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活的压力

在生活中，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付出，足以吞噬一个人的心。

——狄佛夫妇的难题

你明白，当一个人必须面对大量的问题并受其压迫时，会有什么感受？尤其在经历了一整天无趣的例行公事后，他将对人生有一番最严苛的体悟。单调乏味的付出是一种足以吞噬人心的强大力量。

6月，一个潮湿而闷热的夏日。河流在墙壁的边缘，硬是被一分为二。暗红色、爬满裂痕而被烟雾熏黑的砖头，占据了霍尔·狄佛视线的一角。在他的左侧有映射着阳光的水流，而艳阳洒在远处的山丘上。右侧，阴郁而晦暗。

我的人生便是如此，霍尔寻思着，其中有超过半数是文明化所带来的乏味。在他的视线一角，还留着些许大自然的迹象──几棵树和一点点的蓝天，而其余之处，尽是千篇一律与钢筋水泥。

让他痛苦的地方，不在于日常事务的烦闷。无论工作是多么地枯燥乏味，他都可以忍。但永无止境的压力、背负着整家人生计的重担，则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以无比的耐心来面对，而这些耐心只让他的负担逐月加重。

如果奈莉（他的女儿）和妈妈吵架了，她会在前门等他，准备拉拢他这个足以用来对抗母系仇敌的盟友。如果杰克在学校遇到问题，身为父亲，霍尔就必须指导他。霍尔的弟弟开车来到办公室外头，抢着第一个接受他的帮助。尽管如此，他们的母亲却以另一种方式来看待自己的优先地位。霍尔曾经是她体内的一部分、是她的骨肉，所以他应该为她而活。

他将领带调紧，把椅子收进办公桌下。是时候该离开了，光盯着那片景致是无济于事的。今晚，他的家人必须得等他了，他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所有工作。他抓起自己的文件：几份广告，一份是关于专利药物的，另外还有沐浴皂及香烟客户的排版文件。他已经从事这些工作多年。

因为眼眶中所泛起的泪光而感到难为情的霍尔，脚步匆忙地走向电梯。打从他还是小男孩起，他的人生就陷入问题之中。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无法摆脱这紧绷的关系。他尽自己所能来帮助他人，但大家却总是不满足。于其他人而言，他就像是奴隶，从来不是对等的，更不是朋友般的存在。

在霍尔还是小男孩时，他就梦想着能成为一名画家，将无边无际的天空和静止的树放在画布上。他热情地忙着用自己的笔刷，将那令人惊叹的美景留下。他的脑袋里，总有另一个对等的动态思维流淌着。他视自己的画布为一个用于诱惑人们、使其远离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的契机。

许多年过去了，当初那名对他微笑的女孩，和他迈入了礼堂。为了房租、锅碗瓢盆、食物、新帽子和每一个即将诞生的婴儿，他不得不成为商人，兜售着那残缺的画作。而他心中的那个画家，早已渐渐消失。压力让他不断拼着命，担心种种情况，并历经了早已数不清的人生矛盾与冲突。

他那曾经无比明确与清晰的思维，如今却变得隐晦而朦胧。有些时候他躺在床上，思绪总会忍不住地绕着那些他无法解决的问题打转。对于自我、对于事业和婚姻，他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纠缠不清。然而，这一切还不是真正让他灵魂枯竭的原因。另一种更为阴沉、足以迫使人发狂的痛苦，让他的大脑陷入瘫痪。对于生命必须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他由衷地感到愤怒。即便活到80岁，他仍旧必须背负着一模一样的重担。

尽管生活的爪牙从未只是锁定理想主义来进行摧毁，但社会在摧毁这方面，却总是不遗余力。此种垂死挣扎并不是只发生在男性身上，命运女神就连女人也不愿轻易放过──即便是那些有男性可作为自己经济依赖对象的女性。女人太清楚自己的烦恼是些什么。这些烦恼绝不仅限于依赖一名男性来获得安稳生活而已；在某些时刻里，亲密关系确实能带来一点额外的紧密感，但其余时候，要让彼此的心灵维持在同一步调上，必须付出极高的心力。这也是霍尔妻子所遇到的瓶颈。

除了要同时应付各种问题，梅格还需要化身成《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以出神入化的技巧将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并做着堆积如山的家事，同时还不能疏忽自己的丈夫与孩子们。她所面临的问题就跟《我们在战争中》（ We Are At War: The Diaries of Five Ordinary People in Extraordinary Times）中的那五个人一样，只不过身处在一个没那么混乱的世界中而已。

霍尔很少会想到，梅格所背负的重担或许比自己的还要沉重。难道不是他让她衣食无缺？她不正是婚姻之中那个可以待在家中受保护，还能随心所欲“打发时光”的人吗？

只有能同时和身处在此情况下的双方都进行沟通的人，才能真正了解情况。假使霍尔和你非常熟，熟到他想要跟你分享自己的事，那么你认为他会花时间来描述妻子因为种种压力所陷入的悲惨处境，还是只顾着谈论自己？又假设梅格是你的朋友，而她因为反复出现的情绪绝望，一次次地向你诉说她那永无止境的困难，在此情况下，你还能去猜想霍尔所经历的重重难题吗？他们讲的永远都是关于自己被误解的委屈。人们对他们的要求太多了，他们是多么地不自由，一点点桥牌、跳舞、电影，不过是这样而已。两人之间的沟通变得如此稀少。责任压着他们喘不过气。

认为自己沦为工作奴隶的霍尔，或许会跟你谈论自己的妻子是如何挥霍金钱、她的家人是如何势利眼，而她又是如何纵容孩子，且总是操控他的一举一动的。她就是不愿意让他独自一人，然而在某次争吵后，她又开始对他表现出冷漠和忽视。他很笃定她一定不爱自己了。这段婚姻就算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梅格则说着那数不尽的工作内容、生活的不便是如何困扰着她，以及她对这个街区真的是完全无法容忍了。她被徒劳无功的无助感包围。她对人、生活和宗教曾经抱持的信念，早已被消磨殆尽。

此种描述是否过于夸大？一点也不，你心知肚明。你完全可以将这套陈述套用到邻居、好友甚至是自己身上。这就是典型的美国生活，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这并不是多愁善感者所想象的，也不是漫不经心的观察者所理解的，而是那些触及事物核心者所发现的真相。

你问这一切的起因？恐惧！对于自私的恐惧。害怕展现或实践人性的本能。对于活出自己感到恐惧。于是只能让自己、让爱、让生活妥协。

愤世嫉俗主义提出了最迫切的质问。面对自己的怀疑，我们该如何处置？我们该如何避免徒劳无功：那啃噬着青春骨肉的颓朽？(https://www.daowen.com)

倘若霍尔认为自己多数的辛勤劳苦都是“无用的”，那么梅格就会领悟到两人所做出的牺牲其实都是白费。霍尔的弟弟尽管得到了哥哥的各种帮助，却也没有因此适应得更好；夫妻两人的牺牲也没有因此影响奈莉，使其变得更坚强或脆弱。除此之外，尽管梅格长久以来必须承受着霍尔母亲因嫉妒而萌生的敌意，她却从未以具体行动来化解困境，只是一味地容忍。夫妻两人一直以来所依靠着的基石，已经化为乌有。

依循着受人推崇的生活模式却让生活陷入失败、为着虚伪的道德而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这些就是蔓延在多数家庭间的不快乐。基于无私精神所必须承担的责任重担，正在摧毁这个世界。这让人们：

接受一个到头来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的相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