人接受手术治疗。

渡边 在短期住院进行的大脑检查中，除了动脉瘤之外还能发现什么？

盐川 有时候能发现变细了的颈部血管。关于这些人发生脑卒中的危险率和通过治疗所能获得的利益，我们大致都很清楚，所以某种程度上已经确立了治疗方针。

在头部的血管中发现了细的血管，如果没有症状我们就不介入。不过，就像刚才讲过的那样，有无暂时性脑缺血发作，情况完全不一样。如果麻木等症状让你担忧，接受专家的诊断就非常重要。

渡边 为了防止脑卒中，平日里应该注意些什么？

盐川 吸烟不仅会引起脑卒中，而且还有一个致癌的问题，所以吸烟是一个自杀行为。过度饮酒也不好，余下的还是那些生活习惯病，高血压、糖尿病和高血脂这三种应该注意。

渡边 遗传也有关系吗？

盐川 脑梗死和脑出血的遗传率并不是很高，但是动脉瘤和蛛网膜下腔出血会遗传，虽然遗传概率很低。因为有一个家族内聚集性，如果亲属中有好几个那样的人，那么最好去查一查。另外，高龄女性容易发生蛛网膜下腔出血。

渡边 精神紧张怎么样？

盐川 作为脑卒中的要因，我认为精神紧张也不能完全否定。不管怎么说，脑卒中不同于其他的疾病，症状很难发现。所以当你觉得“有点儿怪”的时候，就必须让专业医生检查一次。使用MRI和MRA，如果有大脑缺血或者有引起脑梗死的部分，即使很小也能够在图像上显示出来，大脑血管的状态也能看清楚。

渡边 不要因为症状轻微就轻视它，让专业医生给你做检查非常重要。下面向您请教一下治疗方法，首先请讲解一下最初您分类中的“堵塞的脑卒中”的治疗方法。

盐川 如果患了脑栓塞或者脑血栓，在20年前因为还没有好的药物，所以只能袖手旁观。如果情况允许，有时候也通过手术把颅骨打开，切开血管取出血块，但是因为手术时间长，给患者身体带来的负担又大，所以总是不能得到好的结果。现在开发出来了一种叫作“t-PA”的溶解血块的药，非常有效。

渡边 是吗？t-PA是一种什么药？

盐川 药品名称叫作“Tissue Plasminogen Activator”（血浆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物），是一种能够戏剧般显著溶解血块的药物。作为治疗心肌梗死（心脏的血管内产生血栓发生堵塞）的药物从10年前就开始被使用，但是作为脑梗死的治疗药物，直到2005年的10月才得到批准。

渡边 如果被诊断为脑梗死，首先就要使用t-PA是吗？

盐川 因脑梗死被抬进了医院，如果能在发病3小时之内开始治疗，那么t-PA就有效果。

渡边 如果发病后时间超过了3个小时就不能使用t-PA吗？

盐川 大脑是一个非常脆弱的器官，如果发病后超过了3个小时，恢复的可能性就变得很低，所以不能使用t-PA。另外，虽说是发病3小时以内，但是因为有的人最初的症状并不严重，所以很难弄清楚发病时刻。并且，在患者到达医院之后的45分钟之内，在进行各种大脑检查的同时必须完成患者的体重测定、年龄确认和脑梗死何时发病的认定，否则就不能进行这种治疗。还有，因为这种治疗伴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要使用t-PA必须取得患者或者患者家属的同意，也就是说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各种各样的复杂工作。

渡边 t-PA的副作用也很强？

盐川 是的，因为t-PA治疗是一把双刃剑，所以有各种各样的禁忌症。比如说，如果病人不久之前接受过手术，使用这种药就有引起手术部位出血的危险，所以不能使用。还有，如果给重症的脑梗死患者使用这种药就会引起脑内大出血，结果变得无可施救。所以，在所有的脑梗死患者中只有5%左右的人能够享受这种药物的恩惠。

渡边 t-PA是从静脉通过输液给药吗？

盐川 是的，通常都是从手足的末梢静脉输液给药。

渡边 作为脑卒中的治疗方法，也有一种使用导管的血管内治疗吧？

盐川 把导管通过腿部或者前肢的静脉放进头部的内部，从那里给药将堵塞的血块儿溶解，这种治疗方法叫作血管内治疗或者血栓溶解疗法。因为有证据表明，如果在发病6小时之内就可以采用这种治疗方法，所以，原则上是发病后3小时之内使用t-PA，3小时之后6小时之前则采用血管内治疗。

渡边 那么，什么情况下进行开颅手术呢？

盐川 现如今医生不会为了打通被堵塞的血管进行开颅手术，只有大范围的脑梗死引起大脑水肿，颅内压力升高的时候才进行开颅手术，开颅取下头盖骨降低颅内压力。

渡边 在出现脑梗死和脑出血的症状之前，好像也有预防性地摘除动脉瘤的手术。

盐川 如果有可能引起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动脉瘤，我们就通过手术开颅把动脉瘤夹住。另外，如果属于动静脉畸形这种疾病，我们就做手术摘除那个畸形部分。

渡边 大脑也能像胃、大肠及心脏的手术一样在内窥镜下进行手术吗？

盐川 脑内出血这种疾病，出来的血液的血块会强烈压迫大脑。因为开颅手术会给患者的身体带来莫大的负担，所以最近也开始进行用内窥镜清除血肿的手术。

渡边 从哪里把内窥镜放进去呢？

盐川 在额头附近的头盖骨上开一个1日元硬币大小的孔。脑外科用的内窥镜直径有5~6毫米。大脑并不像包子一样里面堵得严严实实，里面有叫作脑室的间隙。如果是脑内出血，脑室里面也常常充满了血液，所以把内窥镜放进那个间隙内进行手术。

渡边 用电钻或什么工具在头盖骨上开孔？

盐川 是的。从那个孔把内窥镜放进去，一边看着监视屏一边放入脑室里面。

渡边 如果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应该进行什么样的治疗？

盐川 蛛网膜下腔出血中最危险的就是再破裂。如果只有一次蛛网膜下腔出血，那么也有获救的情况。但是，破裂的脑动脉瘤在24小时内再次破裂的情况很多，一旦再次破裂，就会引起比初次还要剧烈的出血，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要采取措施以防止再破裂。不过，对于蛛网膜下腔出血到底应该选择开颅手术还是血管内治疗，这在学会内部也引起了争论。

渡边 什么样的争论？

盐川 我们在开颅手术中用钛制夹子把动脉瘤的根部夹住，而血管内治疗则是把金属弹簧圈放入动脉瘤的内部防止血液流入动脉瘤中。

几年前在欧洲有一篇论文发表了，作者认为弹簧圈（血管内治疗）对于适合特定条件的破裂动脉瘤可能治疗效果更好。确实，开颅手术带给身体和大脑的负担很大，但是这种治疗方法有很长的历史，预防再出血的效果也得到了证实。与此相对的血管内治疗到底有没有长期预防再出血的效果，这一点还不确定。如果发现了可导致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动脉瘤，若能安全地夹上夹子，原则上我建议手术。

渡边 也就是说弹簧圈治疗的安全性还不确定，是吗？

盐川 “弹簧圈”这种技术可以说目前还处在发展阶段，如果顺利的话给患者带来的负担或许就很少，但是不能不说伴随治疗的危险也不小。

渡边 蛛网膜下腔出血能够通过手术完全治愈吗？

盐川 很多人一开始虽然属于重症患者，但后来都能够顺利回归社会。如果大脑没有损伤，就有可能通过正确的治疗完全治愈。另一方面，脑内出血和脑梗死因为大脑受到了损伤，即使治疗顺利也很难完全恢复。

渡边 一说起脑卒中人们往往担心后遗症，可是也有很多名人战胜了后遗症，长岛茂雄先生的病例是个什么情况？

盐川 长岛先生的病情我不太清楚，但是最近在电视等媒体上看到先生的身姿，我认为先生恢复得非常好，作为先生的粉丝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先生如果能够在不勉强自己的情况下在赛场上叱咤风云，那么先生对于那些同为脑卒中的后遗症痛苦不堪的朋友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动脉瘤的治疗

渡边 前些日子单口相声名家元乐先生宣布引退了啊！

盐川 他本人在媒体见面会上说自己患了脑梗死，虽然也有人说先生的引退令人感到失落和寂寞，但那是健康人的想法。我反而觉得先生从脑梗死中重新站立起来非常了不起，精神饱满地回到公众视野让人感到无比欣慰，我想对元乐先生道一声“您辛苦了！”。

渡边 杏林大学医学部有一个脑卒中中心，这个中心创立的初衷是什么？

盐川 如果脑卒中患者被拉到了医院来，就必须迅速地进行检查和治疗。患者来了马上接受检查，进行治疗和康复，需要有那么一个系统。脑卒中中心就是一个横向合作的平台，脑外科、神经内科和康复科的医生和工作人员组成一个横队，互相协作。

渡边 换句话说就是，摒弃了宗派主义的藩篱创立了一个专门治疗脑卒中的体系。(https://www.daowen.com)

盐川 正是那样。脑卒中这种疾病如果能够跨越内科和外科的壁垒迅速对应，那么过程就会很理想。康复也是如此。自从脑卒中中心成立以后，康复也能够从第二天就开始。所以不应该仅由脑外科和神经内科的医生来决定患者的治疗方针，在决定治疗方针的时候，我们让负责康复的工作人员从一开始就参加会议。我们的想法就是，把权限赋予大家，医生、护理师和康复训练师都站在同一立场上，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做。

渡边 脑卒中患者中也有因为发现晚了而导致症状加重的情况吧？

盐川 脑卒中这种疾病如果早发现就有获救的可能，若有人因为发现晚了而导致病情加重，我们只能说这种情况令人很遗憾。另外，患者结束了治疗和康复回到家中，如果家里没有人的话生活方面就会很困难，所以出院后的患者需要有人来照顾。脑外科医生还需要对每个患者建立适当的治疗方案，考虑患者的生活设想。所以我经常对年轻医生们说：“脑外科不是切完就完了，脑外科是给患者的人生做手术的科室。”

渡边 确实如此啊！我们期待像脑卒中中心这样的医疗机构今后能够普及到全国各地。

患者座谈会 脑卒中和后遗症 我们如何战胜它们

栗本慎一郎 先生 （65岁）

评论家、东京农业大学教授、经济人类学者。1999年脑梗死发病，成为完全的左半身麻痹。治疗和康复很有成效，现在日常生活几乎没有障碍，还能打高尔夫球。

林家甘平 先生 （57岁）

单口相声艺术家，林家昆平弟子。1990年因脑内出血倒下，两个月昏迷不醒。留下了半身不遂和语言障碍的后遗症，现在生活离不开轮椅，但是已经恢复到了在支持者的帮助下可以举办单口相声表演会的程度。

深浦和男 先生 （52岁）

《周刊现代》记者。2003年感觉左手极度麻木，到医院经检查，被诊断为“暂时性脑缺血发作”，这种病也被称为“微型脑中风”，10天后出院。从那以后再没有出现症状。

患者简介为座谈会时（2007年3月）收录的信息。

渡边 首先请栗本先生给我们讲一讲发病的经过。

栗本 我原本属于糖尿病体质，我的父亲也是糖尿病，最后因为坏疽不得不把腿截断了。我本人从年轻时候起血红蛋白A1c就达到过7或8。

渡边 血红蛋白A1c反映的是过去一两个月的平均血糖值，因为正常值是5.8以下，所以您的数值有点儿高。

栗本 所以我平时就非常注意健康问题，每天坚持走1万步，每年做一次为期10天左右的住院检查。1999年也同往年一样住院体检，在第二天就要出院的那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忽然感觉左半身就像魔芋一样贴在了床上，但是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觉察到是麻痹，还到医院附近去买东西。但是仅仅300米远的地方，我走了30分钟都没走到。我已经没有了空间的意识，竟然找不到要去的那家商店。

渡边 腿还能动吗？

栗本 动是能动，但是左腿磕磕绊绊的。就算那个样子我也仅仅以为，“今天左侧身子总有点儿发沉”。但是当我喊住一辆出租车要回医院的时候，我告诉司机：“东京医科齿科大学医院。”可我发出来的声音竟然是“东灵医来大”，这种发音我自己以前从未听到过。尽管我觉得这绝对不正常，但是因为没有相关知识，所以根本没有和脑梗死联系起来。出租车司机总算听懂了我说的话，我在出租车上坐着的时候，不光是腿整个左半身都越来越沉重，到了医院的时候我连车都快下不来了。

渡边 什么时候想到有可能是脑卒中？

栗本 我勉勉强强走回了病房，想想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终于想到这可能是脑梗死带来的麻痹。于是我扶着走廊的墙壁走到医务室向值班的医生说：“我想有可能是脑梗死。”（笑）马上量了血压接受了MRI检查，那个时候我连检查台都爬不上去了。

渡边 结果怎么样？

栗本 医生说：“确实发生了梗死，或许梗死的部位问题很严重，弄不好会落个半身麻痹。”在MRI图像上可以看到在右脑的正中央部位有一个3厘米乘以1.5厘米大小的巨大阴影，梗死的范围很大，让我很吃惊。到了第二天左半身完全成了麻痹状态，其后的一个星期连厕所都不能去，通过按铃呼叫护士请求帮助，坐在一个室内移动式坐便器上面，唯有右手还能动，真是天助我也。

渡边 接受了什么样的治疗？

栗本 主要靠输液注射一种抑制大脑肿胀的叫作奥扎格雷钠的药物。一周以后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渡边 是吗？关于康复的情况我回头再向您请教吧。下一位是甘平先生，请您首先讲一讲发病的情况。

甘平 那是1990年的事情了，我们在浅草的演艺大厅举办纪念家师林家三平（故人）的演出活动为恩师祈求冥福，演完白天场和夜场以后我们去上野的烤肉店吃夜宵，结果就在那里倒下了。被抬上救护车之前的事情我还记得，以后的事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接昏迷，不省人事了。

渡边 醒过来是什么时候？

甘平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睛滴溜儿乱转，四处张望，觉得就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心里直纳闷儿。问问身边的人我才知道自己竟然昏迷了两个月。别人告诉我医生说过，“根本救不活了”“顶多就是个植物人”。

渡边 您一定很震惊吧？

甘平 不过眼睛睁开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是病，过去不是有个骗人的把戏叫作“惊悚照相机”吗？我曾经上过当，这回还以为他们又故技重演呢！（笑）但是，两条胳膊和两条腿都麻痹，声音也干脆出不来，我心想这回可能是真的了。

渡边 做手术了吗？

甘平 没有，据说出血的地方没法做手术。

渡边 倒下之前可曾有过什么异常吗？

甘平 没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不过，过去血压很高，高压曾经超过200mmHg。因为低压也一样高，所以我一直认为“既然没有压差就没有什么问题吧”，所以一直没有把高血压当回事儿。这次据说是脑内出血。

渡边 能想到的只有那些吗？

甘平 因为酒量不行所以平时不怎么喝酒，也从来不抽烟。后来问过医生，听说精神紧张不好。因为我非常喜欢看电影，所以为了缓解精神紧张我现在经常看电影。

渡边 您的家人中有没有人患过脑卒中？

甘平 我家的老爷子是因为肝硬化倒下的，好像血压也很高。母亲血压没有问题。

渡边 过了两个月才恢复了意识，那之后您是怎么办的？

甘平 最初被抬进去的是日本医大医院，因为那时候我住在所泽，所以就转到了自家附近的医院。在那里跟随PT（物理治疗）、OT（作业治疗）、ST（言语治疗）的医师们正式开始了康复。因为必须把体重降下来，顿顿被逼着吃豆芽，我现在看着豆芽都够了。（笑）

渡边 下面有请深浦先生！

深浦 我今年52岁，4年前的一天早晨，当我起床的时候总觉得左半身发麻，并且那种发麻和平时不一样。我老婆说最好去医院看看，所以我就给东大附属医院打了电话。那是个星期六的早晨，医生让我马上去，所以我就让大儿子陪着坐出租车去了医院。

渡边 您说和平时不一样，那么您以前也发麻过吗？

深浦 从那半年或一年前开始就曾经感到左手的感觉不对头，倒也不是明显的麻痹，也不是不听使唤。

渡边 您能意识到发麻就很不简单了！

深浦 不过一直没有搞清楚原因是什么。只不过，就在我住院的半年之前，我的一个熟人在小酒馆里突然就向左侧倒下了，那个时候一块喝酒的人说：“这绝对是脑梗死，最好马上去医院！”到了医院一检查，果然真的就是脑梗死。因为我记着那个事儿，所以当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向左边倒下去的时候，心里莫名地一惊：难道……

渡边 您直接就住院了，是吗？

深浦 是的，做了用锤子敲打左右膝盖观察反应的检查，在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接受输液，最后决定住院。傍晚的时候自己走着去了厕所，但是在我住进来一两个小时之后，住到旁边病床上的人都已经没法去厕所了。

渡边 住了多少天院？

深浦 在ICU病房待了3天以后转到了大的病房，接受了所有的检查，但是哪里都没有发现异常，也没有脉率不齐。结果，原因也没搞清楚，10天后就出院了。病名叫作暂时性脑缺血发作。

渡边 或许在那之前就反复出现过血管时而堵塞时而流通的情况吧？

深浦 确实有那种感觉。左手的麻木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原因。

渡边 从那以后出现过麻木吗？

深浦 到今天已经过去4年了，一直没有出现麻木。因为发作时的应对迅速，所以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渡边 盐川教授讲过，发生过一次暂时性脑缺血发作的人有发生大范围脑梗死的危险。主治医生是怎么对您说的？

深浦 我过去一天抽1~3盒烟，因为医生让我把烟戒掉，所以从那天起我就把烟戒掉了，咖啡也不喝了。另外医生让我多喝水，所以我平时随身带着矿泉水瓶子，坚持每小时喝100毫升水。矿泉水可是我的命根子，现在已经手不释“瓶”了。

渡边 栗本先生在病倒之前可曾有过什么先兆吗？

栗本 若回头想想，还真能想起很多。我经常在电视上和人赛嘴皮子，可是有时候变得语音含糊，口齿不清；另外，打麻将的时候有时一下子脑子短路。（笑）我做议员的时候经常和自民党的伙计们打麻将，挣了很多零花钱，可是从我倒下的1年前左右开始，忽然就成了冤大头，麻将牌倒了露出来的牌我竟然也记不住了，自己打出去的牌也记不住，有时候还诈和。于是我就开始有人气了，他们动不动就喊：“把栗本先生喊来！”（笑）按说我不可能输成那样。

渡边 就是说打麻将不行了是得病的前兆。（笑）既然身体发出了警报，自己掌握前兆就很重要。下面我请教一下各位有关后遗症和康复的情况，栗本先生是左半身出现了麻痹，是吗？

栗本 是的。我是属于右脑受到了损伤，因为属于主管情感的大脑一侧出现了问题，所以感情的起伏就变得很贫乏。发病的时候我正在做政治家，根本不是倒下的时候。尽管在语言上我知道“这下子麻烦了”，但是那种心情没有切身的感受。

渡边 甘平先生病情好像很重啊！

甘平 我的情况是恢复意识以后首先不能出声，使用特殊的器械进行训练，总算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了，但是讲不了5分钟就开始发音含混，口齿不清。

渡边 单口相声完全是个耍嘴皮子的活儿，您可真是不容易！不过现在听您说话和平时完全一样。

甘平 您那么说让我很高兴，但是过去讲话语速很快，嘴皮子很利索，像现在这样慢慢吞吞地说话，一开始的时候很难受。毕竟身体记住了。

栗本 心里想笑，思考之后再去笑的时候麻痹一侧的面部根本就不动，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如果自己真正觉得可笑去笑的时候，左侧也跟着动。

渡边 那样的话，讨好的笑就露馅了。（笑）甘平先生进行了什么样的康复？

甘平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两只手和两条腿都不听使唤，所以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能做。不过因为左边的症状比较轻，所以我这个“右撇子”被迫变成了“左撇子”，这称为“左右撇子交换”。先从用左手拿汤匙开始，后来也可以勉勉强强用左手写字了，那种字就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刚刚会写的那种，七歪八扭，非常蹩脚。可那些来探望我的朋友都赞不绝口，说：“什么呀？这不和右手写的一样嘛！”（笑）

渡边 现在您是怎么做的？

甘平 我总告诫自己：“康复一定要不急躁，不懈怠，不灰心。”现在我可以一个人去电影院看自己喜欢的电影了，这一点让我最高兴。

渡边 饮食起居等身边的事情都是您一个人做吗？

甘平 钟点工一天只来3个小时，帮我买东西和做饭，我去府中残疾中心做康复的时候，她也把我送到公共车站。

渡边 康复这种事情首先自己要有热情，否则就很难。

栗本 家父过去是糖尿病，根本不运动，医生说也不动弹。我本人原来就喜欢运动，这一点对于康复非常有益。

渡边 您过去还从事什么体育运动吗？

栗本 我原先喜欢打网球，讨厌高尔夫球，不过生病之后努力去学，现在已经喜欢上高尔夫球了。

甘平 我原先也是非常厌恶运动，多亏了这场病，现在已经不觉得运动出汗是一种痛苦了。

栗本 我也在康复中有意识地去寻找乐趣，第一步就是恳求护士允许我用不能动的左手摸摸她的乳房，可是被她非常干脆地拒绝了，虽然我不是开玩笑而是非常认真地恳求她。

渡边 让患者摸乳房不属于她的业务范围。（笑）

甘平 我那里也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护士，我心想如果让她给摸一摸说不定手脚就能找回感觉，于是就让漂亮护士握了握我的手，不过一点儿用都没有，握得太温柔太轻了。（笑）

渡边 实际接受了康复指导，感觉如何？

栗本 说句实话，围绕康复方针还真出现了很多冲突，我觉得可能指导方法有点儿不对。强行活动本来不能动的东西就会感到很疲劳。因为神经细胞断了，那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只好自力更生想办法。

渡边 想了什么办法？

栗本 我想，既然大脑发出指令也没有用，那么有没有从神经末端直接开始运动的方法？比方说，有没有巧妙利用能活动的手脚的方法。我主动去找康复医师和康复科长商量，让他们给我制定了一个“栗本式”康复方法。

渡边 是吗。

栗本 就是一种利用镜子的方法，我称之为“镜子疗法”或“Mirror Therapy”。如果照镜子，右手看上去是左手，如果活动能动的右手，那么看上去好像是麻痹的左手在正常运动。一边看着镜子一边让实际的左手一起活动。

渡边 怎么想到了那么一种方法？

栗本 住院期间我读了许多专业的医学书籍，所幸右侧的大脑没有问题，所以书还能读。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篇京都大学的研究人员写的论文，题目叫作《双手的协调运动激活大脑》，于是我就试着用镜子做了一个器具。

深浦 医生没有面露不悦吗？

栗本 当然脸色很难看了。（笑）

渡边 这个患者不是个被动的患者，而是个有能动性的患者。

深浦 主治医生也跟着您得到了锻炼吧？

渡边 确实，从患者的亲身体验中诞生出来的方法或许比康复疗法师或医生想出来的办法更有效。

栗本 虽然我也那么认为，但是医生中有的人思想顽固也有的人思想不顽固。比方说，有的人如果不自己跟着就不让患者进行走路练习，他们说那样会养成一些怪异的走路方法。我觉得那种说法很奇怪。

渡边 现在您还喝酒吗？

栗本 偶尔喝点儿，不过杯子里的啤酒不会超过3厘米。（笑）

深浦 我和平时一样喝。

渡边 甘平先生又回到了单口相声表演吧？

甘平 我的小学同学说是要给因病萎靡不振的我带来一些生活的意义，于是就给我主办单口相声表演会，我也能够上台表演了。我一直坚持表演，刚开始的时候状态比现在还要差。讲笑话引得观众哄堂大笑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好。讲医生的笑话的时候，医院的医生们也一起开怀大笑。

渡边 日常生活中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深浦 天天在家里研究养生之道的朋友告诉我，纳豆可以预防血栓，青鱼对身体好，山嵛菜可以溶解血栓所以要喝山嵛菜茶，等等，我也在进行各种尝试。（笑）

栗本 不过，说纳豆有益的只有日本，实际上纳豆会降低预防血栓药物的效果。

深浦 啊？是吗？起反作用吗？

栗本 是的。青鱼确实不错，不过提供的是人体必需的脂肪酸EPA，只是一种间接性的东西，对血小板起作用。实际上我连溶解血栓的补药都造出来了。

渡边 您可真够彻底的！（笑）大家都患了大病，现在回头想想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比方说那时候要是这样做就好了什么的。

甘平 我认为当初那种消极的想法非常不好，我的前辈江户家小猫兄告诉我必须要有积极的想法。如果光往坏处想，精神只会越来越紧张。

深浦 我也一直为精神紧张而苦恼，原来我就有点儿胃溃疡常去医院。我有一次问医生：“我该怎么办？”结果医生说：“只有放弃工作。”但放弃工作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工作非常没有规律，所以我现在努力使工作尽量有规律。

栗本 我想，家父也是因病去世的，我当时要是更认真地思考疾病就好了。另外我还忽视了明显是脑梗死前兆的一些症状。某一天忽然嘴巴不好使了，第二天又和平时一样了，但我从来没认为那种现象不正常。

甘平 不过，即便生了病也应该心情开朗。在我住院的时候有一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儿，我问他：“为什么总是那样笑呵呵的？”他说：“哭哭啼啼也是一天，笑逐颜开也是一天，既然那样，我还是笑着过。”我从那位老人身上学到了很多。

渡边 谢谢大家宝贵的大病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