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周明墓志铭

陆周明墓志铭

本文从议论入手，强调陆周明以儒生的身份，却以天下为己任，其行为学游侠，志向特异。接着简述陆氏生平，从整理陆氏遗物发现人头，引出他盗藏义军首领王翊首级的一段故事，情节突兀变化，描写生动。篇末与开头呼应，极端推崇陆周明的人格。

司马迁传游侠①，以乡曲之侠与独行之儒比量，而贤夫侠者②；以布衣之侠与卿相之侠比量，而难夫布衣③。然时异势殊，乃有儒者抱咫尺之义④，其所行不得不出游侠之途，既无有土卿相之富厚，其所任非复闾巷布衣之事，岂不尤贤而尤难哉!十年之前，亦尝从事于此，心枯力竭，不胜利害之纠缠，逃之深山以避相寻之急，此事遂止。其时周明与其客以十数见过，皆四方知名之士。余间至其城西田舍，复壁柳车⑤，杂宾死友⑥，咄嗟食办⑦。余既自屏，周明亦不相闻问，然颇闻其喜事益甚⑧。江湖多传周明姓名，以为异人。嗟乎，周明亦何以异于人哉!华屋甫田⑨，婚嫁有无，人情等尔，亦唯是胸中耿耿者未易下脐。人见其踵侧焦原，手捕雕虎⑩，遂以为异。虽然，周明一布衣诸生，又何所关天下事；而慷慨经营，使人以侠称，是乃所以为异也!

周明姓陆氏，名宇，鄞县人也。祖某。父世科，大理寺卿。母某氏。配周氏、崔氏。子经异、经周。婿万斯大。少与钱司马读书，慷慨有大志。司马江上之事，周明实左右之。祥兴航海，其诸臣风帆浪楫，栖迟金鳌、牡蛎之间，非内主之力则亦莫之能安也。

癸卯岁，周明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周明无所诖误，脱械出门，未至寓而卒。周明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唯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中整顿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之，则人头也。其弟春明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枭头于甬之城阙，周明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屋。周明曰：“子何人？”其人曰：“吾渔人也。”周明曰：“子必有异，无为吾隐。”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周明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江子云者，故与周明读书，钱公之将也，失势家居。会中秋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余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周明、明山已预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周明以身蔽明山，拾头杂俦人而去。周明得头，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而春明始瘗之。昔李固之死，汝南郭亮左提章钺、右秉锧，诣阙上书，乞收其尸；南阳董班亦往哭固，殉尸不肯去。栾布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彼皆门生故吏，故冒死而不顾。周明之于司马，非有是也，一念怜其忠义，遂不惜扞当世之文网。所谓尤贤尤难者，不更在是乎？

初，周明读书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周明诣文庙，伐鼓恸哭，卒直其师而后止。昔震川叙唐钦尧争同舍生之狱，以为生两汉时即此可以显名当世。在周明视之，寻常琐节耳，独恨不得司马迁以拾之。余因万斯大而论次，仅以答周明曩者之一顾也。

铭曰：或骇其奇，或叹其拙。茫茫宇宙，腐儒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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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司马迁”句：司马迁在撰写的《史记》中为游侠立传。　②　“以乡”二句：司马迁以为乡曲游侠与独行之士都是贤者，但二者相比，游侠能在当世建立功业，故游侠更贤。乡曲：乡里闾巷之间。独行：指不受任何政治势力的约束，不随波逐流的独特行为。　③　“以布”二句：司马迁以为卿相之侠如孟尝、春申、平原、信陵等人，凭借原有的地位财富，为侠较易；而平民之侠“修行砥名”，扬名天下则较难。布衣：指没有做官的人。　④　咫尺：咫，古代长度名，相当现在市尺制的六寸二分二厘。咫尺在这里比喻微小。　⑤　复壁柳车：《后汉书·赵岐传》说赵岐因反对宦官而逃难四方，孙嵩把他藏在复壁(即夹墙)之中。《史记·季布传》说汉高祖要搜捕季布，濮阳周氏把季布伪装成奴仆，置于广柳车中，卖给大侠朱家以求得保护。这里用复壁、柳车这两个典故，是说陆宇家藏匿抗清志士。　⑥　杂宾：来历复杂的人物。死友：交情至死不变的朋友。这杂宾死友也都是指抗清志士。　⑦　咄嗟：呼吸之间。文中形容时间短促。　⑧　喜事：好揽事。　⑨　甫田：大田。　⑩　“人见”二句：张平子《思玄赋》：“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趾。”雕虎，兽名。焦原，山名，在山东莒县南，一名峥嵘谷。李善注，雕虎以喻贫，焦原以喻义。　　诸生：明清时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统称诸生。　　：(dǐnɡ)。　　大理寺：掌管刑狱的官署。其长官为大理寺卿。　　万斯大(1633—1683)：浙江鄞县人，清代经学家，黄宗羲的学生。　　钱司马：抗清英雄钱肃乐，他在鲁王政权中曾任兵部尚书，所以称之为钱司马。　　司马江上之事：顺治二年(1645)，钱肃乐创议守钱塘江，阻止清兵南下，不久失败。　　祥兴：南宋赵昺(卫王)年号(1278—1279)，祥兴航海本指陆秀夫等拥立赵昺在海岛抗元事，这里指遁入舟山的鲁王朱以海。　　金鳌：山名，在今浙江临海东南海中，金兵南下，宋高宗逃入海中，曾在此停泊。牡蛎：简称蠔，产在海边可食用的软体动物，这里说栖迟金鳌、牡蛎之间，泛指在沿海岛屿活动。　　内主：在内接应的人。　　癸卯岁：康熙二年(1663)。　　诖(ɡuà)误：贻误，连累。　　王公：即王翊(1616—1651)，号笃庵，曾在四明山区大兰山安营扎寨，抗击清兵，兵威颇振，后被俘遇害。他曾任兵部侍郎，所以名之为少司马。　　甬之城阙：宁波的城门。　　俦人：同伴。　　瘗(yì)：埋葬。　　“李固”句：李固，后汉人，官太尉，冲帝死后，质帝遇弑，在立帝问题上与权臣梁冀意见相左，被诬杀害，露尸四衢。梁冀并下令，有敢收尸者，加罪。见《后汉书·李固传》。　　“汝南”三句：汝南：郡名，东汉时治所在今河南平舆北。郭亮：李固弟子。固被杀害时，郭仅十五岁，在洛阳游学，于是手提刑具，抱着死的决心，乞求收尸。见《后汉书·李固传》。章钺、锧(fū zhì)：皆行刑之具。　　“南阳”二句：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董班：少游太学时师事李固，闻固被害，星夜奔赴京城，守尸十日不肯离去。太后哀怜他，因而听许送葬。见《后汉书·李固传》。殉：巡。　　“栾布”二句：栾布，梁人，幼时为奴，后为燕将，汉高祖击燕时将布俘虏，梁王彭越赎布为梁大夫。其后高祖以谋反罪杀彭越，枭首洛阳，并下令说：“有敢收视者捕之。”布从齐出使归来，“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高祖想以煮死的酷刑来处置他，他从容上言彭越反形未现，而以小案被诛杀，恐功臣人人自危，说服了刘邦。见《史记·栾布传》。祠：祭。　　门生：弟子。故吏：旧时属吏。　　扞(hàn)：触犯。文网：法禁。　　不得直：指诉讼中败诉受曲。　　文庙：孔子庙。　　伐鼓：击鼓。　　“昔震川”二句：事见归有光《震川先生集·抚川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见君所争李炤事，御史与之反复论辩，欲穷之以辞。君抗首高论，辞气慷慨。时诸生群吏会者数千人，皆竦听叹息。予以为使君生两汉时，其风节即此可以显名当世矣，而世莫能识也。”　　蚓结：像蚯蚓那样盘结着。蚯蚓只食土饮泉，别无所求，用来比喻腐儒拘守小节，陆周明则奇行异品，与迂腐的儒生是截然不同的。

翻译

司马迁为游侠作传，把乡曲的侠和独行的儒作比较，认为侠更贤；把布衣的侠和做卿相的侠作比较，认为布衣的侠更难。但如今时势不同，若有儒者怀抱咫尺之义，所做的却不得不出于游侠那一条路，他既没有有土地的卿相那么富厚，所做的又不再是闾巷布衣的事情，岂不是更加贤而且更加难吗？十年之前，我也曾经这样做，心枯力竭，受不了利害的纠缠，逃进深山以避免别人找寻得急，这事也就不干了。那时周明曾与他的客十几人来过我处，都是四方闻名的人。我曾乘间去他在城西的田舍，藏匿着杂宾死友，顷刻间酒食就能摆上。我既已屏退，和周明也不相往来，但听说他喜欢揽事越加厉害。江湖上多传周明的姓名，把他当做异人。唉，周明又有什么地方异于别人!高房大田，婚嫁有无，和一般人一样，不过是胸中那一腔耿耿之气难以消散。人们看他立身焦原，手捕雕虎，就觉得他异。虽然，周明不过是一个布衣诸生，又与天下大事有什么相关；却慷慨经营，使人们以侠相称，这才是他之所以为异啊!

周明姓陆，名宇，鄞县人。祖父名某。父名世科，是大理寺卿。母某氏。妻周氏、崔氏。儿子名经异、经周。婿是万斯大。他年轻时与钱司马一起读书，慷慨有大志。钱司马江上抗清，周明曾帮助过。正如祥兴航海，从亡诸臣在扬帆冲浪，栖息在金鳌、牡蛎之间，没有内应的人也是不得安稳的。

癸卯年，周明被降清的兵士诬告，抓入省城监狱。案子审毕，周明没有被牵累，解下刑具被放出来，还没有回到住处就死了。周明因为好事用尽了家产，屋子里所有的，只是草席破絮和几百卷旧书。死讯传到后，家里人整理他的屋子，在乱书下面发现一个布袋，打开，是个人头。他的弟弟春明认识面目，捧着哭道：“这是前少司马笃庵王公的头啊!”当初，司马兵败，头砍下后挂在宁波城门上，周明想收葬，常常在下面徘徊。一天，见有人暗中叩头后离去，便追寻踪迹，见他走进破房子。周明问：“你是什么人？”那人说：“我是捕鱼的。”周明说：“你一定不平常，不要瞒我了。”那人说：“我叫毛明山，曾经在王司马部下当过兵，如今抑不住怀念故主之情。”周明与他相对流泪，再去江子云处，商量怎样收司马的头。江子云，曾跟周明读书，是钱公的将领，失势后住在家中。正遇上中秋节龙舟竞渡、游人纷杂。江子云戴上红笠，握着刀，带十几个人上城头游戏。到悬挂头的地方，问守卫的兵士说：“这是谁的头？”兵士答是王司马的。子云假作愤怒的样子说：“嘻，这是我的冤家，也有这一天啊!”拔刀砍过去，绳断了，头掉到地上，周明、明山已经预先站在城下。这时，龙舟喧闹得很厉害，没有人掉头看望别处，周明用身体遮住明山，拾起头混在人群中离去。周明得头后，摆在书房里祭祀，已经十二年了，而家里没有人知道，到这时春明才把头埋葬了。从前李固遇害，汝南郭亮左手拿章钺，右手握锧，到宫阙上书，乞求收李固之尸；南阳董班也前往哭李固，在尸体旁不肯离去；栾布在彭越头下奏事，祭祀哭泣。这些都是门生故吏，所以冒死而不顾身。周明之于王司马，则并无此关系，只因为哀怜王司马的忠义，就不惜触犯当世的法网。所谓尤贤尤难的，不更在这里吗？

当初，周明读书时，有学生控告他的老师，老师受屈未能伸冤。周明到孔庙，击鼓痛哭，终于为老师伸冤后才罢休。从前归震川叙述唐钦尧为同学的案件争论，认为如果他生在两汉时，凭这一件事就可以闻名于世。而从周明的角度看来，不过是寻常小事罢了，只遗憾这些事迹没有司马迁来采集。我因为万斯大而加以论次，不过是借此报答周明以前的一顾罢了。

铭曰：有人惊骇他的奇，有人叹息他的拙。茫茫宇宙之中，腐儒多如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