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启
一九九七年新年后的第二天，苏杭一早来到血透中心。日本後藤院长为血透中心的设计煞费苦心，几次委派专业人士进行考察，反复策划，最后定案，既保持原房屋建筑结构，又尽可能符合透析治疗流程，还要考虑中国人的风水习惯。血透中心大门朝南，一条走廊从东到西把整个中心分成南北两部分：南边是基本功能区，北边是透析治疗区。基本功能区又以大门为界，东是病人区，病人换鞋柜、更衣室、等候区依次排列，接诊室在等候区。西为工作人员区，包括换鞋柜、更衣室、主任办公室、医生护士办公室、餐厅、库房、配液室、水处理室。走廊以北的透析治疗区有治疗室、透析治疗室、复用室、复用物品存放室、污物处理室，等等，一字排开。治疗区各室之间既有独立的外门又有内通道。
苏杭推开透析治疗室，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亲切，十一台透析机静静地站立着，不时传来咔—咔—嚓嚓的声音，清脆低沉，这是透析机进入准备状态的声音，象征着十一位所向披靡的铠甲勇士正摩拳擦掌，随时等待出征。
她深深地舒了口气，看着透析机板面上方的按键闪着绿色亮光，这亮光就是沙漠绿洲，是生命的希望。她抚摸着眼前的一台透析机，百感交集。六年了，光阴荏苒，她和这些铠甲勇士相依相伴，风雨同舟，同死神较量，同时间赛跑，但跑到现在，谁又是赢家呢？六年中有多少人退出，有多少人还在这个跑道上继续？她又想起了刘云峰，心里又涌出点点酸楚。
平时这个时候血透中心里会出现早班走透的病人，而今天静悄悄的四周提醒她没病人。今天是血透中心复业的第一天，这一天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护理部方主任来中心宣布护士长的任命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想起今后自己和血透中心命运连接在一起，她的心跳就会加快，胸腔里会有一个东西压在那里，呼吸也会急促起来。“血透中心是个大家庭，主任是父亲，护士长是妈妈”，後藤院长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她确实是妈妈，是一个小家庭里丫丫的妈妈，但在那个小家庭里，她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自己事” 的逍遥人，家里的一切开销计划都是建宁负责，建宁乐此不疲地管理着家里的一切，苏杭也乐得自在，是名副其实的 “甩手大掌柜”。血透护士长这个妈妈可是不好当啊，苏杭太清楚血透中心是什么状况，先不说其他的事情，就单说这几个护士吧，各有千秋。许若没的说，是她好朋友，无论私交还是人品，她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工作也会得到她的支持。唐艺潼，刚刚从护理学院毕业，本科护士在医院是稀罕物，护理部本来有计划重点培养她去儿科当护士长，但唐艺潼执拗地选择血透中心。唐艺潼选择血透中心有两个原因：1.她聪明好学，喜欢接受新的知识和学科，她认为，血透护士和临床护士不一样，更注重技术操作，在血透工作才能体现出自身的价值。2.唐艺潼是个外国痴，血透中心和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她的骨子里认为国外是人间天堂。平日里张口闭口外国怎么怎么样，记得有一天正当她在血透中心高谈阔论时，刘芳憋不住回了一句：“崇洋媚外！月亮只有一个，怎么还分出人家的好，我们的差来？” 唐艺潼振振有词地说：“刘姐就不懂了，中国大气环境污染严重，月亮像是戴了一个面纱，我们看不清她，她也看不到我们，当然是国外的月亮圆了。” 唐艺潼最近在学日语，她的目的很明确。最头痛的是那三位年资比苏杭高的 “老祖宗”，攀比、计较、不服从是这几位的家常便饭。申护士长经常被这几位弄得劳思焦心，有一次刚排完护理班次，记不清是什么原因，这几位闹腾开了，围着申护士长七嘴八舌就说是排班不合理。申护士长怎么商量都不行，怎么解释都不通。最后忍无可忍地吼起来：“老祖宗，求求你们，别那么多事好吗？” 从此血透这几位 “老祖宗” 的名字不胫而走。先说刘芳，刘芳曾经是供应室护士长，平心而论她很能干，但嘴巴不饶人，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脾气有点 “虎”。两年前医院实行中层领导年终考核制，结果她得了0 票，科室竟然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刘芳气恼地到护理部哭天喊地，方晓琴好容易劝服她：年纪大了，还有几年要退休，医院也要培养年轻人云云，最后让她自己选择一个科室。她以为血透中心最轻松就这样来了。刘芳倒没什么，是个直筒子，大大咧咧，要说工作，还是挺有责任心的。
张淑琴是章先廊的小姨子，因为丈夫身体不好、孩子上中学、家里需要照顾为理由到血透中心。护理工作一日三班倒，夜班最痛苦，几个夜班就会让人变成黄脸婆；就因为血透中心没有夜班，很多护士认为这是一个好科室。张淑琴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她不会主动地挑事，也不会主动做事。她认为受到照顾是理所应当的，她有资本这样想吗？有！一是姐夫是医务科科长，谁也不好意思攀比；二是她是医院刚成立时招聘的第一批护士，资格老；三是她家庭的确有困难，丈夫前年做的输尿管结石手术，术后一直放着引流管，病假赋闲在家，家里家外都是张淑琴自己操劳，而且孩子刚上中学，还需要照顾。申护士长考虑以上诸多原因，有意无意照顾她，刘芳和肖丽云为此嘴上不说，心里耿耿于怀，时不时冒出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张淑琴不敢得罪她们，平日里对她们还是有所顾忌的。
肖丽云，外号小灵通。先前说过肖丽云的丈夫是 “师（司）级” 干部，给市长开车就是一级大秘，有通天的本领。不仅如此，肖丽云的哥哥是滨海市渔业公司总经理，这个渔业公司掌控全滨海市管辖的所有渔业，规模之大，每年的利润产值占全市总产值五分之一，就连市委领导都敬他三分。他是本地坐地户，平日一群兄弟前呼后拥，呼风唤雨，似乎滨海市什么事他都能摆平。肖丽云仗着这得天独厚的优势，什么都不在乎。她和她大哥一样喜欢做老大，所以在生活和工作中就是那种比较强势的女人。
这三位 “老祖宗” 听到护理部的任命会有什么反应？苏杭心里思量着。虽然护士长这个职务小到在人事局都不备案，但它是众多护士梦寐以求的职位。护理护理，“白衣天使”，亘古不变的工作性质，千篇一律的工作内容。现实就是，刚踏入这个行业时满腔热情就像一个正常的心电图，先是兴奋高涨的QR 波，继而跌入S波，然后进入那漫长而平直的S-T 段，最终以高涨的T 波或下行U 波结束，总结起来就是三期：兴奋- 抑郁- 接受或放弃。医生的嘴，护士的腿，这行内的老话。等护士们上了年纪腿脚不灵，眼睛也花了，那么供应室、门诊叫号就自然成了她们的归属。所以熬到护士长就像是 “千年大道走成河，多年媳妇熬成婆”。新上任的护士长们为了护理工作做得更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会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地想办法；所以更严格的护理质量检查，更频繁的护理学习，更有难度的护理知识考试，五花八门的护理竞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小护士们只能叫苦连天。时间就像长江的水一样奔腾向前，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可阻挡。推动着小护士也熬成护士长。
我会成为什么样的护士长？不能成为婆婆式的护士长，我的管理必须是制度化、标准化、人性化的。苏杭最近一直在思考琢磨，为此她看了很多护理管理的书，又结合日本的护理管理方法，整编了一套血透操作标准规范、血透中心规章制度和工作职责。“只要努力了，结果就不重要了。” 她常常这样为自己加油。
刚上班，医务科章先廊和护理部方晓琴一同来到血透中心。方主任自从老公调到金沙滩医院，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满头小卷一看就是刚烫的，白净的脸上虽有细小的皱纹，但那皱纹像是菊花一样展开，增添了几分妩媚和成熟。她竟然还涂了口红，那淡淡的玫瑰红色衬托着白净的脸庞显得更是光彩照人。这可是爆炸新闻：方主任一贯以严厉出名，最讨厌护士化妆，外号叫 “慈禧太后”。几年前有件事，一位刚毕业的护士第一天上班就遭方晓琴严厉的训斥，原因是她描眉，涂眼线和口红。为此事方晓琴在全院大会上强调：“护士首先要尊重自己，才能被别人尊重。要用知识武装自己，不要只注重打扮化妆，描来描去外皮漂亮了，内在空虚，就像是绣花枕头。” 几年后居然被她说中，那个 “绣花枕头” 跟着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跑了，据说是到了广州。方晓琴今年刚五十岁，个头不高，已经发福。她的五官每一官都不能说是漂亮：浮肿细小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略宽的嘴巴，但老天爷给了她一副白里透亮玉一样的皮肤，用老百姓的话 “气死太阳”。一白遮百丑，方晓琴怎么看也耐看，怎么瞧也顺眼。
章先廊此刻已坐在医护办公室靠窗户的桌子前，跷着二郎腿。他的拇指和食指夹着圆珠笔，很有节奏地敲打着眼前的棕色笔记本，这敲击声像是计数器，哒哒哒哒，让人神经紧张。持续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看看手表，打开笔记本，亮开了嗓门：
“嗯——嗯——大家都到齐了吧？我今天是代表医院院党委来主持这个会议。新的一年新的开端，六六大顺，吉祥如意，血透中心重新开业选择今天这个日子，寓意不错啊。” 章科长开始拜年了，看样子他的心情还是蛮好的。
“大家都知道十四届五中全会提出了‘九五计划’。我们国家经济体制从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转变。医疗卫生体系也不例外，现在我市的医疗改革已经开始，我们医院也要跟随时代的潮流，把医院推向市场，彻底打破大锅饭的条条框框。当下不是很流行一句口号吗？‘建设靠国家，吃饭靠自己’。提到医疗改革，我们大家都有紧迫感，担心自己手中的饭碗。是的，改革就会有风险，就会出现一些问题，我们有可能会丢掉饭碗，没什么可怕的，怕也没有用……”
门吱的一声开了，保洁大姐把热水瓶放在门后，悄悄地退了出去。坐在门边的唐艺潼起身给章科长杯子里加了热水，然后走到方主任面前，方主任用手示意了一下，唐艺潼退了回去。
“前期刘云峰事件对我们医院造成很大的影响，无论是经济效益还是社会效应都损失很大。先说你们血透的申护士长吧，遭受伤痛和精神折磨，好在她已经康复，出院回家继续疗养。申护士长已经辞去血透的工作，这是人员的损失。那么经济损失呢，一台透析机和复用间的复用设备，血透又停业两周，当然这些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社会效应，是医院的声誉，大家都知道，血透中心是我们医院的龙头，是医院的重点科室。还有更重要的是，我们医院的血透中心是日本人帮助组建的，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反响，这次事件对我们的声誉造成无法估量的影响。你们中心没有责任吗？你们的管理有问题的，要严肃深刻地检查自己的问题。” 章先廊说到这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触，迅速瞥了一下赵远航，又立马转过来，那动作真像是偷窥别人心底的秘密似的。沉默片刻，章先廊想起什么，转头问陈强：“日方尼普乐公司工程师来了吗？损坏的透析机修好了没有？维修和购置设备零件一共是多少费用？”
陈强正弯着身子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笔，听到问话，直腰抬起头：
“上周日本尼普乐公司驻中国北京办事处的工程师来了，维修损坏的透析机，还检修所有的透析设备，需要更换的零件都已更换。所有这些都是免费的。”
“哦，免费维修！这小日本真够意思，不过，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日本人太精明，不管怎么样，不花钱是好事。” 章先廊喝了口水，脸上不经意地呈现出《半夜鸡叫》里周扒皮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那复用设备呢？前几天已经购买新的复用机，现在安装好了？可以使用了吧？”
“复用机已经安装，现在可以使用了。” 陈强对章科长的问话有些烦，他心想真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况且这事属于设备科负责，你管的哪门葱。
章先廊也许真的无话可说了，先前他担心说的话触犯了赵远航，但眼角余光告诉他赵远航根本没理睬，好像是局外人。
“这个周末，中层领导院周会，主要是医疗改革相关问题，关系到大家的切身利益。我不妨给你们透露一点消息，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一次可是动真格的了。原则是挣多多得，挣少少得。”
“不挣不得了吗？” 陈强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家心知肚明，指的是那些坐办公室的人。
“医院现在没有这个规定。” 章先廊被这个毛头小子搞得有些愠火，但他又不能发作。
“好了，下面的会议由方主任主持，我有事先走。” 章先廊站起来，拍了一下皱巴的白大褂，拿起水杯和笔记本仰着头走了出去。
章先廊一走，大家都松了口气，挪动了身子，把目光转向方主任。
“我呢，主要是护理的事情，赵主任如果有事可以……” 方晓琴话没说完就被赵远航打断。
“哎，我说方主任，血透中心可是一个整体哦，医护技不分家，我和小陈也想听听。” 刚才章科长的话赵远航听得真切，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事情已经发生，他一直在反思和自责。如果当时自己出钱先让他透析，如果早些和医院沟通，如果打电话和他单位联系，也许这个恶性事件就不会发生……但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其实他知道方主任接下来的节目内容，他明白血透中心护理情况，血透中心护理是一个很重要的团体，要稳定军心。他说完又朝陈强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我也想听听。” 陈强在一边附和着。
“哦，那好吧。赵主任说的对，医护技本是一家，缺谁这个大家庭都不完整。下面我先宣布一个任命书。” 方晓琴笑起来脸上堆满了菊花纹。
苏杭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她想控制住，但是仍旧跳个不停。
“经院党委和护理部研究，任命苏杭为血透中心护士长。苏杭，在我院工作十年中一贯坚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热爱党，热爱集体，团结同志，刻苦学习，业务知识过硬，取得领导的信任和同行的好评。我们相信她能够胜任护士长的工作，也希望大家，特别是老同志在工作上给予支持。”
她说完抬起头，“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赵远航竖起一个大拇指，第一个拍起了巴掌。大家也随即拍起了巴掌，许若朝着苏杭笑了笑。但肖丽云郁闷了，在这之前她听说苏杭为护士长的传闻，但她不相信。方晓琴欠过她一个大人情，这个位置非她莫属，况且事先她的 “师（司）级” 老公曾经和方晓琴透露过此意。刚才的话让她 “美梦破灭”，心里那股火蹭蹭地冒起来。
“好，大家没意见就……” 方晓琴话还没说完，刘芳抢了过去：
“苏杭的为人和工作的确没说的，我支持领导的决定。不过她的职称是护师，按理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我倒没什么意见，再有两年就退休，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刘芳说的论资排辈是指职称问题，在医院，护理人员的职称有高低区别，从高往低分别是主任护师、副主任护师、主管护师、护师、护士、护理员。在业务管理上，上级护士可以指导下级护士。苏杭是护师，而刘芳、肖丽云和张淑琴是主管护师。
“是啊，什么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凭什么就苏杭当护士长啊？就是论资排辈也轮不上她啊。” 肖丽云说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刻她心中的怒火正好借着刘芳的话题找到了发泄口。
“护士长以管理为主，医院领导在选拔管理人才时从多方面考虑，既要从人品、职业道德来考察，也要从业务能力来衡量。苏杭每年都是医院先进工作者，而且她的业务知识也很过硬，多次参加市区护理技能比赛，取得名次，为医院挣得荣誉，这个大家都知道的。这次的刘云峰事件中她表现得非常出色，我们——”
“苏杭担任血透护士长，我很赞成。这证明护理部慧眼识金啊。苏杭为人谦虚，敢当敢为，技术又是最棒的，在座的有谁能超过她？不信可以试试嘛？至于职称，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我们国家的职称是熬年头熬出来的，并非能够代替真才实学，对吧？”
没等方主任解释完，赵远航急不可待地闷出几句。他的话很犀利，虽然是反问，但话里透出的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肖丽云不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心里却像是王八钻土灶，憋气又带火，愤愤地想：“方晓琴，方晓琴，没有我你老公就那么轻松调回来了？虽然护士长这事我事先没完全挑明，但饭局中话里话外意思够明白了吧？她又想起苏杭，苏杭你有多大的能耐啊，不就是长得漂亮吗？看你能坚持多久。哼，这个破官我还不稀罕呢。”
周末院周会，这个会议是医院历史上最激烈的一次会议。荆院长传达了省卫生厅关于医疗改革的会议精神和市卫生局《卫生系统医疗改革指导方针》等文件。刚传达完，办公室小唐走过来在他耳边附耳几句，他站起来急匆匆和章科长说了几句，又对开会的大家说：“抱歉，市局有事，我先走了，有关各科室的经济指标和经济核算，医院是参考其他医院医疗改革成熟的模式，又针对各科的特殊情况制定的。当然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不一定十分合理，有什么意见再集中汇报，我们再一起磋商。下面的会议由章科长主持。” 他说完拿起包匆匆离开会议室。荆院长最近一直很忙，有消息说区卫生局老局长要退居二线，他有可能兼任卫生局局长职务。
正像章先廊在血透中心所说，各科都有自己的经济指标，完成了发全工资，超额部分提取百分之多少用来发奖金。大家七嘴八舌，吵成一锅粥，焦点是各个科室经济指标不同，经济核算也不一样。“医院是根据什么制定的经济指标？”“经济核算又是以什么为依据？” 平日自命清高的主任们此时放下他们的矜持和含蓄，直截了当，疾言厉色。也有些主任沉默不语，他们心里清楚，院务会既定事项，基本不会变，争啊、吵啊，都不起什么作用。荆院长是什么人，他一直保留部队的工作作风，下面人只有听从命令服从指挥的份儿。吵吵嚷嚷中不排除有些人是看不惯章科长博古通今、装腔作势的样子，借酒劲发酒疯，把不满都喷到章先廊身上。“章科长你有权力支配临床科室吗？”“医院这不是逼良为娼吗？”“难不成让我们抢银行？” 章先廊完全被这阵势唬住，他站在会议桌后面，脸色苍白，摇着脑袋不停地解释：“大家有意见集中起来，我们再商量，这个不是我自己定的，院务会决定的。” 他摸了头上的汗，等周围的争吵声小了，他大声说：
“经济指标是财务科根据各科室去年完成的工作量，以此为基础上调百分之三十，大家也可以到财务科去咨询。” 好家伙，章先廊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财务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溜了。
血透的经济指标和经济核算更为苛刻，因为血液透析中心以透析设备为主，设备按照五年折旧计算，房屋占据面积大，房屋按照市场租赁价格。而且去年病人是多少？去年血透中心的利润在医院名列前茅，可现在人去楼空花已落，从零开始啊！“如果按照去年定指标，这不是逼我们砸锅卖铁闹革命吗？” 赵远航拿着《血透绩效改革责任书》愤愤不平。
肖丽云得知此事第一个嚷嚷开了：“透析设备是小日本送的，凭什么算折旧啊？房屋按市场价算租金，这不合理。这是公立医院，国家建的房子，凭什么收租金啊？”
“是啊，早知这样我就不来血透了，医院这不是落井下石吗？刚刚经历一场战争，现在又要推人入火坑。” 刘芳毫不客气地放大炮。
“没有病人怎么办？听说有抢银行的，没听说有抢病人的。” 陈强也参与进来。(https://www.daowen.com)
医疗改革，气势磅礴，一时间让很多医护人员乱了方寸。原先谈医改也只是小打小闹，工资有保障，奖金吗，多多少少都有点，大家都差不多。现在是动了真刀真枪，直接与工资挂钩，钩的都是心头肉。苏杭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有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现在一把火都没烧起来，就被从天而降的大火烧得心急火燎。事关大家的利益，她一时不停地思索，怎么办？怎么办？当然必须有病人，没有病人，就像是肥沃的土地没有种子，怎么能谈收获。她打了一天的电话和原来的病人联系，说得口干舌燥，头疼欲裂。手头的联系电话基本是病人儿女或者是家属工作单位的，俗话说 “久病床前无孝子”，血液透析高昂的治疗费用让病人的家庭生活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心情自然不会好。电话这头苏杭只能耐心地听着他们内心痛苦的宣泄与对社会不满的牢骚。有一个人干脆开口就骂：“丧门星，你们想钱想疯了，竟然打电话来。你说，这么贵的治疗费，能治好也行啊，这钱哗哗地扔，打了水漂都不见响声，哪年哪日是个头啊。” 苏杭陪着笑，听着骂，忍着耐心。最后只有五个病人答应回来透析，其中就有王建国。赵远航听说只有五个病人回来透析治疗，更是急得火烧眉毛；能不急么？血透人员的工资奖金眼看着都要泡汤了。
赵远航召开血透全体人员会议，传达了院周会的会议精神，简单地介绍中心面临的情况，语重心长地说：“目前我们最主要的是病员，上次事件对我们是重创，影响很大。现在市区三甲医院扩大血透中心规模，其他医院也纷纷开始开展血液透析项目，竞争很厉害。我们医院是二甲医院，地处高新区，人少地广，在夹缝中生存难啊，怎么办？大家集思广益，有什么好办法统统说来。”
沉默。这几天大家都把心里的怨恨发泄得差不多了，真的要拿主意的时候，个个耷拉着脑袋。
“怎么办？你们领导想办法呗，我们是小兵小虾，能有多大能耐。” 肖丽云对护士长职位一直耿耿于怀。
“总不能去抢病人吧？我们蹲在其他医院血透中心门口，看见病人拉着就走？” 刘芳无奈地说。
“院领导对我们太照顾了吧？经济指标和经济核算这么个算法，我们再努力想拿到奖金不可能。是不是有人就想看着大家吃不上饭啊。” 还是肖丽云，她这番刻薄的话，明里暗里说的是张淑琴，其实就是对着章先廊。张淑琴低着头没吱声，不做任何表态。
“这个问题，大家别急。我和苏护士长正在和医院协商，院里答应再研究，现在我们不能干靠等，要行动起来。” 赵远航安慰大家。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强，这回歪着脑袋献计献策：“赵主任，我有个办法不知是否可行？国家不是提倡‘以工助医、以副补主’吗？我们可以因地制宜，利用现成的水处理设备，办一个纯净水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天露纯净水制造有限公司’，专门出售纯净水。我计算了一下我们这台日本原装三菱水处理机每小时能产一千升反渗水，能灌装两千瓶，这个利润是多少啊？而且这个水比市场上出售的纯净水好得多，如果再有几个病人，有几个负责透析治疗的，其他人都去跑业务卖纯净水，呵呵一本两利啊。” 陈强说的水处理是血液透析必备的设备。血液透析用水必须是自来水经由水处理设备处理后使用，是反渗水，其纯度高于纯净水。
“陈强，我可以做天露的广告代言人，” 唐艺潼听到陈强的一番话，立即来了兴趣。
“天露纯净水，来自天上的甘露，玉皇大帝专供用水，老人喝了长生不老，女人喝了青春永驻，男人喝了精力充沛，孩子喝了聪明伶俐。” 唐艺潼不愧是聪明，随口就说了一套广告词。
“得了吧，就你这个样子，短小精悍，不会吸人眼球，该卖出去的水也卖不出去。” 陈强咧着嘴摆了摆手。
“你——”
大家哄堂大笑。本来严肃的气氛轻松起来。
赵远航没有笑，他正是急火攻心的时候，他的心里塞满了血透中心的病人数量、经济核算、工资奖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满腹心事想笑也笑不起来。
“陈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们毕竟是医疗技术专业人员，暂时不能这样做，除非有一天上街要饭了，也许有可能。” 赵远航也想缓和气氛，但这话音有些酸酸的。他是个医生，他会上街要饭吗？
“大家的想法都不错，有句话道：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中心现在只有五个病人，谈何发展啊。如此下去，先不说对不起谁，就是我们的良心也过意不去。血透中心是医院的重点科室，我们必须团结一致，重整旗鼓，再创业绩。医疗改革把我们推向市场，这也许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机会。” 他抬头扫了大家一眼，接着说：“下面我把这个周工作安排和大家说说，我开始坐内科门诊和急诊科门诊，同时监管血透中心，把新发病的病人及时收进来。苏护士长你呢，你把护士分两组，一组留在中心，坚守岗位，正常透析治疗；另一组走出去找病人，找病人有两个方案：一是原先的病人没回来的去家里探望一下，看是什么原因，他们有什么条件回来告诉我，再想办法解决。二是去市区三甲医院和附近医院，拜访肾内科医生和主任，请他们帮助介绍病人。” 赵远航干脆利落地布置工作。
“赵主任，你要破费一下的，要不谁给你介绍病人。” 陈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晃着脑袋说。
“破什么费，陈强，不要想歪招。”
“不是我想的，我有几个脑袋也想不出这招来。是我做医疗器械的同学传经给我的，这不是中介费，叫辛苦费。” 陈强说得实在，他有很多同学下海做了医疗器械经销商，如果不是独生子，如果不是 “父母在，不远游” 的胶东人古训，他现在也会在南方挣大钱，创大业了。
“我们不能这样做，太掉价，那样会毁了知识分子的自尊心。” 赵远航断然地说。
“大家群策群力，多渠道了解，发动亲朋好友，谁家有这样的透析病人告诉我们，最好打听到他们的住处，我们可以一一登门拜访。” 他停顿一下，转脸侧向陈强，“陈强你是本地人，同学多，平日吃饭喝酒多让你的朋友留意这样的病人。”
电话铃响，是赵远航的电话。
“哈，我和同学吃饭，一见面，嘿，哥们，你认识透析病人吗？谁得了尿毒症啊？介绍几个给我。他们都会认为我脑子进水了。” 陈强在赵远航接电话空当小声嘟噜着。
“你不是进水，你该进精神病院了。” 刘芳递上一句玩笑。
“不，是该透析了，我来操作，非把你脱干成木乃伊。” 艺潼找到报复的机会。
大家嘻嘻地低声笑。
苏杭没笑，她似乎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低着头脑子里盘旋着赵主任刚才的话。
“苏护士长，你抓紧安排好工作，在家工作的护士一定要注意医疗护理安全，我现在去急诊科，一会儿回来找你有些事商量，散会。” 放下电话赵远航说了几句，急忙走了。
苏杭拿过来排班本，这可真是个难题，让谁在家呢？又让谁去找病人呢？前天许若悄悄地告诉她，她尿检HCG 阳性，是怀孕了；数九寒天，应当优先照顾她，刘芳年龄最大，张淑琴中午要给孩子和老公做饭。那只有……苏杭边想边拿起笔准备排班。坐在一边的肖丽云把脑袋凑了过来：
“我看看到底谁留在家里值班啊？反正我不能跑出去找什么病人，我有腰腿痛毛病，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肖丽云用酸溜溜的话警示苏杭。
苏杭拿起的笔停在空中，她看着笔尖，犹豫不决，许若碰了碰她：“苏杭姐，我出去找病人吧，让她们留在血透值班。”
“好像很大公无私啊，我可不要你照顾，公平排班就行，对吧刘芳姐？” 刘芳没说话，肖丽云这种得便宜卖乖的语气真让人受不了，苏杭忍着心里的火气，看着许若，许若朝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杭无可奈何只能这样排班：刘芳、张淑琴、肖丽云，三人留血透上班，由刘芳负责。许若、唐艺潼和苏杭外出找病人，由苏杭负责。她又把许若和唐艺潼分成一组，负责原先没回来透析的病人，这样她们俩彼此有个照应，她自己去市区大医院和附近医院。末了，她实在不放心许若，悄悄地嘱咐唐艺潼，告诉她许若怀孕的事情，出去多照顾。唐艺潼先是吃惊，后又高兴地捂住嘴说：“放心吧，苏护士长。”
临下班时，赵远航回到中心，他听了苏杭的安排松了口气，对苏杭说：“这样好，我还有些担心呢。苏护士长，血透的护理工作很重要，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特别是现在非常时期，内忧外困，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同担当，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赵主任真诚的语言打动了苏杭，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哎，其实刚才陈强说的话和我广州同学说的一样，南方几年前就实行医疗改革，他们还搞科室承包。上次开会我们几个同学见面，都取笑我们胶东人太保守。根据同学的经验，如果没有好处，谁给你介绍病人啊，现在人都很现实。但我们不会这样做，如果这样亵渎医生的职业，我宁肯不干了。” 赵远航的表情转而像块铁板。
“苏护士长，明天你先去滨海市人民医院，肾内科高主任正好门诊，她现在兼着血透主任，是我的同学，我今天给她电话但没联系上，已经让别人转告。你带着BB 机，随时联系，路上注意安全。”
高主任名字叫高奕，苏杭虽没见过，但她认识。她们师从同一位数学老师，苏杭上中学时，高奕已经毕业。一次在数学老师家里，苏杭被墙上女孩的照片吸引住，女孩梳着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紧握毛主席语录本，两只眼睛顾盼生辉，含笑看着前方。她盯着照片好久，老师很自豪地向苏杭介绍她的得意门生高奕，是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后来又听说高奕医学院毕业又出国读研究生，如今她在医学界享有盛名，无论谁称赞高奕时，苏杭心里就会涌出欣喜和自豪，好像是表扬她，毕竟是师姐妹嘛。
和赵主任分手后，苏杭匆匆忙忙换衣服下班，她想起今天要去接丫丫。她走到楼梯口，遇见了陈强。
“苏护士长，明天要出征了？” 陈强嬉皮笑脸。
“是啊，求人难啊。你怎么回来了？”
“机器消毒水洗，我看看是否正常，明天不是开始有病人了吗？” 他说着停下脚步，身子凑了过来：“苏护士长，求人难，难比上青天，不过有一个好办法，你不用低三下四地求人，他们会来求你。”
陈强压低声音，诡异地笑着。
“是吗？什么办法？哦，就是你说的辛苦费？” 苏杭先是好奇，突然想起下午陈强提到的事。
“苏姐姐，聪明。” 陈强咧开了嘴，竖起大拇指。
“陈强，这个不可能，第一，我们没钱。第二，就是有钱赵主任也不会同意。第三，我也不会这样做，那会丢我自己。” 苏杭说完顺着楼梯往下走。
“榆木疙瘩不可救药。” 陈强摇着脑袋。“你可以试试，试试也不要钱对吧？先给他们传递一个信号，不要明说。”
“把心放肚子里吧。” 苏杭没有正面回答，挥了挥手，急步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