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南垣传

张南垣传

书画在古代中国素受推崇，为什么同是艺术，而园林建造则常被士大夫轻视？因为前者还是文士之余韵，而后者则属于巧匠之能事。在古代，艺术也是小道，何况是属于技艺一类呢？吴伟业曾为著名园林建筑家张涟立传，黄宗羲认为写得不好，重写了这篇，记录下张涟的艺术见解和建园技巧，很可一读。

古今之事，后起之胜于前者多矣。故烹饪起于热石①，玉辂基于椎轮②。即如画家有人物有山水，汉唐以来，梵天帝释、圣主名臣之像皆以绘画③，其后稍稍通之而为塑土、范金、抟换④。元刘元欲造岳庙侍臣像，心计久之，未措手也，适阅秘书图画⑤，见唐魏征像⑥，矍然曰⑦：“得之矣!非若此莫称为相臣者。”遽走庙中为之，即日成。以此知雕塑之出于画也。然画师之名者不胜载，而塑土之名者一二耳。至于山水，能、妙、神、逸⑧，笔墨之外，无所用长，未有如人物之变而为塑者，则自近日之张涟始。

张涟，号南垣，秀水人⑨。学画于云间之某⑩，尽得其笔法。久之而悟曰：“画之皱涩向背，独不可通之为叠石乎!画之起伏波折，独不可通之为堆土乎!今之为假山者，聚危石，架洞壑，带以飞梁，矗以高峰，据盆盎之智以笼岳渎，使入之者如鼠穴蚁垤，气象蹙促，此皆不通于画之故也。且人之好山水者，其会心正不在远。”于是为平冈小坂、陵阜陂陁，然后错之石，缭以短垣，翳以密篠，若是乎奇峰绝嶂，累累乎墙外，而人或见之也。其石脉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犬牙错互，决林莽、犯轩楹而不去，若似乎处大山之麓，截溪断谷，私此数石者为吾有也。方塘石洫，易以曲岸回沙，邃闼雕楹，改为青扉白屋，树取其不凋者，石取其易致者，无地无材，随取随足，或者以平泉为多事，朱勔真笨伯矣。当其土山初立，顽石方驱，寻丈之间，多见其落落难合，而忽然以数石点缀，则全体飞动，若相唱和。荆浩之自然，关同之古淡，元章之变化，云林之萧竦，皆可身入其中也。

涟为此技既久，土石草树，咸能识其性情。每创手之日，乱石如林，或卧或立，涟踌躇四顾，主峰客脊，大礜小磝，皆默识于心。及役夫受命，涟与客方谈笑，漫应之曰，某树下某石可置某所。目不转视，手不再指，若金在冶，不假斧凿，人以此服其精。

涟为人滑稽，好举委巷谐谑以资抚掌。梅村新朝起用士绅饯之，演传奇至张石匠，伶人以涟在坐，改为李木匠，梅村故靳之，以扇确几，赞曰：“有窍。”哄堂一笑。涟不答。及演至买臣妻认夫，买臣唱：“切莫题起朱字”，涟亦以扇确几曰：“无窍。”满堂为之愕眙。梅村不以为忤。有窍、无窍，吴中方言也。

三吴大家名园皆出其手。其后东至于越，北至于燕，请之者无虚日。涟有四子，皆衣食其业，而叔祥为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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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热石：在烧热的石头上烤熟食物。　②　玉辂(lù)：玉饰的皇帝专用车。椎轮：原始的无辐车轮。　③　梵(fàn)天：本是印度婆罗门教的创造之神，在佛教中降为释迦牟尼侍者。帝释：本是印度神话中的天神，后亦降为释迦牟尼侍者。　④　塑土：用泥土塑造人物形象。范金：以模子作铜器，这里指用铜在模子里造像。抟(tuán)换：陶工制坯捏造泥像。　⑤　秘书：宫禁中藏书。　⑥　魏征：唐太宗时贤相。　⑦　矍(jué)然：惊动貌。　⑧　能、妙、神、逸：中国古代画论中品评书画艺术的四个等级。北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即如此分。　⑨　秀水：今浙江嘉兴。　⑩　云间：旧江苏省松江府的别称，府治在今上海松江区。　　皱涩向背：都指中国山水画中石块和山石的画法。　　盆盎之智：即制作盆景的技巧。盎是一种大腹敛口的盆。岳渎(dú)：五岳四渎，这里泛指山川。　　蚁垤(dié)：蚂蚁洞口的小土堆。　　蹙(cù)促：紧迫。　　坂(bǎn)：小土坡。陵阜：土山。陂陁(pō tuó)：倾斜的土坡。　　错：交错。　　翳(yì)：遮蔽。篠(xiǎo)：小竹。　　洫(xù)：水渠。　　邃(suì)：深远。闼(tà)：门。楹(yínɡ)：柱子。　　平泉：平泉别墅。唐宰相李德裕在洛阳伊阙置，广搜奇花异石。　　朱勔(miǎn)：北宋苏州人(1075—1126)。宋徽宗喜奇花异石，设奉应局于苏州，由朱勔掌管，大事搜括，舟车相接，运往京城，号为“花石纲”。　　寻：古八尺为寻。　　荆浩：五代后梁画家，擅画山水，是中国山水画发展过程中有影响的画家。　　关同：一作关仝，五代后梁画家。画山水以荆浩为师，尤擅秋山寒梅。　　元章：米芾字，北宋画家(1051—1107)。画山水不求工细，多用水墨点染。画史上有“米家山”、“米氏云山”和“米派”之称。　　云林：倪瓒号，元画家(1306—1374)。擅画水墨山水，所作多取材于太湖一带景色，意境清远萧疏。　　礜(yù)：矿石。此指巨石。磝(qiāo)：小石。　　委巷：僻陋曲折的小巷，泛指民间。谐谑(xuè)：开玩笑。抚掌：拍手。表示高兴的神态。　　梅村：即吴伟业，号梅村，太仓人。明崇祯进士，弘光朝任少詹事，康熙时被逼出仕清朝，任国子监祭酒，不久以母病辞归，是明末清初的著名诗人。　　靳(jìn)：奚落、嘲笑。　　确：通“榷”，敲击。　　有窍：有窍门，灵窍。　　买臣妻认夫：传奇演朱买臣家贫，其妻别嫁张木匠，后朱任本郡太守荣归故乡，在道上见前妻与其后夫，接至官署，住在园中，其故妻不久自缢。　　切莫题起朱字：明代皇帝朱姓，张涟借此讥笑吴氏本明代故臣，又出仕清朝。题，通“提”。　　无窍：没有窍门，没有灵窍。　　愕眙(chì)：惊视。　　吴中：今江苏苏州地区。　　三吴：古地区名，历来说法不一。一指今湖州、苏州、绍兴；一指今苏州、湖州、丹阳；一指今苏州、镇江、湖州。　　越：古时越国有浙江杭州以南，东到海一带地方，这里用来指浙江的一部分。燕(yān)：这里用来指北京。

翻译

古往今来的事物，后起的胜于原有的多得很，所以烹饪起源于热石，玉辂基础于椎轮。便如画家有画人物有画山水，汉唐以来，梵天帝释、圣主名臣之像都用绘画，其后渐渐演变为泥塑、铸造、抟换。元代刘元要塑岳庙的侍臣像，心中筹划了许久，还没有下手，恰好看到宫廷中的藏画，见唐魏征像，惊喜地说：“找到了，不像这样，就不能称相臣。”急忙走进庙中塑起来，当日就完成。从此可知雕塑是出于绘画。然而画师中的名家多不胜记，而塑像的名家只有一二位而已。至于山水，能、妙、神、逸，在笔墨之外，无所用其长，没有能像人物画之变而为雕塑，有之则从近日张涟开始。

张涟，号南垣，秀水人。他向云间某人学画，全部学到了他的笔法。时间久了醒悟道：“绘画的皱涩向背，难道不可以通之于叠石吗？画的起伏波折，难道不可以通之于堆土吗？如今做假山的，聚集危石，架起洞壑，带之以飞梁，矗之以高峰，用做盆景的技巧来笼罩山川，使人走进去像在鼠穴蚁垤中，气势局促，这都是不通绘画的缘故。而且人的喜爱山水，会心正不在远。”于是筑成平冈小坡，陵阜陂陁，然后把石块交错放置，用短墙围绕，用密竹遮蔽，这样奇峰绝嶂，就累累乎在墙外。而人可以看到，石脉之所奔注，则伏而又起，突而且怒，犬牙交错，冲决林莽，侵犯轩楹而不去，好像身在大山山脚，截断溪谷，把这些佳石据为我有了。把方塘石洫换成曲岸回沙，把幽闼雕楹换成青门白屋，树取不会凋敝的，石取容易得到的，无处无材，随取随足，这样平泉真是多事，朱勔真是笨伯了。当土山刚堆起，顽石刚驱动，寻丈之间，多看它落落难合，而忽然用几个石块加以点缀，便全体飞动，好像互相呼应唱和。荆浩的自然，关同的古淡，元章的变化，云林的萧疏，都可以化为园景而身入其中。

张涟操这门技艺日子既久，土石草树，都能辨识其性情。每当造园肇始之时，乱石如林，有的卧有的立，张涟踌躇四望，主峰客脊，大石小石，都暗记在心中。到工役听命时，张涟与客人谈笑，随便应声说，某树下某石可放某处。眼睛不再回头看，手也不再指，好像金已在冶炼，不用斧凿，人们因此都佩服他的技艺精湛。

张涟为人滑稽，喜欢说里巷的趣话以资逗笑。吴梅村被新朝起用，士绅设酒宴送行，演传奇说到张石匠，优伶因张涟在坐，改说李木匠，吴梅村特意嘲弄他，拿扇子敲了一下小几，称赞说：“有窍。”满堂的人都笑了起来。张涟一声不响。等演到朱买臣故妻认夫时，朱买臣唱：“切莫提起朱字。”张涟也拿扇子敲了一下小几说：“无窍。”满座的人为之惊骇，梅村不以为冒犯。有窍、无窍，是吴中的方言。

三吴富贵人家的名园都出于张涟之手，后来东到越，北到燕，请他的一年到头不断。张涟有四个儿子，都把这一行作为职业，而老三叔祥最为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