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学案序(改本)

明儒学案序(改本)

《明儒学案》是一部全面、系统论述明代儒学的专著，按每个重要的学派立一个学案的原则，全书六十二卷立了十九个学案，论述学者二百多位。南宋以后，程朱理学成为官方哲学，对程朱稍有异议，就被视为离经叛道。黄宗羲在序文中却认为“心有万殊”，学术也有万殊，“学术之不同，正以见道体之无尽”。否则，学术将成为毫无价值的东西。他强调把握宗旨，辨别源流，提倡创见，在当时能这么做是很不容易的。

盈天地皆心也①。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故穷天地万物之理，即在吾心之中。后之学者，错会前贤之意，以为此理悬空于天地万物之间，吾从而穷之，不几于义外乎②？此处一差，则万殊不能归一。夫苟工夫著到，不离此心，则万殊总为一致。学术之不同，正以见道体之无尽。即如圣门，师、商之论交，游、夏之论教③，何曾归一？终不可谓此是而彼非也。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于一途，剿其成说，以衡量古今。稍有异同，即诋之为离经叛道。时风众势，不免为黄茅白苇之归耳④。

夫道犹海也，江、淮、河、汉以至泾、渭、蹄涔⑤，莫不昼夜曲折以趋之。其各自为水者，至于海而为一水矣。使为海若者汰然自喜曰⑥：“咨尔诸水，导源而来，不有缓急平险清浊远近之殊乎？不可谓尽吾之族类也，盍各返尔故处⑦。”如是则不待尾闾之泄⑧，而蓬莱有清浅之患矣。今之好同恶异者，何以异是？

有明事功文章，未必能越前代⑨，至于讲学，余妄谓过之。诸先生学不一途，师门宗旨或析之为数家，终身学术每久之而一变。二氏之学，朱、程辟之未必廓如⑩，而明儒身入其中，轩豁呈露，医家倒仓之法也。诸先生不肯以矇精神冒人糟粕，虽或浅深详略之不同，要不可谓无见于道者也。余于是分其宗旨，别其源流，与同门姜定庵、董无休撮其大要，以著于篇，听学者从而自择。中衢之罇，持瓦瓯椫杓而往，无不满腹而去者。汤潜庵曰：“《学案》宗旨杂越，苟善读之，未始非一贯也。”陈介眉曰：“《学案》如《王会图》，洞心骇目，始见天王之大，总括宇宙。”

书成于丙辰之后，许酉山刻数卷而止，万贞一又刻之而未毕。壬申七月，余病几革。文字因缘，一切屏除。仇沧柱都中寓书，言北地贾若水见《学案》而叹曰：“此明室数百岁之书也，可听之埋没乎？”亡何，贾君死，其子醇庵承遗命刻之。嗟呼!余于贾君邈不相闻，而精神所感，不异同室把臂。余则何能，顾贾君之所以续慧命者，其功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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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盈天地皆心：这是黄宗羲继承陆(象山)、王(阳明)“心学”流派的理论观点。陆认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王进一步发挥，认为“心的本体无所不该”，一切都是从心派生出来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②　“后之”五句：这是对“后之学者”哲学基本理论的概括与评价。后之学者，指宋代的程颐、朱熹。他们创立了理学体系，是客观唯心论的体系，与主观唯心论的心学体系是壁垒分明的两个流派。朱、陆两人都讲“理”，但朱熹认为“理”是先天地万物存在的本体，天地万物都是禀“理”而生的，“心”亦是“天理”的体现。陆则认为“心”即“理”，人的认识只需通过“切己自反”、内检省察的工夫，无用“外求”。两派是唯心主义内部的学派之争。黄宗羲曾说：“二先生同植纲常，同扶名教。”其子黄百家说：“二先生立教不同，然如诏入室者，虽东西异户，及至室中，则一也。”(见《宋元学案》五十八)　③　“师、商”二句：其事见《论语·子张》。师，即颛孙师，字子张。商，即卜商，字子夏。他们都是孔子弟子。《论语·子张》载有两人对交友的不同主张，卜商认为好者相交，不好者拒之。颛孙师认为卜商太狭隘，君子尊重贤者，而又能容纳众人，赞许善者而同情弱者；假若我是大贤，对人无所不容，我是不贤的，人们将拒绝我，又何必我拒绝人，故应广容众人。游，即言偃，字子游，也是孔子学生，主张用礼乐教化百姓。故他为武城宰时，城市充满弦歌之声。在《论语·子张》中记载子游批评子夏之教，说子夏的弟子在洒扫、应对、进退上是可以的，但这只是末节，而在推究根本方面子夏却没有教导。子夏闻悉后说，子游的话太过分了，他认为传授要根据弟子领会程度的深浅，先以小者近者如洒扫、应对、进退传授，后以大者、远者如君子之道教之，教化是有始有终的。　④　黄茅白苇：黄的茅草，白的芦苇，比喻无建树、随风倒。　⑤　蹄涔(cén)：兽蹄迹中的积水，形容水量极少。涔，雨水。　⑥　海若：神话中的海神名字。　⑦　盍(hé)：何不。　⑧　尾闾：神话中海水从这里漏走。《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⑨　事功：做事的功劳，或事业、功绩。　⑩　辟：排除。廓如：廓清。　　轩豁：开朗。　　倒仓之法：中医治疗肠胃积滞的方法，所谓“肠胃为市，以其无物不有，而谷为最多，故曰仓。仓，积谷之室也。倒者，倾去积旧而涤濯使之洁净也。”(程充《丹溪先生心法》)　　矇(tónɡ)：即懵懂，糊涂。　　撮(cuō)：摘取。　　中衢：中央四通八达的道路。罇(zūn)：酒器。　　瓦瓯(ōu)：瓦制的盆盂。椫杓(shàn sháo)：用白理木制作的杓。　　汤潜庵：汤斌，号潜庵，康熙时举博学鸿词，官至礼部尚书，工部尚书，治学兼综程、朱、陆、王之长，讲求实用，著有《洛学篇》《汤子遗书》等。黄宗羲七十九岁时到吴门会晤汤斌，后汤对人称赞黄宗羲说：“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　　陈介眉：陈锡嘏，字介眉，浙江鄞县人，康熙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以治经学著名，著有《兼山堂集》。　　《王会图》：“王会”原为《逸周书》篇名，记周武王时天下太平，诸侯朝见周天子，典礼极隆重，唐太宗时画家阎立本画四夷朝会，就取名为《王会图》。　　天王：周人称周天子为天王，这里指中国的天子。　　丙辰：康熙十五年(1676)，时黄宗羲六十七岁。　　壬申：康熙三十一年(1692)，时黄宗羲八十三岁。本序即此年接到仇沧柱来函后作，因病由黄宗羲口授、季子黄主一记录。　　革(jí)：通“亟”，危急。　　仇沧柱：仇兆鳌，字沧柱，浙江鄞县人。康熙进士，官吏部右侍郎。少从黄宗羲游学，有盛名，著有《杜诗详注》等。　　邈(miǎo)：远。　　慧命：智慧之命。续慧命：指刊刻《明儒学案》，使各家学说保存下来，是续智慧之命。

翻译

充满天地间的都是心，人和天地万物是一体，所以穷究天地万物的理，就存在于我的心里。后代的学者，领会错了前贤的意思，认为这理空悬在天地万物之间，我再从而去穷究，岂不等于把这个义当成是身外的东西了吗？在这里一错，千差万别就不能归之于一。反之，只要工夫做到，不离开这个心，那千差万别总归于一致。学术的不同，正可以看出道体的无穷尽。就如孔门弟子，颛孙师与卜商的论交友，子游与子夏的论教育，何曾归于一致？我们总不可说这位是那位非。怎么今天的君子，一定要出于一条道路，抄袭现成的东西用来衡量古今。稍许有些不同，就诋毁为离经叛道。这种风尚潮流，不免要归入黄茅白苇一类了。

道犹似大海，长江、淮水、黄河、汉水以至泾水、渭水和像兽蹄迹积水那样的小水，没有不白日黑夜曲曲折折流到大海里去的。他们原先是各别的水流，进入大海后就成为同一水了。假使海若泰然自喜地说：“你们这些水流，从源头流过来，不是有缓急、平险、清浊、远近的不同吗？不能说全是我海水的族类，何不各自返回你们的老地方。”假若这样就不必等待尾闾来排泄，蓬莱神山周围的水就有枯浅掉的危险了。现在喜欢同、厌恶异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

明代的事业文章，未必能超过前代，至于讲学，我大胆地认为是超过了。各位先生的学问不出于一条道路；一个师门的宗旨又往往离析为几家，一生的学术往往过了好久会起变化。佛老之学，经朱熹、二程排斥也未必廓清，而明儒亲自进入其中，就使佛老的毛病彻底呈露，这是医家的所谓倒仓法。各位先生不肯糊糊涂涂地冒袭前人的糟粕，尽管各有深浅详略，大体上不能说是对于道无所窥见。我因此区分他们的宗旨，辨别他们的源流，和同学姜定庵、董无休摘取其中的要旨，著录在书里，听凭学者从中选择。就如摆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的酒罇，手持瓦盆木勺前往，没有不喝饱肚子而离开的。汤潜庵说：“《学案》宗旨杂而出格，假若善于读它，未尝不是一以贯之的。”陈介眉说：“《学案》如《王会图》，叫人看了惊心骇目，才知天王的伟大，能囊括宇宙。”

书写成在丙辰年之后，许酉山刻了几卷就中止了，万贞一又刊刻此书也没有刻完。壬申年七月里，我生病几乎死去，做文章的事情，一概排除。仇沧柱从京里寄信来，说北方有位贾若水看见《学案》赞叹说：“这是明代几百年的书啊，能听任它被埋没吗？”没有多久，贾君亡故，他的儿子醇庵继承父亲的遗命刊刻此书。唉!我与贾君相隔遥远，互不通闻，而精神感受，等于同室握手。我有什么才能，只是贾君之所以续慧命，功绩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