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生先生墓志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陈定生先生墓志铭

陈定生名贞慧,是明末著名社党——复社的中坚人物,这篇墓志记叙他与吴应箕草成《留都防乱揭》,抵制魏党余孽阮大铖复出,并以宋代的历史与之对照,谈古论今,表达了黄宗羲的政治主张。

图示

甚哉,小人之愚也!小人之仇君子,必指之为朋党①,大书深刻,列其姓名,将使后世之人同心疾之也。然蔡京立《元祐奸党碑》②,而三百九人者,后人各为之列传;韩侂胄立《庆元党人碑》③,而刘后溪遂以庆元党人之名名游监簿之墓④,党人之家,亦各以其名名其门第。原小人之心,固谓被是名者不胜其辱矣,孰知适以荣之耶!天启间⑤,逆奄窃国⑥,是时有《百官图》《邪党录》《天鉴录》《同志录》《点将录》⑦,依之以尽杀朝廷之士,所谓东林党人也⑧。其间侍从之臣⑨,杨、左以外⑩,宜兴少保陈公为之魁图示。崇祯末,阮大铖作《蝗蝻录》图示,以复社名士填之图示,谓是东林后劲,欲依之以尽杀天下之清流图示。其间定生先生为之魁。按元祐党人,唯司马光、司马康,范纯仁、范正平,吕公著、吕希仁父子名在党籍图示,而先生之父子实似之。讫今四十年,贞元朝士无多图示,劫尘冷落,天子开明史局图示,根括天下藏书,于是东林党籍稍稍复出,而先生父子皎然与日月争光,可不谓之荣耶!

先生讳贞慧,字定生。陈氏为止斋之后图示,由永嘉徙宜兴,遂为望族。曾祖讳宪章,祖讳一经,皆赠左都御史图示。父讳于庭,仕至左都御史,赠少保图示。母张氏,赠夫人;生母汤孺人图示。少保四子:长贞贻,有文名而夭;次贞裕,天启甲子举人图示;次贞达,户部主事图示,左迁顺天知事图示,国变死节;季即先生也。

先生幼而奇杰,少保丧其才子,居恒郁郁不乐,顾先生在侧,曰:“赖有此耳!”弱冠图示,补弟子员图示,廪于学宫图示。侍少保宦游南北,凡朝政之缺失,君子小人之消长,口谈笔记,皆出经生闻见之外图示。居家孝谨,庭闱之内图示,无疾言遽色。念长兄之才,恐其遂至沦没,因梓行其书图示。少保没,同邑故相以生前睚眦图示,修怨其孤图示,有取子毁室之虞,先生搘定良苦图示。故相知其不可以力屈也,好言慰藉之,先生落落如故图示。

时周仲驭、沈眉生读书句曲图示,先生与吴次尾读书亳村图示,皆好佐王之学,独持清议图示,裁量公卿,天下望之如镆铘出匣图示。当是时,乌程执政八年图示,以禁锢东林为事,淄川、韩城承其衣钵图示。东林虽时出弹射图示,有胜有不胜,而终不能覆妖鸟之巢,以得志于时。漳海在狱图示,利害尤急,三吴君子间出奇计,谓不如援彼党一人以为两家骑邮,庶放东林出一头地。佥诣故相图示,而故相所最图示者为阮大铖。大铖亦从吴中呫嗫耳语曰图示:“苟使大铖得改事诸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溺灰阳焰图示,置酒高会图示,南中之士入其牢笼者强半图示。吴中诸公恐仲驭未之许也,邀之半道,会于虎丘,天如、来之以谋告图示,仲驭持论不下(此仲驭亲为余言,今人恐无知者)。会眉生保举入京,劾杨武陵图示,并及大铖妄画条陈,鼓煽丰芑图示,大铖始阻丧。先生与次尾因草《留都防乱揭》。顾子方曰图示:“大铖者,吾祖之罪人也,吾当为揭首。”其次则天启忠臣之家,故余与左、魏继之,一时胜流咸列其姓名。大铖杜门咋舌欲死图示。故相出山,大铖犹不忘援手,故相曰:“南中议论与吴中驳异,未便可动。”大铖曰:“废籍马士英图示,某之化身也,其可乎?”故相诺之而去。

崇祯己卯图示,金陵解试图示,先生、次尾举国门广业之社图示,大略揭中人也。昆山张尔公图示、归德侯朝宗图示、宛上梅朗三图示、芜湖沈昆铜图示、如皋冒辟疆及余数人图示,无日不连舆接席,酒酣耳热,多咀嚼大铖以为笑乐。士英定策图示,大铖暴起,国狗之瘈无不噬也图示,遂广揭中姓名以造《蝗蝻录》,思一网杀之。仲驭下狱死,眉生、次尾、昆铜皆亡命,余与子方以徐署丞疏逮问图示,而先生亦为校尉缚至镇抚图示,事虽解,已滨十死矣图示。若是乎弘光南渡,止结得《留都防乱揭》一案也!

国亡之后,残山剩水,无不戚戚可念。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余年。先生即甚贫乎,而遗民故老时时犹向阳羡山中一问生死图示,流连痛饮,惊离吊往,恍然如月泉吟社也图示。所著有《皇明语林》《山阳录》《雪岑集》《交游录》《秋园杂佩》《八大家文选》若干卷。生于万历甲辰十二月九日图示,卒于顺治丙申五月十九日图示,年五十三。配汤孺人,左都御史汤公兆京女。子男五人:长维崧,翰林院检讨图示;次维嵋,庠生图示;次维岳,太学生图示;次宗石,黎城县丞图示;次维冈。女二人,吴璟、吴全昌其婿也。孙男四人:履端、履庆、伊、瀍图示。孙女十一人。维崧以先生卒后六年十一月葬于亳村新阡图示,又后十有八年从京师函币寄余图示,求铭幽石。维崧以博学宏儒征入史局图示,天下方藉以发潜德之幽光,而况于其先公乎!乃不惮数千里之远,下讯草野,其亦司马子长征于夏无且之意与图示?

铭曰:呜乎!是为弘光党人之墓。佞臣过之,尚避其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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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朋党:我国古代称在政治上排除异己的宗派集团为朋党,是贬义词。 ② 蔡京(1047—1126):北宋徽宗时奸相,后被放逐,死于途中。《元祐奸党碑》:宋神宗熙宁、元丰间推行王安石新法。神宗死哲宗即位,改元元祐,祖母太皇太后高氏主政,全部废除新法,起用旧党司马光、吕公著等。哲宗亲政后,改元绍圣,明令绍述熙宁、元丰年间新政,全部恢复新法。哲宗死后,向太后临朝听政,推翻新政。徽宗即位,以蔡京为相,复行新法,贬斥元祐、元符间反对新政的司马光等人,并立党人碑,共三百零九人,御书刻石于文德殿门东壁,蔡京手书刻石于各州县。碑上列名者都受到迫害。 ③ 韩侂(tuō)胄(1152—1207):南宋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在宁宗庆元年间曾封平原郡王,任平章军国事,执政十三年。斥理学为“伪学”,兴“庆元党禁”,把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家称为“逆党”,颁“伪学逆党”党籍,列名者五十九人。此处“庆元”原作“庆历”,乃黄宗羲误记。 ④ 刘后溪:刘光祖(1142—1222),简州阳安(今四川简阳)人,字德修,号后溪,南宋孝宗乾道时进士,立朝敢言,论事激切,朱熹被罢,他为之上谏,被弹劾去官。庆元党禁解后,得起用。游监簿:游仲鸣(1138—1215),果州南充(今属四川)人,字子亚。南宋孝宗淳熙时进士,曾任军器监主簿,善理财赋。卒后,刘光祖为写墓碑,有“於乎,庆元党人游公之墓”句。 ⑤ 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1621—1627)。 ⑥ 奄(yān):阉人,宦官。逆奄窃国:指宦官魏忠贤专政。 ⑦ 《百官图》等:阉党编造的东林党人的种种名单。 ⑧ 东林党:晚明以江南士大夫为主的政治集团。明神宗后期,政治日益腐败,万历二十三年(1595),无锡人顾宪成革职还乡,与高攀龙等在东林书院讲学,议论朝政,得到部分士大夫支持,被称为“东林党”。 ⑨ 侍从之臣:指京城的高级执事官。 ⑩ 杨:即杨涟(1572—1625),明万历进士,官至左副都御史。因弹劾魏忠贤,被魏诬陷,死于狱中。左:即左光斗(1575—1625),明万历与杨涟同举进士,官至左佥都御史。杨涟劾魏忠贤,他参与其事,并亲劾魏三十二斩罪。与杨涟同死于狱中。 图示 陈公:指陈于庭,陈贞慧之父,明江苏宜兴人,万历进士,因与魏忠贤不合而被斥,崇祯时曾官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后因拟罪援引不合崇祯的心意,削籍回乡卒,弘光朝追赠少保。 图示 阮大铖(约1587—约1646):明末人,天启时依附魏忠贤,崇祯时废斥,匿居南京,力求起用,受阻于东林和复社。弘光时马士英执政,得任兵部尚书,对东林、复社中人任意报复,以东林为蝗,复社为蝻(蝗幼虫),共一百四十人姓名编成《蝗蝻录》,想一网打尽。 图示 复社:明末江南士大夫的政治集团。崇祯时,一部分江南士大夫继东林党后,组织团体,主张改良政治,以挽救明王朝的统治。江苏太仓人张溥和张釆等合并江南的若干文社,称为复社。崇祯六年(1633),在苏州虎丘举行会议。南明弘光时曾受马士英、阮大铖等打击。清军南下,复社人物吴应箕、陈子龙等曾参加抗清,顺治九年(1652),复社被清政府取缔。 图示 清流:指有名望的清高的士大夫。 图示 司马光(1019—1086):北宋大臣,史学家。坚决反对王安石变法。元丰八年(1085),宋哲宗即位,高太皇太后听政,召他入京主国政,次年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废除新法。为相八月病死。司马康:司马光子。范纯仁(1207—1101):苏州人,范仲淹子。反对王安石变法。哲宗立,请求革去熙宁新法,但反对司马光复差役旧法。后拜相。哲宗亲政后被贬。范正平:范纯仁子。吕公著(1018—1089):北宋大臣,反对王安石变法。哲宗即位后,与司马光同被召用,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废新法。司马光死后,独当国政。吕希仁:吕公著子。 图示 贞元朝士无多:本唐刘禹锡《听旧宫人穆氏唱歌》“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句意。从此“贞元朝士”成为了前朝旧臣的代称。贞元是唐德宗的年号。 图示 “天子”句:指明史馆开设事。明史馆前后开过三次,第一次是顺治二年(1645),因诸事草创,迁延未成;康熙四年(1665),重开史馆,又因事而止;至十八年再次开馆。 图示 止斋:陈傅良(1137—1203),字君举,号止斋,温州瑞安人,南宋学者。为官敢于抗疏谏君,为学主张“经世致用”,反对性理空谈,与其师薛季宣同开永嘉学派之先声。著作有《止斋文集》等。 图示 赠:以官爵追封死者。 图示 少保:高级的荣誉性官职。 图示 孺人:明清时本为七品官之母或妻的封号,这里只是对妇女的尊称。 图示 天启甲子:即1624年。 图示 户部主事:户部,朝廷掌管户口、财赋的官署。主事:官名,是各部官署中的低级官员,官阶为正六品。 图示 左迁:贬授。顺天:顺天府,治所在今北京。知事:是顺天府府尹手下的从八品小官。 图示 弱冠:古时男子以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故称弱冠,弱是年少的意思。 图示 弟子员:明代称县学生员为弟子员。 图示 廪(lǐn):明制,府、州、县皆置学,每人每月给廪米六斗。食廪的叫廪膳生员,简称廪生。 图示 经生:这里指只知读几部经书的人。 图示 庭闱:父母居住的房间。 图示 梓(zǐ)行:刻版发行。 图示 同邑故相:指周延儒。睚眦(yá zì):原为瞪眼睛,引申为小怨小忿。 图示 修怨:报怨。 图示 搘(zhī):支撑。 图示 落落:豁达坦荡。 图示 周仲驭:周镳,字仲驭,江苏金坛人。阮大铖谋复出时,草《留都防乱揭》,后为阮大铖所杀。沈眉生:沈寿民,字眉生,安徽宣城人。句(ɡōu)曲:山名,即茅山,在今江苏西南部。 图示 吴次尾:吴应箕,字次尾,安徽贵池人,复社中坚,清兵南下后曾起兵抵抗。亳(bó)村:属江苏宜兴。 图示 清议:公正的评论。 图示 镆铘:亦作莫邪。宝剑名。 图示 乌程:指温体仁(1573—1638),明浙江乌程(今吴兴)人,万历进士。崇祯六年(1633)代为首辅后,图谋起用魏忠贤余党,陷害异己多人。 图示 淄川:即张至发,山东淄川人。万历进士,崇祯八年任首辅。韩城:即薛国观,陕西韩城人。万历进士,由温体仁密荐于帝,崇祯十年任首辅。这二人都仇视东林党人。 图示 弹(tán)射:用言语指责。 图示 漳海:即黄道周。黄是福建漳浦人,漳浦在海边,所以称漳海。道周号石斋,以文章风节闻名天下,屡向崇祯讽谏,崇祯用杨嗣昌,黄弹劾,触怒崇祯,被捕在狱,后贬官谪戍,弘光时起用为礼部尚书,后抗清殉难。 图示 佥:都、皆。故相:指周延儒(1593—1644),明宜兴人。万历进士,崇祯三年为首辅,在官庸懦贪鄙,六年被温体仁排挤罢官。十四年再起用,后因事被赐死。 图示 呫嗫(tiè niè):附耳轻语。 图示 溺灰阳焰:这是用《史记·韩长孺传》的典故,说韩安国曾被下狱,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说:“死灰独不复然?”意思是自己虽是已熄灭的灰,还有可能重新烧起来,田甲说:“然即溺之!”即说用小便来把他浇灭,后来这就成为了“死灰复燃”这一成语。这里说溺灰阳焰,即死灰复燃的意思,阳焰即烧起来。 图示 高会:大宴会。 图示 南中:这里指南京。 图示 天如:张溥之字。明太仓人,崇祯进士,诗文敏捷,与同里张采齐名,号“娄东两张”。曾结合名士结复社,为执政者所忌。来之:吴昌时之字,吴也是复社名士。 图示 杨武陵:即杨嗣昌,湖南武陵人,万历进士,崇祯时主持镇压农民起义,后因李自成打破洛阳,畏罪不食而死。 图示 丰芑(qǐ):《诗经·文王有声》:“丰水有芑。”郑玄笺:“丰水犹以其润泽生草,武王岂不以其功业为事乎?”此指阮大铖策划军事。 图示 顾子方:顾杲字,杲是顾宪成之孙。后抗清殉难。 图示 咋(zé)舌:嚼舌,形容不敢说话。 图示 废籍:被罢官了的。马士英(约1591—1646),万历进士,崇祯五年(1632)因私用公款被罢官。崇祯十五年(1642)通过周延儒起用,崇祯帝自杀后他拥立福王朱由崧于南京,任东阁大学士,起用阮大铖,镇压东林党人,排斥史可法等。 图示 崇祯己卯:1639年。 图示 解试:又称“乡试”。明清时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举行的考试。中者称举人。 图示 举:兴办。国门广业:社名。 图示 张尔公:张自烈,字尔公。 图示 侯朝宗(1618—1654):侯方域,字朝宗,河南商丘人,有才名。明末与陈贞慧等合称四公子。 图示 梅朗三:梅朗中,字朗三,安徽宣城人。 图示 沈昆铜:沈士柱,字昆铜,安徽芜湖人。 图示 冒辟疆:冒襄(1611—1693),字辟疆,江苏如皋人,四公子之一。明亡隐居不仕。 图示 定策:大臣拥立皇帝叫定策。这里指崇祯死后,马士英在南京拥立了福王。 图示 瘈(zhì):狂、疯。“国狗”句语出《左传·哀公十二年》。喻妨贤害能之人。 图示 徐署丞:指魏党徐大化之侄,官光禄丞。 图示 镇抚:镇抚司,明代的锦衣卫和各省诸卫都设有镇抚司,施酷刑以虐民。 图示 滨:通濒,迫近。十死:极言遭遇险恶。参见本书《山居杂咏》其一和《五老峰顶万松坪阎古古夜话限韵》。 图示 阳羡:古地名,在今江苏宜兴市南。 图示 月泉吟社:宋亡后遗民所组织的诗社。宋末吴渭曾官义乌令,入元隐居吴溪,创此社,请遗民诗人方凤、谢翱等主持。其诗作多隐含追怀宋室的思想。 图示 万历甲辰:1604年。 图示 顺治丙申:1656年。 图示 检讨:明清一般以三甲进士在翰林院以庶吉士身份学习期满后任翰林院检讨。陈维崧是博学宏儒科中式任翰林院检讨的。 图示 庠(xiánɡ)生:生员。 图示 太学生:在国子监读书的为太学生。 图示 黎城:县名,今山西黎城。县丞:县令的辅佐官。 图示 瀍:(chán)。 图示 阡(qiān):坟墓。 图示 币:这里是礼物、润笔。 图示 博学宏儒:这指康熙十八年(1679)开的博学宏儒科。 图示 司马子长征于夏无且:事见《史记·刺客传》。夏无且是秦王嬴政的侍医,荆轲行刺时,他以药囊击荆轲救秦王命。公孙季功等与夏无且有过交往,详知此事,并告诉了司马迁。这里黄宗羲自比夏无且,以示自己亲历其事,而以司马迁比陈维崧。

翻译

愚蠢极了,小人的愚蠢啊!小人仇视君子,一定要指君子为朋党,大书深刻,列出他们的姓名,想使后代的人同样地恨他们。然而蔡京立《元祐奸党碑》,所列出的三百零九人,后人却为他们列传;韩侂胄立《庆元党人碑》,而刘后溪便把“庆元党人”这名称用来称游监簿的墓,党人的家族,也都拿这个名称来称自己的门第。根据小人之心,本认为被称为“党人”便不胜其辱了,哪里知道这恰恰使他们荣耀呢!天启年间,逆阉窃取了国家大权,当时有《百官图》《邪党录》《天鉴录》《同志录》《点将录》,用来杀尽朝廷之士,即所谓东林党人。其中的侍从之臣,除了杨涟、左光斗以外,宜兴少保陈公是魁首。崇祯末年,阮大铖作《蝗蝻录》,将复社中的名士一一填入,说是东林的后劲,想用来杀尽天下的清流。其中定生先生是魁首。按元祐党人中,只有司马光、司马康,范纯仁、范正平,吕公著、吕希仁父子同在党籍,而先生父子实与他们相似。到今天又已四十年,“贞元朝士”所余无多,经过兵灾战尘顿形冷落,天子开设明史局,搜罗天下的藏书,于是名列东林党籍的渐渐露面,而先生父子皎然与日月争光,能不说是荣耀么!

先生名贞慧,字定生。陈氏是止斋的后裔,从永嘉迁到宜兴,于是成为名门。曾祖父名宪章,祖父名一经,都封赠左都御史。父名于庭,仕至左都御史,赠少保。母张氏,赠夫人;生母汤孺人。少保有四子:长子贞贻,有文名而早死;次子贞裕,天启甲子举人;三子贞达,户部主事,左迁任顺天府知事,国破时殉节而死;最小的就是先生。

先生少年时就奇异杰出,少保因为自己有才名的长子死去,平时常郁郁不乐,看见先生在身边,说:“幸亏还有这一个啊!”二十岁时补了弟子员,食廪于学宫。跟随少保宦游南北,举凡朝政的缺失,君子小人的消长,口谈笔录,都超出经生的见闻之外。在家里孝顺恭谨,庭闱之内,从没有疾言厉色。心念长兄的文才,怕就这样湮没了,就把他的书刻板印行。少保死后,同乡的某旧相因与少保生前有小事过不去,要对遗孤报怨,有家破人亡的危险,先生苦心支撑。旧相知道用强力不能使他屈服,好言抚慰先生,先生落落如故。

当时周仲驭、沈眉生在句曲读书,先生和吴次尾在亳村读书,他们都喜爱辅佐王者之学,独持清议,评量公卿,天下人看他们如同莫邪出匣。那时,乌程已为相八年,专门禁锢东林党人,淄川、韩城继承他的衣钵。东林党人尽管常常发出抨击,有时获胜有时不胜,但终究未能捣毁妖鸟的巢穴,以得志于当时。漳海被关进监狱,情况更为危急,三吴君子有人出奇计,说不如援引他们党中某个人给两家互通信息,才可让东林党出一头地。于是大家都去找旧相,而旧相最亲昵的是阮大铖。大铖也在苏州对人家附耳低语说:“如让大铖能改过来侍奉诸君,这就是使我死而复活,枯骨生肉了。”他死灰复燃,置酒高会,南京的士人受他牢笼的过半。吴中诸公怕周仲驭不同意,在半路上邀请他,到虎丘聚会,张天如、吴来之以此计划相告,仲驭难下判断(这是仲驭亲口对我说的,如今人们恐怕没有知道的)。正逢上沈眉生被保举进京,上疏弹劾杨武陵,连及到阮大铖乱作条陈,鼓动用兵。这样一来,阮大铖才沮丧泄气。先生与吴次尾因而写了《留都防乱揭》。顾子方说:“阮大铖,是我祖父的罪人,我应该在揭上第一个署名。”其次则是天启年间忠臣之家,所以我同左、魏跟着署名,一时的名流都列上姓名。阮大铖闭门咋舌,怕得要死。旧相出山要重掌政权,阮大铖还没有忘记要他帮忙,旧相说:“南京的舆论和吴中绝不一样,不可以轻动。”阮大铖说:“被罢了官的马士英,是我的替身,可以吗?”旧相答应了离去。

崇祯己卯年,金陵解试,先生、吴次尾兴办“国门广业”之社,社内大多是《揭》中署名的人。昆山张尔公、归德侯朝宗、宛上梅朗三、芜湖沈昆铜、如皋冒辟疆和我几个人,没有一天不车马相接同赴酒宴。在酒酣耳热之际,常常讥刺谈论阮大铖以取乐。马士英拥立福王,阮大铖骤然被起用,犹如国中的狗发了疯无人不咬,于是将《揭》中署名的加以扩大增加编造了《蝗蝻录》,想一网打杀。周仲驭下狱死,沈眉生、吴次尾、沈昆铜都逃亡,我和顾子方因徐署丞疏被逮捕审问,而先生也被校尉绑到镇抚司。后来案件虽撤消,却人已濒临十死了。就这样弘光南渡,只结了《留都防乱揭》这一桩公案啊!

国亡之后,残山剩水,无不使人哀痛怀念。先生住在土屋之中,不入城市有十多年。先生现今很穷困吗?而遗民故老还常常到阳羡山中来探问他的生死,跟他流连痛饮,追吊故人,就像宋遗民的“月泉吟社”一般。先生所著有《皇明语林》《山阳录》《雪岑集》《交游录》《秋园杂佩》《八大家文选》若干卷。生于万历甲辰年十二月九日,死于顺治丙申年五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三。妻汤孺人,是左都御史汤公兆京的女儿。子五人:长子维崧,翰林院检讨;次子维嵋,庠生;三子维岳,太学生;四子宗石,黎城县县丞;幼子维冈。女二人,吴璟、吴全昌是女婿。孙儿四人:履端、履庆、伊、瀍。孙女十一人。维崧在先生死后六年十一月将先生葬于亳村新阡,再过十八年从京城寄润笔给我,请求我作墓志铭。维崧以博学宏儒而被征入史局,天下正靠他来发潜德之幽光,更何况对他的先公!却不怕数千里的遥远,下询我这草野之民,这也是司马子长征遗事于夏无且的意思吧!

铭曰:呜乎!这是弘光党人的坟墓。奸佞之臣经过这里,还要躲避他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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