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开源
滨海市人民医院是胶东半岛唯一的三级甲等综合医院，位于市中心，其规模和声誉在省内乃至全国屈指可数。这所医院早先由美国长老会创办，已走过一个多世纪的历程，它的声誉和它的历史足以让胶东人引以自豪。
苏杭赶早班车来到滨海市人民医院，她清楚，一旦开诊再想见到高奕就不容易了。她一踏进医院门诊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万万没想到，早上六点半，门诊大厅挂号看病的人已经排起长龙，抱着孩子的，坐在棉絮上的，蹲在地上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吃东西，有的疲惫地呆站着，还有几个人竟然围在一起打扑克。这些人中有的在这过夜等待挂号，还有一早赶来的，打扑克的人脸上不见焦急忧郁，若不是给家人亲戚挂号，估计就是 “黄牛”。据说一个挂号费2 元，转手可以倒卖100 元。大厅里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来回在人群中溜达，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保洁员不停地捡起地上的纸屑和人们早餐后吃剩的东西。
还没到上班时间，苏杭想出去透透气，转身离开门诊大厅来到医院的前院。
冬日的早上，太阳正懒洋洋地越过地平线，天空中一抹绚丽的朝霞，像是融化的水彩，洋洋洒洒，红的、黄的、蓝的，在天边浸润开，千丝万缕的霞光映红了天空和大地。树梢、房屋、行走的人群沐浴在色彩斑斓之中，空气四周洋溢着温暖的气息。这所医院是仿欧式建筑，建筑外墙线条分明，分上中下。上、下是青色大理石贴面，中间是土黄色砖分割，朝霞映照下就像是一条金色的绶带缓缓地将大楼拦腰裹起。长长的拱形窗户，自上而下的棕色镜面玻璃，反射着金闪闪的光，给这座大楼增添无限神秘感。
苏杭深深地吸了口气，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医院广场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苏杭曾是这所医院的实习生，毕业后本可以留下，当时建设高新区集结号吹得正响，她一腔热血报名应聘高新区金沙滩医院，没想到五个同学只有她被录取。要不然她也是这家医院的护士，不过不后悔，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她想起那几个留在这个医院的同学，想顺便去看看，转念又否了；事先也没打招呼，也不知她们上什么班。屈指一算有六个同学在这个医院上班，没听说哪一个是护士长，她竟然是最不想当护士长却又第一个当上护士长的。话说回来，这么大的医院，人才济济，想要出人头地要等到猴年马月啊。寒风中飘来一阵烤地瓜的香味，苏杭顿时感觉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没吃早饭。她转过身来看到马路边一个六十岁模样的农村老大爷，用木板车拉着一只汽油桶改装的烤地瓜炉子，周围有几个人围着。她走过去买了一个滚烫的烤地瓜，左右手轮流倒换，又凑上嘴吹着热气。剥开了外皮，露出黄澄澄的瓜瓤，咬一口整个肚子都暖和起来了。
吃罢，苏杭用纸巾擦了擦黄里透黑的嘴角，急急走回门诊楼。还没有开诊，门口长椅上已经坐满候诊的病人。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护士走出来整理一下候诊台。“一号，一号在吗？去516 诊室！” 声音洪亮清脆。
怎么？开诊了？怎么没见着高主任走进去？高主任从哪里进的诊室？这半个小时我明明眼都没眨一下啊。苏杭一步冲到候诊台。
“护士大姐，我是金沙滩医院护士苏杭，我和高主任有约，想见一见她，几句话就行。”
“你是看病？看病先去挂号。” 老护士头也不抬。
“不是看病，想跟她聊几句话。” 苏杭紧追不舍。
“嘿，你这人真奇怪，聊天跑到诊室了，你知道高主任一天要看多少个门诊病人？你看看这些排队的，你却要和她聊天！” 老护士抬起头来，看到苏杭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同行，她压低声音。“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先去挂号，我叫号时会有人不及时应答的，你就溜进去，抓紧时间出来。”
苏杭看着她感激地一笑。“好好，我这就去，谢谢。”
这主意好，苏杭等了一会儿就找到一个机会。
诊室不大，高主任头也不抬递上一句话：“来，坐，是第一次看病还是复诊？”
她接过苏杭手里的挂号票，抬起头来，一脸愠怒，声音都变了调：“哎，你这是几号啊？怎么插队呢，谁把你放进来的？”
“高主任，不好意思，是我自己进来的，我是金沙滩医院护士苏杭，我们主任是赵远航，他让我今天来见您。” 苏杭一时不知所措，低声怯怯地说。
“哦，赵远航，你们赵主任昨天打了电话，我正好手术，他怎么不来呢？” 高主任态度温和起来。
“赵主任今天也是门诊，他没有时间，他让我向您问好！” 实际上，赵远航从未要她代替问候。苏杭抬起头，高主任正盯着她，她赶紧把视线瞥向一侧，心里怦怦直跳，脸上发烫，真想钻墙缝。
“高主任，您时间很宝贵，我呢就简单说一下赵主任的意思。” 苏杭舒了口气，整理一下情绪说：“我们血透中心最近病人少，前几天发生的事件您一定听说过，从那次事件后原先的病人大部分流散了，我是来请您帮忙的。你们医院大，病人多，如果有高新区的病人麻烦您介绍给我们，你也知道我们医院血液透析医疗和护理技术一定没问题。当然不会白让您忙活的。” 后面的一句话，苏杭的声音小到她自己听着也费劲。
“哦，不会白忙活，怎么个意思啊，你们这个赵远航主任，上学时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我们在学校曾为‘人生价值观’争得面红耳赤，几乎都要反目为仇了。哈哈，现在他也会‘为五斗米折腰’，时势造就人啊。” 高奕笑着站了起来。
“不不不，赵主任不是这个意思，” 苏杭想辩解，但一时不知怎么说，懊恼万分。该死的陈强，我说这句话干什么呢？没事找事啊。
高奕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走步到窗边，停下来眼睛盯着窗外，好像在回忆。
苏杭这会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海外留学医生：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大波浪的头发柔和地搭在肩上，两侧的头发用精致的发卡拢在后脑。从金属边眼镜侧面能看到那双有神的丹凤眼，新月眉，鼻梁高翘，唇角轮廓明显，和当年照片相比多了一些成熟干练的韵味。
“我们血透中心病人的确很多，可以说是人满为患，经常要加班加点透析，护士们累得叫苦连天。老百姓迷信大医院，即使经常排不上透析治疗，即使透析费昂贵，这些病人也愿意在这里。他们对其他小的医院持怀疑态度，越是动员他们离开，他们越不想离开。不过……”
不过什么？苏杭静静地等待下文。
“这些病人，哎——” 她回到诊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仍旧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眼睛盯着桌子一角，缓缓地说：“这些病人，基本靠事业单位公费医疗，有钱的厂矿企业还能支付，濒临倒闭的企业，职工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支付看病的费用，农民就更可怜了，像后娘养的，没人管了。十三亿中国人，七亿农民啊！” 高主任说完抽出口袋里的手，身体前倾拿起诊台上的笔捻转着，看得出她的内心很不平静。沉默片刻，她抬起头对苏杭说：
“如果你们医院能对自费病人减免点费用，我想可能问题不大，我这里也好介绍。公费医疗和厂矿企业职工如果已经在透析或者是新发病人家住在高新区的，我也会力劝他们回当地治疗，毕竟治疗方便。哎，现在的医疗资源分配太不平衡，老百姓有个头痛脑热的都跑到大医院来看病，造成大医院医生疲于应付，基层医院病员流失。” 高奕干咳了一声，漂亮的眼睛随即眨了几下。
苏杭没想到，外表柔和的高主任却是一个满腔热血的性情中人。她点点头，高兴地说：“谢谢您，高主任，我回去转告赵主任。”
“我们好像是师姐妹对吧？上次回母校，数学老师和我谈起你，说苏杭现在金沙滩医院工作，是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 高奕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是啊，是张老师嘛，我也知道您，在她家墙上照片认识您的。” 苏杭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声音也提高了。
“好啊小师妹，我今天很忙，有时间我们再聊，回去告诉你们赵主任，血液透析是治疗的手段，要开展新的透析技术，比如血液灌流和血液透析滤过。你们高新区是城乡结合处，在农忙时会有不少农药中毒的病人，血液灌流对治疗有机磷中毒和其他药物中毒效果很好，也会收到良好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高奕边说边起身送苏杭出去，她在门口停住脚步，笑着对苏杭说：“代我也问候你们赵主任，你们赵主任当年是我们学校的才子俊哥，一身正气，好多女生暗恋他，但都望而却步。” 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进了诊室。
胶东半岛数九寒天，咂凉的寒气直刺骨头。此刻，许若和唐艺潼正挨家挨户拜访。苏杭原本想照顾她们，因为她们见的都是熟悉的病人，熟人熟面，不至于受冷落。但她想错了，这个工作并不轻松，病人居住分散，大部分人家没有电话也无法事先联系，冰天寒地，一家一家寻找非常困难。不过许若和艺潼很聪明，她们事先做好了周密的安排，把病人家庭住址按区划片，拟好了行走路线，坐几路公交车，在哪里换车等等都记在小本上。到了小区换乘三轮车，三轮车师傅对当地已经滚瓜烂熟，门牌号都记得很清楚。遇到在家的病人，她们一个人先进屋打招呼，另一个到小区门口小卖店买上水果，当然是许若进家，唐艺潼去买水果，送上嘘寒问暖。不在家的病人，她们会到居委会留下电话，请居委会帮忙转告，两个人配合默契，彼此照应，进展得也很顺利。
接下来几天苏杭在市区及邻近医院奔波。医疗改革把胶东这块冰封的土地催醒，每家医院都出现相似又不相同的景致；同时又把白衣 “肾斗士” 拧到同一战壕，让他们彼此多了几份理解和紧迫感。这时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艺潼BB 机联系，许若在路上晕倒了，已经送回医院。
苏杭心急火燎赶回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冬季的余阳透过病房的窗户稀稀拉拉地透进来，照在熟睡中许若苍白的脸上。她的右手搭在胸前，手背上白色的胶布说明刚打完针。苏杭正想搬个凳子坐在许若床旁，王瑞拿着一摞检查单匆匆进来，看见苏杭急忙说：
“没大事，没大事，有点先兆流产症状，刚才已经用上药，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不检查结果基本正常，稍有点贫血，回家补补营养，休息休息就好了。” 王瑞的宽宏让苏杭更感到内疚。
许若醒了，她看见苏杭笑了笑：“苏杭姐。我和艺潼这几天跑了八家，大部分病人同意回来，只是希望医院有车接送，他们当中老人多，行走不方便。”
苏杭蹲下握着许若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旋转，半天挤出一句话来：“辛苦了许若，什么都别说，好好休息。”
晚上回家，苏杭颓丧地倒在床上，她感觉浑身没劲。丫丫过来喊她吃饭，她看着丫丫，眼泪流了出来，丫丫急忙跑出去。
“爸爸，爸爸，妈妈病了，她哭了。”
“怎么了？” 建宁一边解围裙一边走进卧室。
“建宁，许若差一点流产，都是我不好。” 苏杭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妈妈，别哭，别哭，” 丫丫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急得在床旁摇着苏杭的手。
“是啊，别哭嘛，来来，告诉我怎么回事？” 建宁问道，蹲下在丫丫脸上亲了一口。
苏杭从床上坐起来，她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一五一十地告诉建宁发生的事。末了苏杭又说：“如果许若有事，即便她们不记恨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一辈子都逃不出阴影。” 她说着又难过地抹起泪来。
“哎哎，苏杭，许若不是没事吗？你别守着孩子这样好吧？这个工作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别干，你看你家里什么都顾不上，回家能让家里人高兴也行啊。” 苏杭听建宁这么一说，心里一沉，她抹了一把眼角止住泪，默默地看着床边。
建宁也觉得话重了，看苏杭发呆，连忙说：“这个周末我们带着丫丫去看看许若吧，可以的话，我请吃饭，这样你的心里负担也少些，好吧？” 他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我说苏杭，哪有你们这样找病人？医院也变成商场了？就是商业推销也是打广告宣传的，广告的效益比你们这样满世界找病人好多了。”
“广告不是要花钱吗？谁出钱啊？” 苏杭为难地说。
建宁摸着丫丫的头，笑着对丫丫说：“再这样跑，你妈妈就成了真正的黄脸婆了，对吧？” 丫丫不懂得黄脸婆是什么，只是拉着苏杭的手，“妈妈妈妈” 叫着。
“快吃饭，饭都凉了，丫丫也饿了，这个周六我请客，许若和她老公王瑞好久没见，大家一起聚聚。”
剩下的工作还要继续。苏杭拜访医院的工作结束，她准备和唐艺潼把剩余的病人走访完。为了节省时间，她们分头进行。陈强主动请缨，他说：“一共还有三家没走到，今天下午我去王家滩，这个村我熟悉，我的腿快，‘飞毛腿’，嘻嘻，剩下一家苏护士长和艺潼负责吧。”
“陈强你和艺潼一起去吧？艺潼对病人熟悉，你对路程熟悉，正好搭档，王家滩有两个病人，我去向南小区，那个区只有一个病人。” 苏杭说。
江照林住在向南小区，这个病人最让苏杭担心。半年前，中心收了这个病人，一米七左右，身子就像是冬天落叶的槐树枝，一碰就要折。他的皮肤黄里带黑，是那种菜青色。眼睛不大，头发像枯草一样，嘴唇最引人注目，像是漂洗过的猪肉颜色，严重贫血，被担架送到血透中心。苏杭做完透析前准备工作，正要掰开他手腕穿刺动脉时，江照林竟然一个高蹦起来，光着脚往外跑：“我不要透析，我不能透析。” 他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就瘫坐在血透中心大门口地上，大口地喘着气，两眼无望地看着白色的大门，无比痛楚地说：“透析，这辈子就完了，我怎么活啊。” 眼泪顺着他那灰暗的脸颊流了下来。
几次透析加上输血，江照林活了，但只限于躯体，他不再说话，和他交流是靠眼神，半年透析治疗中江照林说的话只能用个位数计算。从陪他来的小伙子嘴里得知，江照林是他们公司去年招聘的大学生，品学兼优，人也朴实，工作积极肯干，大家都挺喜欢他，得病后单位领导很同情他。没见他家里人来过，问江照林，什么也不说。从简历上知道他的老家在沂蒙山区，老总担心就派办公室主任去了一趟他的老家，回来后办公室主任也不说话了。最后才知道，江照林兄弟五人，母亲在他小学时就撒手人寰，他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哥在十年前已经去世，据他父亲说是腰子（肾）坏了，那也是尿毒症。大哥的妻子改嫁，留下小侄女陪同江照林父亲一起生活。不幸的是江照林的三哥也得了此病，他三哥大学毕业在银行工作，是家里最有希望出人头地的人，尿毒症毁了他的前程，肾移植术后并发感染，去年抑郁自杀了。江照林弟弟还在上中学。哎，就是这么不幸的一家人。
苏杭对江照林格外照顾，每次江照林透析，她总会多带点好吃的，分给江照林。大家也都很关心他，有的送不穿的衣服，家里多余的棉被等。
这么久，一直没有江照林的消息，他怎么样了？
苏杭不知道江照林的住处，只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江照林得病以后从单位宿舍搬出来，住在小区的一个地下室里。
风很冷，天空中飘起了雪花，这是胶东的三九天气，有言道 “三九四九棍打不走”。苏杭在小区门口买了点水果，她打听到小区居委会，居委会大姐告诉她，往后走三排，中间单元就是；并告诉她江照林没有在小区登记，她们曾经去过那个地下室，是5 号。
地下室是居民存放杂物的地方，昏暗狭长的过道边堆放着越冬白菜和大葱，空气中弥漫着发霉蔬菜的味道。苏杭小心翼翼地来到5 号地下室，她轻轻地推一下门，门没锁，一个让人窒息的画面映入眼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住处啊，从铁栏杆小窗户透进一束光线，靠墙一张木板搭建的床上拱着一堆棉絮，紧挨着床旁是一把破旧的椅子，椅面上一个不锈钢饭盒，上面放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咬开的馒头干裂并已经抽巴。床对面墙边是盆、水瓶、肥皂，一根很粗的暖气管道从这个地下室里穿过进入楼层，房间里并不冷。江照林去哪里了？苏杭环视着巴掌大的房间，突然看到那堆棉絮在动，里面传来：“谁啊？”(https://www.daowen.com)
苏杭立刻恐惧起来，她惊讶地看着这堆活动的棉絮，是江照林的声音。她壮着胆，侧身挤到床边，用手慢慢掀开棉絮的一角，瞬间，一股汗臭夹杂着尿毒症病人呼出的尿骚味，还有棉絮发霉的味道涌了出来，苏杭本能地捂着嘴。江照林蜷曲在床上，头发像在水里捞出来似的，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苍白灰暗的脸上渗出一片豆大的汗珠，嘴巴张开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发红，目光呆滞。
“江照林你怎么了？发烧了吗？这些日子透析了吗？”
江照林摇了摇头，苏杭伸出手想试一下他的额头体温，手触到床铺，很烫，是开着电褥子，她突然明白江照林特意出汗，为的是排出体内潴留的水。苏杭立马摸到他的脉搏，急促跳动像是勒住的小马驹，狂躁地又踢又刨，时快时停，苏杭感觉到濒死的窒息感。她又想起刘云峰。
“江照林，你要马上去医院，不能在家里待着，会没命的。”
江照林呼哧呼哧地喘着盯着苏杭，不说话，他吃力地咳嗽着，翻过身从枕头下拿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递给苏杭。
苏杭明白什么意思，她使劲地点了点头，没顾得上看是多少钱，一次透析费用肯定不够，但救命要紧。“没问题，没问题，你先待着别动，我出去叫车。”
苏杭一路小跑来到小卖部，她拨通赵主任的电话。
江照林安全了。透析结束，苏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身疲惫的她捏着江照林给的软塌塌的钱，心里涌出的是绵绵的惆怅，这是多么重要的救命钱，江照林还要吃饭住宿，还需要这点钱。她悄悄把钱塞到江照林外衣口袋里，自己掏钱把透析治疗费补缴上去。
赵远航很快知道了，因为刘芳催江照林交钱时，江照林说钱没带够，等下次交。但是苏杭却拿回透析缴费的底单。他对苏杭说：
“护士长，这不是办法，你一个人没有这个能力啊。” 稍等，他又急忙说：“还是我来交这个钱。” 赵远航边说边掏自己的口袋，一元、两元、十元。他苦笑着摇着头看着这几张票子：“哎，行医十载，我都交不起这个费用，真不如街头卖茶叶蛋的。”
赵远航是条胶东汉子，此刻他在女人面前却拿不出胶东男人的气魄来，心里一定很懊恼。苏杭很理解他的心情：“赵主任，没关系，这个钱我暂时用不上，以后你有了还我就是。”
“这样，护士长，我现在就把情况向院领导反映，不能用你的钱。顺便把你们这次收集来的意见向领导汇报。你呢，辛苦一下，给政府相关部门和他原先单位打电话联系，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政府不会不管的。” 说完头也不回急匆匆往外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明天周五早会，我想动员大家捐款，你尽量通知大家都来，不上班的也要来。”
看着赵远航离去的背影，高奕的话又在苏杭耳边响起：才子俊男，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她心里叹息着转身进了透析治疗室，拿起窗台的电话，按照赵主任的吩咐，先拨通了江照林原单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好意思，江照林已经离职，不属于我们单位的职工，不能负责他的治疗费。”
苏杭查到另一个电话：“你说的这个人，我们不清楚，原来的领导已经调走。” 一个女人冷冷地说，然后咔嚓挂断。
区政府办公室：“这个事情我问问领导哦。” 这个姑娘还是蛮热情的。
一会儿后，“领导说这个事不属于我们这个部门管。”
“那请问属于哪个部门负责？”
“这，我不知道。”
“你告诉她可以问下民政，残联。” 电话中隐约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嗯——你问下民政和残联。” 接着电话挂断了。
给民政局电话：“不知他什么情况，符合条件可以办低保，一个月有一百多元补贴。”
“都需要什么条件？怎么办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先到民政局拿表格，递交申请资料，当然我们也要审核，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残联：“他不是残疾，怎么能给我们打电话，切。”
无论如何，民政局还有申请低保的希望。但这点钱杯水车薪啊！最能解决问题的是江照林的原单位，他们应当负责，原单位领导换了，怎么办？
“可以给新闻记者打电话，借助媒体的力量，我们村一个残疾军人，好多年没给他发残疾津贴，就是新闻报道帮他解决的。” 陈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苏杭看着陈强，她的脑袋很乱，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个头绪来。眼下这也是个办法，俗话说 “有病乱投医” 嘛。
“我来打电话，先问114 查询。” 陈强动作很迅速，不费劲地办完了。
很快就来了两个新闻记者，一男一女，年纪也就是二十多岁。他们提交了记者证：王宁、林德凯。王记者和林记者细细地问起来，苏杭一一回答，末了两位记者又问了江照林的住处就告辞离开。苏杭不知道他们是搭什么工具来的，心里想：如果每一个部门都能以他们这种速度办事，哪还有什么办不了的事啊。
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竟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二天早上苏杭和赵远航刚进血透中心就被办公室小唐传呼过去。
院长办公室里，荆院长、王副院长、办公室宋主任、章科长和护理部方主任都在，从他们的脸上感到气氛不对。
“赵主任、苏护士长，你们看昨天的晚报了吗？如果没看，来，看一下。” 宋主任板着脸递过一份报纸，苏杭惊异地看到是江照林和他住处的照片，旁边醒目的标题：“没钱，对不起，我们不能给你治病”，副标题是：“金沙滩医院寒心见闻”。下面写道：江照林大学毕业后来到我区，本着一腔热血投身高新区建设队伍中，不幸患上尿毒症在金沙滩医院接受治疗，但因为透析治疗费昂贵，江照林家境贫寒，没有经济来源，只能中断透析治疗，生命随时都有危险。金沙滩医院违背了 “救死扶伤” 的医德……本报记者：王宁、林德凯。
门开了，办公室小唐又送进两份报纸：《滨海日报》和《新闻早报》。宋主任一瞅，脸色更加难看。他抬头扫了一眼赵远航和苏杭，把报纸递给了荆志。荆院长瞥了一眼，顺手递给王克明，王副院长看了标题，苦笑着说：“看来不仅是雷鸣闪电，而是暴风疾雨啊。” 他摘下老花镜抬头问道：
“赵主任，小苏，刚才报纸上的新闻看了？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对这件事负责，赵主任不知晓。” 苏杭不知该怎么说，越焦急舌头越像打了结似的不听使唤。
“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章先廊冷冷地插进话，“苏护士长，你自己说说看，你能负起这个责任来吗？现在负面新闻满天飞，医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被你毁了。” 他的脸色像刷了铁锈漆。
桌子上电话铃响，荆志拿起电话：“局长，哦，好的，我正在调查，嗯嗯，处理结果会告诉您，嗯，好的，下午4 点开会，好，再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小苏，你刚才说到哪里了？赵主任不知道？你把事情经过说说。” 荆志不动声色地放下电话问苏杭。
苏杭定了定神，详细地汇报了事情经过。末了她说：“我没来得及和赵主任汇报，我也不知道会造成这样恶劣的影响，要处分就处分我。” 她低声说。
“哈哈，小苏啊，我现在才看出你确实有非凡的能力，在我们几位之上啊。” 荆院长哈哈地笑起来。
苏杭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荆院长是真心话，还是在贬她。她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工作服的衣角。
“我听说，是你昨天家访把江照林带回医院透析的？而且是你给他交的透析治疗费？这样的先进事迹我们医院没报道，却让那两个小记者胡说八道。办公室的职责是什么？出了问题只知道埋怨指责，为何不调查清楚。” 荆院长生气地把水杯往前一推，溅出来的茶水顺着杯子往下流，章先廊起身讨好地想过去擦，被荆院长用手示意挡住了。
“宋主任，马上联系新闻总报编辑，把事实经过告诉他们，苏杭这种助人为乐、急病人之所急的事情一定要见报，今天江照林来透析对吧？好，让新闻记者直接在血透中心采访江照林，正好给血透做广告了。” 他停顿一下，接着对王克明说：
“王副院长，赵主任发动血透中心爱心捐款，我们全院也举行这么一次活动好吧？本来是刘洋负责这项工作，但他不在家，就有劳您辛苦了。” 王克明副院长在部队级别比荆院长高，所以荆志一直对他尊重有加。
“好的，没问题，我抓紧时间，要搞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把前些日子推进医疗改革少数人的流言蜚语消灭掉。医院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我们在座的领导有谁能像苏杭那样？为老百姓做点正事、实事，出了问题不分青红皂白就知道埋怨推卸。” 王克明有些激动，花白的头发随着他激昂的语气有些颤抖。
苏杭看到宋主任和章科长耷拉下脑袋。宋主任脸色有些苍白，他急忙说：“好，我马上联系新闻部门，尽快见报。”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好吧，大家都去忙吧。赵主任和苏护士长留下。方主任，我听说血透护士许若病了，如果血透护士紧缺，您想办法解决。”
“好的，没问题。” 方晓琴起身回答，胖胖的手拍了拍苏杭的后背，朝苏杭笑了笑。
房间里只剩下荆志、赵远航和苏杭。
“来，坐得靠前些。” 荆院长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接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里吐出一圈烟雾。
“小苏啊，我要表扬你，但也要批评你，这件事情你做得不周全呢，现在知道媒体的厉害了吧？以后新闻媒体活动一定要通过办公室去办理。当然这不怪你，医院也没给大家提个醒，下午开会我强调一下。” 荆院长又吸了一口烟。“赵主任，前些日子你申请的病人交通补贴和自费病人减免问题，我们开了院务会，从交通补贴里拿出现钱来是违背财务规定的，不过医院两辆救护车，你们可以用，不要耽误急救病人使用就行。至于自费病人减免费用问题，已经和财务科科长商量妥了，可以走特殊财务缴费渠道，到时你们去咨询下财务科长。”
“谢谢荆院长！” 赵远航和苏杭喜出望外。
“还有上次赵主任提到血透经济指标和经济核算不合理，我们和财务科仔细研究，是有些不合理，照这样计算你们一年两年不能发下全工资，更谈不上奖金。已经给你们改了，去掉房屋租赁费和机器折旧，一会儿你们去找财务科长。哎——血透这个中心的好坏关系到中日友好，市政府和中日友好协会都很重视，这个大帽子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啊。正准备邀请後藤院长明年春天来医院访问，别等来了，我们竟然没病人，那我可是担当不起。” 荆志笑着吐着烟，他那双不大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眼角出现很深的鱼尾纹。
“真的谢谢了，我们一定努力。” 赵主任很少说这样宣誓一般的话，看得出他很高兴，苏杭何尝不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