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後藤院长来访
中国人喜欢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客人，尤其是面子。为了迎接後藤院长一行来访，荆院长上周五专门召开院中层领导会议，部署每个科室的工作安排。他强调了几项规定：1.每个科室在外宾来访前大扫除，来访时一定保持科室整洁卫生。2.见到外宾要有礼貌，主动打招呼，体现中华民族的礼仪美德。3.来访期间卫生间放置卫生纸，洗手池边放置肥皂，大家自觉遵守规章制度，保洁员一定坚守工作岗位，防范偷盗行为。4.严防不利于友好的语言和行动的发生。5.办公室准备好车辆迎接，各科室随时听候办公室安排。
苏杭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自从上次 “新闻风波” 后病人数量急剧增加，但是医护人员却没相应增加。高负荷的工作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血透中心每个月的奖金成了全院羡慕和嫉妒的标杆，再苦再累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怨言，这也许是医疗改革深层意义的真正体现。但为了护理质量安全，苏杭仍多次申请增加护士，护理部方主任也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回复道：全院护士紧缺，等七月份新毕业护士入职再说。七月份，还要等漫长的三个月，苏杭只能给自己加码，每天加班加点工作，强化护理质量，保证病人安全，杜绝差错事故，整个人像一个上满弦的发条，想停都停不下来。这次後藤院长来访，血透中心又是重头戏，偏偏这个时候赵主任的妻子患支气管肺炎，高烧住院，他下了班不得不陪护妻子，照顾患老年痴呆的母亲和上学的儿子。所以血透中心的重担只能是苏杭扛着。苏杭喜欢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这不，一连几日下班后她同保洁大姐将血透中心彻底清扫了一遍，门框门边门缝，墙面地面桌面，窗户窗帘窗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恨不得把墙面再粉刷一新。
今天是周日，明天後藤院长就到医院，血透中心全体人员除了赵远航，大家都没休息。
早上八点，大家陆续到齐。刘芳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这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熬到周日，还要上班打扫卫生，我家的卫生还没收拾呢。”
“你家是谁做主？血透这个家又是谁做主？你可要分清楚哦。” 肖丽云坐在餐厅嗑瓜子。肖丽云虽然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白净的瓜子脸泛着光泽；她的一对眼睛挺有特色，水滴状，内眼角要比外眼角低二三厘米。此刻她跷着二郎腿，头不抬，眼不睁，噘嘴 “噗” 吐出一个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
“再说了，你是谁？日本人又是谁？哎呀，这年头倒过来了。” 肖丽云瓜子嗑得“咔咔” 响，谁都听出她话里带话。许若和艺潼正在谈论什么，听到肖丽云的话，双双回头白了她一眼，又瞅着苏杭，意思是 “甭理她”。
空气沉默片刻，一会儿，大家又各自谈论自己的事情，仿佛肖丽云不存在似的。
自从上次 “新闻风波” 以后，苏杭在血透中心的地位已经稳定。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默默地认可她。肖丽云也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受欢迎。这会她坐在桌子旁，心情就像是十除以三，除不尽的郁闷，只能闷头嗑瓜子，咔嚓咔嚓，像老鼠磨牙，声音很恼人。
苏杭看着肖丽云，觉得她有些被孤立，想缓解一下气氛，“大家——”
“苏杭，苏护士长，我提个意见吧。” 没等苏杭说下去，刘芳的大嗓门淹没了苏杭的声音。
苏杭朝她点点头。
“我们好不容易熬到周日，能不能抓紧时间，尽快做完，回家各做各的事，也别耽误人家谈情说爱。” 刘芳觉得刚才她的话有点像导火索，引起肖丽云一顿牢骚，这会她故意把话岔开。
“哎哎，刘大姐说话我爱听，苏护士长，抓紧时间安排工作吧。你把我的爱情耽误了，我可找你算账。” 陈强手扶门框，瞪着眼睛，好像真的要算账似的。唐艺潼脸红红的，推了一下陈强。
“大家说得对，最近很辛苦，今天又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就按刘芳大姐所说，早干完早结束，回家休息。” 苏杭顺水推舟，走到肖丽云跟前，但她并没和肖丽云说什么，只觉得靠近她会显得友好些。
“今天的工作分配一下，肖丽云和刘芳大姐负责换被服，新床单、被套昨天已经领回来了，一会儿跟我从库房搬出来。许若和艺潼负责擦透析机板面和备用的止血钳。张淑琴负责准备明早的透析用品，明天不用复用的透析器和血路管，全部全套新。”
“护士长，你怎么这么大方，能发给我一套西服？迎接外宾，我穿得也要像样一点，还省下结婚买西服的钱了。” 陈强歪着脑袋看着苏杭，貌似一本正经地说。
“有，所有人都换新的工作服，病人也换新的病员服。”
陈强顽皮地咧咧嘴。“嘿，心想事成啊，要交好运了。”
“陈强一会儿去总务科，今天总务科出车拉一些植物和花草盆景给我们中心，你负责协助他们搬运摆放。”
“好！这是我最擅长的工作，保证完成任务。” 陈强笑嘻嘻地走出门。
“哎哎，陈强，别忘记你的水处理机，确保明天正常运行。”
“放心吧，没问题。” 楼梯口传来陈强的声音。
“杨大姐，我俩把赵主任办公室打扫一下，一会儿等她们换完被服，你再回头把每个房间打扫一遍。” 苏杭转过身来和保洁杨大姐说。
昨天下午下班时赵远航急匆匆把办公室钥匙交给她：“护士长，不好意思，我的房间你帮我打扫一下吧。” 他一脸歉意和倦意，几天时间他明显瘦了一圈，眼圈凹陷，面孔憔悴。就是钢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多闹心的事，白天上班，晚上陪护，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支撑。苏杭真想帮他分担一些，但家事怎么能分担啊？况且赵远航的秉性她是了解的。唯一能做的是血透中心的工作让他少操心。他的妻子怎么样了？忙完这阵一定去看看。苏杭心里想着。
赵远航的办公室乱得像马蜂窝，那套血透中心开业时特配的全院最奢侈的皮沙发，现在像一个乞丐躺在那里，一层灰。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茶几上剩了半杯茶水，深棕色泛着一点油花，茶杯旁长方形铝制饭盒里插着一双筷子，筷子太长，露出了三分之一。百叶窗的帘子斜拉吊在半空，窗台上一盆绿萝无精打采耷拉着，几片发黄的叶子零星地散落在窗台和地上。窗台下是白色的书桌，桌上杂乱无序地堆着医学书籍、医学杂志、处方本、透析记录单、病历纸等。圆珠笔、钢笔和墨水瓶横七竖八。桌子一角一个玻璃制的烟灰缸引起苏杭的注意，里面留有剩余的烟灰和半截未燃尽的烟卷。讨厌抽烟的赵主任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也许是别人抽的？不对，别人进他房间他也不允许抽烟啊，苏杭心里纳闷。赵主任很少用这个办公室，早上病人来了他来了，病人透析平稳了他就走了，留下实习和进修医生，有事会呼他。一会儿病房，一会儿门诊，一会儿血透中心，哪有病人哪里就有他，忙得像一个陀螺，像是有一根鞭子在抽打他似的。
保洁杨大姐拉开窗帘，房间顿时明亮许多，苏杭把桌子上的物品一一归类，摆放整齐，桌子玻璃板下赵远航一家四口的照片进入她的眼帘。这一家人每个人都在笑，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漂亮俊秀的妻子，天真可爱的儿子，赵主任那时很年轻，一头乌黑带着自来卷的头发，国字脸，眼睛细长但精气神十足，鼻梁直挺，下巴圆润。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和现实版头发稀疏、眼角布满皱纹的赵远航不太一样了；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室外一阵嘈杂，陈强和总务科的两个男人站在两盆一人高的散尾葵前，比比画画不知在争吵什么。苏杭走出去，看到楼梯口上堆满了其他矮株植物。陈强见到苏杭嗓门更大。“来来来，让我们的领导决定吧。” 他指着两盆散尾葵：“这两个，师傅说要放到办公室门前，但我觉得应当放到这里，後藤院长主要是来血透中心，这些植物是为血透中心买的，对吧，护士长？”
“宋主任吩咐我们要放到办公室门前。” 茂密的散尾葵叶子遮住说话的小个头男人，他侧过身来，露出一张又黑又红的脸。
苏杭瞅着眼前的两盆植物，青花瓷盆，一条龙环绕盆身，神态活灵活现。竹子般的茎秆从黑黄土里挺拔而起，翠绿的叶子像尖尖的柳叶，一茎一叶有序排列，形成一个宽大的 “芭蕉叶”，挺拔舒展，让人心里舒服。她又看了看血透大门周围，这么大的植物有一棵就够了，另一棵也好给办公室宋主任有个交代。
“这样吧，一棵放到办公室门前，另一棵放在血透中心。其他植物我们挑几棵搬进来，多了也太乱，剩余的都给办公室，好吧？”
两个师傅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样子。
“陈强刚才说得很对，日本人主要访问血透中心，放心吧，有问题我来负责。” 苏杭又加了一句。
陈强顺手把一棵最茂盛的散尾葵移到门前，指着另一棵说：“拿去拿去，我们领导大公无私，不和你们计较。”
看着两个师傅吃力地搬着散尾葵走了，苏杭低声责备陈强，“嘿，陈强，你长能耐了，一盆花也能争吵起来。”
“什么啊，护士长，这是原则，後藤院长主要是来我们血透中心的，凭什么办公室要摆那么多花草？本末倒置嘛。” 苏杭看了一眼陈强，嘴上虽然埋怨，心里却是喜滋滋的，毕竟关起门，血透才是一家人。
大家闻声都跑到门口，看到这么多花草，兴奋不已，七嘴八舌，抚弄花叶，指指点点。陈强喊道：“哎哎哎，别光看，往里搬啊，挑着比较茂盛的，好看的。” 陈强干活从来不惜力气，他一手一盆。苏杭挑了一盆兰花和一盆绿萝放到赵主任办公室。那盆兰花，翠绿的叶子衬托淡淡亚红色的小花，既不艳丽也不张扬，放在办公桌一角很合适。
“喂，我说苏护士长，咱血透中心的锦旗应当挂出来吧？” 刘芳探进头，她惊讶地看着赵主任的办公室：“哇呀，这里成宫殿了。” 她走进来像是检查工作一般：“嗯，不错，这里比小鬼子的办公室一点不逊色。”
“刘芳大姐，明天嘴下留情哦。” 苏杭提醒她。
“哦哦哦，是日本友人，对吧？护士长，我们的锦旗该挂出来了吧，但我可不是想给日本人看的。”
“对啊，锦旗代表我们的成绩，明天市区两级领导都要来，也为我们中心贴金啊。” 许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看着苏杭，脸颊微微泛红。
苏杭和赵远航都不喜欢张扬，每次病人送的锦旗全都放在仓库里，刚才拿被服时被刘芳大姐发现了。
“应当挂起来，应当，应当。” 陈强动作真快，他从仓库抱出一大摞红红的锦旗。
“哇，这么多，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张淑琴抚摸着锦旗的金丝绒，瞪着眼睛问苏杭：“护士长，医院规定接受一面锦旗或者一封表扬信要给奖励的，可以去医务科领钱，这你知道吗？”
“嘿嘿，这是把钱都藏起来了，谁和钱有仇，傻吗？” 肖丽云倚着走廊墙壁，眼睛往这里瞟，她只要一说话总是带着火药味。
“几个钱几个钱，护士长不知道这个事，过几天我们再去领，又没有失效时间。大家看看挂在哪里好？” 刘芳大姐关键时候出来打圆场，她抱着手在房间里转悠，医护办公室、病人休息室、透析治疗室……“六面锦旗，放在哪个房间合适呢？” 她自言自语。
其实苏杭知道院部规定，她请示过赵远航，他非常生气：“这是拿着荣誉去卖钱，失去了根本的意义。” 当时赵主任并没明确到底该不该领这份钱，也许他并不反对，只是为这件事生气。
苏杭不想冷落肖丽云，她连忙说：“嗯，丽云姐说得对，等过几天我去把钱领回来，这是大家的利益。
肖丽云没说话，她瞥了一眼苏杭，转身走了。
“挂在走廊上，又敞亮又显眼，谁进来都能看见。” 刘芳在走廊上喊。
“我来挂，就挂在走廊上，你们都回家吧，这活是男人干的，女人只管欣赏。” 陈强搬来凳子，他撸了一把袖子：“走吧，护士长，我办事你尽管放心，一会儿我找保洁杨大姐帮我瞅着，别挂偏了。”
苏杭朝他笑了笑：“好吧，谢谢陈强，大家回家休息吧，记住明早六点半上班。”
“好嘞，陈强就是条汉子，谢谢了，我们都回家捯饬捯饬，精精神神地让小日本看看。” 刘芳边往外走边亮起大嗓门：“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歌声突然像中风一样颤抖几下戛然停止，刘芳缩头伸舌瞪大眼睛瞥了苏杭一眼，大家都被她怪异的表情逗笑了，嘻嘻哈哈相跟着往大门口走去。
苏杭没理她，她心里明白，刘芳平日管不住嘴巴，关键时候不会掉链子的。待大家走后，她又检查了一遍每个房间，和保洁杨大姐交代明天的注意事项，换好衣服和鞋也准备离开。走廊上，陈强正站在凳子上，一只手拿着榔头，另一只手拿着红红的锦旗，嘴里咬着钢钉，顺从地听从艺潼指指点点。苏杭看着心里笑了，留点时间给他们也好，转身推开血透中心大门。
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破晓的寒气。医院门诊楼的大门口悬挂着巨大的横幅 “热烈欢迎日本後藤院长一行访问我院”，遮挡住原来 “医疗改革，利国利民” 的字样，微风抚摸着横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诊楼前院低矮的栏杆前，一片迎春花枝交错开着鹅黄色的花朵，枝头嵌着茵茵绿色、簇簇金黄，纤枝婆娑。在这春暖乍寒草木尚在苏醒的北方，格外醒目。
血透中心，一群白大褂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制水，配液，装管路，预冲，穿刺，引血，透析，得心应手。病人陆续来了，江照林理了发，脸色虽然灰暗，但蛮有精神。他穿着宽大的白底蓝条病员服，衣袖和裤脚挽了好几折，走起来一摇一摆就像企鹅，让人忍俊不禁。江照林的透析费用虽然已由原单位承诺，但是按照单位规定也只能报销百分之六十，其余部分还是要靠他自己解决。苏杭上个月帮江照林找到一份工作，他在她朋友的店里设了维修部，专门修理传呼机和大哥大。大哥大像个砖头似的，是富贵的象征，是身份的代表，谁有一部这样的 “砖头”，就是老大的老大。
赵远航刮了胡子，理了发，比前几天精神。刘芳新烫的满头小卷，像欧洲法官的帽子，看上去有点眼晕。许若化了淡妆，眼镜后一双漂亮的眼睛顾盼生姿。肖丽云浓黑的头发盘在头顶，戴上燕尾帽，高高地隆起如同泰山的玉皇顶。张淑琴剪了齐耳短发，那种时髦的一边倒，一低头飘逸的头发自然地垂在一边。艺潼从脑后梳起了 “蜈蚣辫”，天真中透着可爱。平日不修边幅的陈强理了平头，崭新的白大褂，领口露出蓝格衬衣，清爽神气。
王建国出现在透析治疗室门口，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胳膊抱着一本书，往里张望。他的脸庞刮得光光的，额头轩朗，面颊和下巴泛着青色。
“王工，2 号机器。” 刘芳看到了王建国，朝他喊道。
王建国走到2 号机刘芳跟前：“刘护士，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我都不认识了。”
“原先的头发像个猪窝似的，捯饬了一下，这不是要来外宾吗？” 刘芳今天是治疗班，专门准备病人透析治疗时的用药。她从治疗车里取出王建国的抗凝剂肝素盐水，反复核对后，放在移动桌上治疗盘里。体外循环需要抗凝剂，要不就会凝血。
苏杭走过来，朝王建国笑了笑：“王工，上次回去还好？血压稳定了吧？” 边说边准备给他上机透析。王建国是血透中心最受欢迎的病人。他性格宽厚，为人谦虚，说话幽默风趣。
“还好，我的血压始终不稳定，忽高忽低，後藤先生来了，让他再看看，看他有什么好办法？” 王建国上了床，拉开被子，新换的被服还留有棉布的香味，他嗅了嗅。“哦，不错。都是新的，我真希望後藤先生天天都在这里，我可以天天用新东西了。” 王建国笑嘻嘻地躺下。
“是啊是啊，如果能免费透析更好，苏护士长，你不是说日本人透析免费吗？後藤来了是否也可以免费一次啊？” 邻床周师傅，退休老工人，虽平日少言寡语，但常常出口就停不住。周师傅虽然是工人，但他是市机关的修理工，事业编制，身份可不一样。透析费百分之七十是政府负担，自己负担百分三十，但这百分之三十自费的钱也压得周师傅喘不过气来。
苏杭笑了笑，没吱声。後藤院长说过，日本生活保障法曾经有免费透析的制度，现在日本是全民医保。不过宫古市的医疗费助成制度对十五岁以下的病人还是免费透析。免费透析！是啊，什么时候能够免费透析，这是苏杭的梦想。
“周师傅，做梦都想娶媳妇了，想得美。”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透析治疗室接着就是一片笑声。
“怎么不可能？你得想啊，也许就能实现，现在就要开始做这个梦，做梦不犯法。” 刘芳替周师傅解围，大家又是一片哄笑。
突然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苏杭的心一沉，今天一定不要出什么事。
“鬼子来了，至于这样吗？这和汉奸有什么两样？装模作样，我今天就是不换病号服。”
“所有人都要换衣服，苏护士长规定的。”
“谁规定都没有用，我就看这小鬼子能怎么样？” 这是病人李德才和保洁杨大姐的声音。
苏杭正要出去，却见李德才气冲冲走了进来，径直朝唯一的空床走去，大红毛衣，一条金链子挂在胸前，十分晃眼。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岁刚出头扎着歪辫的女孩，女孩一米六左右，身体发育过剩，前凸后翘，圆脸庞，大眼睛双眼皮，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看起来还挺漂亮。歪辫女一手拿着水杯，胳膊挽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像是些吃的；另一手抱着热水袋，婴儿肥的脸上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态，跟在李德才后面像一个木偶一样，漫不经心地走着。
“李德才，今天有外宾访问，你必须换衣服，遵守这里的规定。” 苏杭放下手中的工作，朝李德才走过去。
“苏护士长，我今天就是不换，嘿，我就不信，看到日本人你们腿都软了，骨气都哪里去了？” 李德才说着随手气呼呼地把大哥大扔到床上，一屁股坐到床边。
“李德才，如果你今天不按规定来，就不要在这里透析。谁没骨气了？你开的日本车，带日本表，用日本机器做透析，你有骨气回家吧？” 赵远航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把移动餐桌上的透析记录单取走。
“哎哎，赵主任，说说就是，别，别，别这样。” 李德才 “腾” 地站了起来，接着转过身来板着脸对歪辫女说：“去，赶紧把我的衣服拿来。”
歪辫女放下手中的东西，扭动着腰肢走了出去，紧身弹力裤勾出她浑圆的屁股，像是青蛙扒了皮一样。一会儿她抱着病员服进来。李德才三十五岁，皮肤黝黑，额头前凸，两眼紧凑，阔嘴巴，酒糟鼻头，五官 “纪律性” 有点差。早年因打架斗殴进过局子，两年后出来，却成了改革开放先发起来的暴发户。透析龄两年，上个月肾移植失败，转到来这里透析。这个歪辫女曾是他的员工，刚来时苏杭以为是他女儿或者是妹妹，后来李德才老婆到中心又哭又闹，才知道是小三。好久没见，这个女孩今天怎么又来了？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李德才，这个暴发户的脸上虽然还有不在乎的表情，但气势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歪辫女帮他穿上衣服，像宫女伺候皇上更衣一样。谁家的姑娘？好端端的做什么工作不好，非要这样？苏杭叹了口气。
八点整所有病人都安全上机。
凡是在等待一件重大事情发生时每个人的心境都是复杂的。血透中心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有的人是好奇，从未见过真实的日本人，从影视挪到现实，一睹为快。有的人不以为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一个样子。有的人是矛盾的，敌视日本，抵制日货，爱国天天挂在嘴上，但是从内心不得不承认日本的先进和日本高超的医疗技术，此刻更希望从日本人那里得到更好的治疗方案。当然也有的人是期盼，像苏杭这样，像是在等待多年的老朋友，等待尊师的到访。其实苏杭心情中紧张居多，对于後藤院长的来访，市、区各级政府都这么重视，千万不要在血透中心出什么纰漏。此刻她在透析治疗室来回巡视，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平静，整理整理这，收拾收拾那。房间里很安静，间或听到透析机除水时发出的咔嚓- 哗啦啦声，这些透析机利用正压和负压原理除水，前者靠压，后者靠吸，为了达到精确除水，电磁阀每小时都会自动调整一次，咔嚓，咔嚓，声音极为轻巧美妙。後藤院长现在会在哪儿？已经开始往医院走了么？这会儿应当在办公室吧？王建国看着苏杭，扑哧笑了，低声说：“苏护士长，你今天比结婚时还要紧张吧？”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苏杭的脸瞬间羞得像成熟的红石榴，她难为情地走过去给王建国整理一下被子。
“要是‘文化大革命’，苏护士长你可能就要背上里通外国的罪名，现在国家改革开放，日本人也是外国友人了。”
“那倒是，‘文革’时谁敢啊。”
“赵主任，护士长，他们来了。” 保洁杨大姐在门口轻声地招呼他们。
苏杭和赵远航立刻走出门。在门口簇拥的一群人当中，苏杭一眼就看见後藤院长，他变化不大，高大挺拔的身躯，炯炯有神的眼睛，只是瘦了不少，显得更精神。苏杭正想着如何用日语打招呼，後藤院长已经走到她的眼前：“小苏早上好，好久没见，你看起来很精神。” 他说着轻轻弯腰。苏杭忙不迭地弯下腰：“早上好院长先生，确实好久不见了，您一点都没变。”
“托你的福，我很好，我们大家都很好。” 声音依旧那样磁性，语气和蔼。後藤院长就是这样，他和人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但是不说话，思考时却是严峻的表情。这也许是医生这个职业的缘故吧。
杉本、沼崎、青木、酒井、後藤玛丽，苏杭一一和他们打招呼。玛丽长得有七分像父亲三分像母亲，很秀气，蘑菇短发，椭圆脸，水灵灵的杏核眼。“小苏早上好。” 玛丽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早上好玛丽，见到你真高兴。辛苦了！” 苏杭高兴地握着玛丽的手。
“您好，小苏。” 翻译秦东说道。
“您好，秦老师。” 秦东是北京医学研究院资深翻译，上次血透中心开业时，他是陈绍武院长的首席翻译。一晃六年了，秦东发福不少，圆圆的脸光洁白净，浅眉细眼，嘴唇略薄，戴着一副价格不菲的近视镜。秦东性格开朗活泼，乍一看很像相声演员冯巩，充满喜庆和滑稽。
中方的翻译是陆语，他穿着一件湖蓝色带白领边的外套，没系扣子，显得快活潇洒。她站在门口，正向日方介绍中方的领导，转头看到苏杭，两人相视一笑。
中方也来了很多人，市长、区长、局长、市外办主任，等等。苏杭顾不上看是谁，她低头为每一个领导分发鞋套，“苏护士长，您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苏杭抬头，是宋明源，正笑着接过鞋套看着苏杭。宋明源是王岩的老公，怎么这会儿来了？苏杭这才想起，好久没和王岩联系，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两点一线。荆院长在后面对苏杭说：“这是原市团委书记，现在是高新区办公室宋明源宋主任。”
原来宋明源调到高新区，而且高升了，死王岩，这样的好事也不吱一声。苏杭抿嘴一笑，“欢迎宋主任光临。” 宋明源是土生土长的胶东沿海人，身材高大，两道粗黑的眉毛，眼睛不大但很深邃，表情深沉干练。他为人随和，行事低调，但做事却是风起水涌，有声有色，在这一方名声颇佳。
“欢迎欢迎。欢迎大家到我们中心参观指导。” 赵远航像是朗读课本，他侧着身子引领来宾进来。长长的走廊六面红彤彤的锦旗十分耀眼，来宾们驻步观看，赵远航这会才发现墙上的奥秘；他心里乐滋滋地带着大家参观水机房、集中供液室、治疗室、会议室、办公室和复用间。复用间是血透中心最简陋的房间，墙上的复用板虽然是新安装的，但是非常简易，几个冲洗开关，就是全部的零部件。赵远航本不想进去，但看到後藤院长脚步已经移到门口，犹豫一下，还是打开了门。复用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呛得後藤院长一阵咳嗽，赵远航想带着他离开，但後藤院长掏出手绢擦了一下眼睛，没有移动脚步。艺潼正在冲洗管路，她戴着厚厚的口罩，帽子扣住全部的头发，露出两只明亮会笑的眼睛。
後藤院长一弯腰：“辛苦了。” 本是活泼大方的艺潼忙不迭关掉水阀，撸下口罩，脱口而出：“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那窘态惹得大家哧哧地笑。“复用” 就是重复利用，前面提过。病人透析结束，立即冲洗血路管和透析器，去除血迹，灌满低浓度的过氧乙酸。第二天再冲洗，灌满福尔马林消毒液待用。後藤院长对身边的沼崎和酒井说：“日本也应当复用，这样既降低成本，又减少污染。” 他说完又转过身问苏杭：“苏护士长，下次让我的护士来跟你们学习复用好吗？请多关照。” 苏杭看到後藤院长真诚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而不语。她了解这位善解人意的院长，任何时候都会首先考虑别人的感受，简单落后的复用操作，在医疗发达的日本是根本想象不到的，怎么可能来学习？
透析治疗室门口，後藤院长停住了脚步，他和秦东叽里咕噜说什么，秦东转过身来又和荆院长低声耳语：“後藤院长说，这是治疗区域，请大家留步。” 荆院长一听正中他意，他原本就不想陪着一群不懂医的领导在病区里转来转去，但是又不知怎么和领导解释，正好借着後藤院长的意思顺风使帆：“各位领导，下面是後藤院长查房，考虑到病人的治疗安全，这么多人不便进去，所以还是请领导们先回办公室休息吧。” 随行众人听到如释重负，是啊，不懂医的人跟着查房就像是听天书一样难受。荆院长陪同领导们说笑着离开血透中心，後藤玛丽、杉本、青木却坚持在赵主任办公室等候，陆语朝苏杭笑了笑也随他们去了赵主任办公室。(https://www.daowen.com)
透析治疗室，上午的阳光潇潇洒洒地洋溢在洁净的房间里，室内静悄悄的，十一台透析机正在工作，有几个病人侧着头看着进来的一行人。後藤院长站在一进门那台新的NCD-11 型透析机跟前，这是去年他送的单机。血透中心刚开业时他赠送了十台透析机，随着病人增加，去年他又赠送了一台单机透析设备，可以用于抢救病人，应急用。
房间里温度略高，乍一进门能闻到尿素骚乎乎的气味，在房间待久了的人嗅觉也变迟钝。苏杭立即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露出一条缝隙，清新的空气顿时窜进来。她扭头一看後藤院长和赵主任等一行人已经走到王建国床前。後藤院长看到王建国高兴地说：“王先生，好久不见，您看起来很不错。” 说着伸出了手，王建国连忙将右手伸出来。
“後藤先生，谢谢您，我还可以，就是，嗯，就是血压有些不稳定。” 王建国听到後藤院长叫他的名字有点手足无措，说话有些急促。
“哦，血压不稳定？” 後藤院长一边亲切地反问，一边拿起听诊器，仔细地听王建国的胸部和背部。片刻，他取下听诊器认真地听赵远航介绍透析方案和用药情况。赵远航虚心地请教，後藤院长耐心地解释，秦东绘声绘色地翻译，俨然组成了铿锵三人行。秦东不愧是资深翻译，他一会儿模仿後藤院长的风格，一会儿又模仿赵远航的气质，合二为一。苏杭呆呆地看着这个场面，心里着实佩服秦东的翻译能力，又一次下决心要学会日语。这时，後藤院长转过身来，和蔼地对王建国说：“充分透析，体内不要储存多余的水分，药物调整一下，赵主任会帮您治疗的。”
“谢谢，谢谢！”
“您是我的老师，您是扇贝养殖方面专家，我要向您学习，一起努力，加油。” 後藤院长习惯地举起右手并握紧拳头，眼睛里流露出亲切坚毅的目光。
後藤院长竟然还能记得他是养殖扇贝的专家，王建国感动得直点头：“哪里，哪里，欢迎您常来中国。”
退休工人老周，皮肤黄里带黑，浮肿的眼睑像是挂了两个水葫芦。後藤院长翻着透析记录单，中文字他能看懂。
“後藤院长，我身上老痒了，浍的皮肤都出血，怎么扎古？” 一口胶东方言，秦东听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一脸迷惑。苏杭忙解释：“浍痒痒就是挠痒痒。扎古就是治病。” 周围的人都笑了。後藤院长笑着说：“日本也有听不懂的方言，很有意思。”
赵远航向後藤院长介绍周师傅的治疗方案和病情，还是充分透析的问题，“要充分透析，每周至少三次，而且要纠正贫血。”
“成吸血鬼了，一个月就要输一次血，没钱那么弄？扎古不起啊——” 宋师傅摇了摇头。
秦东停了片刻，看了看赵远航。“直说就行，这是中国现状。” 後藤院长听了好久没说话，心里暗暗思量，如果生血药品促红素能多带些就好了，但是药带多了违禁，这次还是多亏杉本想办法。他沉思一会儿说：“日本刚开始透析时也是和你们一样，很多人也是没钱放弃治疗，后来国家实行全民医保，透析病人治疗才有保障。中国发展很快，政府会帮助你们的，要相信政府。” 如果这几句话是政府领导作报告，人们不足为奇，但是从一个外国人嘴里自然地流露，让人有点不可思议。
“周先生，我记起您是维修工，上次见过您，您还记得？” 後藤院长岔开了话题，社会问题他解决不了，所以也不想继续探讨。
“当然记得，我以为您忘了呢。” 周师傅笑着咧开了嘴，那张灰黄色、皱巴巴满是沟坎稍带浮肿的脸，竟然像盛开的槐花一样一串串开了。
“您吃饭注意点，少吃动物内脏。希望下次再见到您，比现在更精神。加油！”
“哦，我还就喜欢猪下水，嘿嘿，以后要忌口喽。嘿嘿——嘿嘿——” 周师傅憨厚地笑起来。周围的人也在笑，笑是有传染性的。
查房一个床位一个病人，有条不紊地进行，未查到的病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
走到江照林床边，“您好，我是第一次见到您。” 後藤院长看着江照林，这是个新病人，以前没见过。江照林只是咧了咧嘴，本是灰暗的脸上瞬间红得像煮熟的猪肝似的。
“这个病人除了透析，还在工作。” 苏杭插了一句，她知道江照林不爱说话，担心冷落了後藤院长。
“哦，太好了，劳动者最值得尊重和敬佩。” 後藤院长高兴地竖起大拇指。
“只要透析了就不要把自己当作病人，现在你肾脏坏了，依靠人工肾，就像人腿坏了要用拐杖一样。”
“那我是什么人？” 江照林冒出一句，瞪着那双不大的眼睛看着後藤院长。
“正常人或者是残疾人。” 後藤院长边说边微笑地弯下腰，聚精会神地给他听诊，片刻抬起头朝着赵远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面向江照林：
“你很棒，日本透析病人有许多都做不到，中国是勤劳的民族，你给大家做了一个榜样，要有信心战胜病魔，加油。” 後藤院长和风细雨地说着，语气却很坚定。
房间里很静，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听着。後藤院长与其说是鼓励江照林，倒不如说鼓励所有的透析病人要有自信心，要走出疾病的阴影，走向社会。
李德才在对面的透析床上撑着脑袋，朝苏杭招手，苏杭急忙过去，以为他不舒服。李德才却压低嗓音：“让那个日本院长先给我看看，一会儿就要下班了。”
苏杭看了他一眼：“等一会儿，他会过来的，每一个病人他都会看的，你放心吧。” 心里想，这个人怎么忘记刚才进门说的话，所谓的骨气哪里去了？
“让他们等等，我可等不及。” 李德才烦躁地掀开被子一角，胸前的金项链滑到脖颈一侧。
“哎哎——那个後藤院长，後藤院长。” 李德才迫不及待，他一只手支撑着床面，身子几乎坐了起来。苏杭连忙扶住他，打开治疗巾，查看胳膊的穿刺针。“小心，别把针脱落了。” 苏杭埋怨说。
“能给我看看吗？我病得挺重。” 李德才嘶哑的声音，充满着焦虑和命令的气势。
後藤院长惊讶地看了看他，不知发生什么事情，赵远航先是想阻止，但看到後藤院长径直走过去，无奈只好跟着过去。
“後藤院长，我去年肾移植失败，现在又透析，可以再换肾吗？” 李德才坐稳，苏杭把他穿刺的胳膊放在移动桌上。他斜肩谄笑，和刚才进门的态度判若两人。
“恶心，真想把他踢下去。” 刘芳生气地朝苏杭附耳低言，耳尖的秦东诡异地朝她们笑了笑。
後藤院长拿起透析记录单，翻阅着，赵远航在一旁介绍病情，秦东站在他们身后，嘴巴不停地翻动。
“需要全面检查，符合换肾条件才能做手术。” 後藤院长放下透析病历，拿起听诊器俯身和蔼地对李德才说，又掀起衣服露出后背，给他听诊。
“我有钱，可以到日本换肾吗？麻烦後藤院长帮我联系一下呗。” 李德才的口气就像是在宣告，我有钱，我是土豪，有钱可使鬼推磨。
赵远航皱了皱眉头，房间里的其他病人也听得真真的，脸上都露出鄙视的样子，王建国自言自语：“不知天高地厚。”
後藤院长依旧态度和蔼：“日本换肾的很少，主要是肾源问题。”
“我可以带个肾过去，我就是相信日本的医疗技术，绝对比中国强。” 李德才不依不饶，他看着後藤院长，又转过脸看着秦东，生怕秦东把他的话吞了不说。
赵远航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还是安心在中国透析吧，没事了吧？” 没等李德才说话，赵远航就和後藤院长说：“後藤院长，我们看下一个病人吧。”
“鳖养的，有什么了不起。” 李德才看着离去的人群，气呼呼地小声嘀咕一句，声音很低但听得清清楚楚。这是胶东男人的口头语，意思很复杂，朋友之间表示亲切，敌对之间表示骂人，成功了表示喜悦，失败了表示沮丧。总之这个不干不净的词随着意境不同而有不同的意思。赵远航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德才缄口不语，看得出他是敢怒不敢言。
赵远航的办公室，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那盆兰花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查房结束后，後藤院长把带来的药品和一次性中心静脉导管送给了赵远航，并歉疚地说：“请原谅，很想多带一些，但——” 他笑了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希望能给你们带来帮助。” 随后又送了很多有关血液透析的书籍。这些书籍有日文的，也有英文的，摆满一茶几。赵远航再三致谢，情急之中他用英语表达，只有两句话不停地重复：Thank you ！ Thank you very much ！
一场蒙蒙的春雨，给大地洗了个澡，整个滨海市显得更清新脱俗。门诊楼前的迎春花枝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鹅黄色繁花压弯了枝头，迎着习习的春风翩翩起舞。
前两天後藤院长一直在血透中心查房，今天按照日程上午参观门诊和病房，下午讲课。此时已是下午两点，金沙滩医院的大会议室，座无虚席，滨海市各家医院血透中心的医护人员济济一堂。作为东道主，苏杭忙得更是不可开交。昨天晚上和办公室人员布置会场，上午在血透中心工作，这会儿她又在会议室安排後藤院长讲课，主席台正面高高悬挂着 “欢迎日本後藤院长来我院授课”。讲台覆盖着红色金丝绒，柔软地一直垂到地板上。台上一个手提电脑，引起大家的好奇。互联网刚刚在国内兴起，但昂贵的计算机和入网费用让普通百姓望洋兴叹，更何况这个从没见到的手提电脑。後藤院长采用的是多媒体授课，这对于在座的听众更是耳目一新。会议依旧按照老套路，章科长主持，荆院长致辞。章先廊改了装束，一套黑色西服领带，但是西服内衬一件土红色毛衣，毛衣内是白衬衣，毛衣外是红色领带，感觉有些别扭。他的头发染得有点过黑，像是顶着一头烧焦的炭。
“嗯嗯- 嗯，吱——” 一阵刺耳尖锐的声音，章科长皱了眉头，用手拍了拍麦克风，办公室小唐急匆匆地走上主席台，把章科长手中的麦克风调整了一下。
“喂喂，嗯，好了。” 章科长老习惯的开场白，像是清嗓又像是警示。
“大家下午好，今天呢，我们滨海市医务人员在金沙滩医院里欢聚一堂，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日本後藤院长为我们授课，下面我们请金沙滩医院的荆院长致辞。”
随着掌声，荆院长走了上去，他也是一身西装，像是新买的，裤子的折痕还没抖开。他拿过章科长手里的话筒，目光扫了一下会场，然后对着话筒说：“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下午好！‘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荆院长竟然引用了诗词，从没见过荆院长这样抒情。“在这个春风送暖的季节里，日本後藤医院後藤院长千里迢迢来到金沙滩医院，又不顾旅途疲劳为我们大家授课，後藤院长不仅是日本著名的医学博士，肾脏病、血液透析及泌尿科专家，而且还是我们金沙滩医院的名誉院长，下面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荆院长的话刚落，掌声如潮四起，在会议室里久久地回荡。苏杭站在角落里踮起脚环顾整个会议室，大约有200 人参加，连走廊都站满了人。她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侧影，是高奕，她坐在会议室右前排，高高挽起的发髻，两鬓滑落一缕青丝，米色的风衣领子立起，咖色的花纹纱巾一角露在衣领外。苏杭正想猫腰过去和她打招呼，却发现高奕正不时地侧身低头和旁边的一个人低语。她使劲踮脚伸脖一看，稀落的头发，略有些驼背，是赵远航。
後藤院长走上讲台，灰蓝色笔挺的西装，白衬衣，暗红色领带。会场上很多人听过他讲课，也有第一次见他的，大家伸着脖子往台上看。第一次见他的人未免有些好奇，日本人？又是院长？什么样子？这时听到有的人窃窃私语：“日本还有这么高个子的？都说小日本？”“别瞎说。”“日本男人都这样吗？”
後藤院长手里拿着话筒，目光透过精巧的眼镜亲切地投向台下，台下的人看到後藤院长准备说话，瞬间安静下来。後藤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後藤康文，很高兴来到中国，来到金沙滩医院，也很高兴认识大家，请大家多关照。” 沼崎在讲台上准备好课件，宽大的屏幕上出现了 “日本血液透析现状” 字样和图片，完全是中文字。这是後藤院长的风格，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别人感受。
“後藤院长给我们带来《日本血液透析现状》和《经尿道——》。” 章科长照着纸读，竟然结结巴巴，他又定睛看了一遍，清了一下嗓子：“《经尿道电激光治疗前列腺疾病的手术治疗方法》。现在我把精彩的节目交给後藤院长，大家再一次掌声表示欢迎。” 随着跌宕起伏的掌声，章科长退场。
讲课开始，课件是图文结合，又用中文注释，听众虽然听不懂，但能看明白，加上秦东翻译到位，语言流畅，沼崎及时翻阅幻灯，配合完美无缺。後藤院长倾注了全部精力，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经验与大家一起分享，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个磁场，吸引着参会者，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有的聚精会神盯着讲坛，生怕一走神幻灯翻过去。有的在飞笔记录，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有的伸长脖子，左右摇摆，透过缝隙希望看得更清楚，以至于身后的人也跟着摇摆。最后两排听众索性站了起来。
讲座进行到提问环节。
“後藤院长您好，谢谢您刚才的讲课，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日本血透病人生存率这么高，其根本原因是什么？” 高奕曾在日本留学，用一口标准流利的日语问道。大家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她身上。秦东在主席台上一时间不知所措，突然他明白要翻译成中文。
“日本透析病人生存率高，主要是充分透析，合理饮食，预防并发症和控制院内感染，充分透析就是确保透析时间，这点大家都很明白。合理饮食，按标准饮食，由营养师指导，确保蛋白摄入的同时又要避免低钙高磷，还有就是要预防并发症的发生。” 後藤院长语气缓慢，他想尽量解释得更清楚。
会场里又听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充分透析的确不容易办到，主要是费用问题。”“是啊，我们有的病人受不了再来透析，你怎么和他说都没用。”“饮食管理，家里条件好的有鱼有肉，条件不好的能吃饱就不错了，哪用营养师啊。”
後藤院长不知道下面人讲什么，他以为自己没讲清楚，正要询问秦东，台下有人说话：“後藤院长，在日本引起肾功能衰竭的原发病主要是什么？” 是后排的一位短发姑娘。
“糖尿病是引起肾功能衰竭第一发病率，其二是慢性肾炎，再者是高血压。我想请问在中国是什么呢？” 後藤院长亲切地反问了一句。
“在中国，在中国是什么？这个，我不太清楚。” 短发姑娘涨红了脸。
“在中国目前没有确切的统计，有书上说主要是慢性肾小球肾炎。” 一个声音从右前排传来，听声音是赵远航。果然是他，因为话筒在他手里。
“後藤院长，我听说血液透析可以帮助戒毒？您有这样的临床经验吗？” 中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後藤院长倾听秦东翻译，他停顿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很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临床经验，不过据我了解血液净化对戒毒有辅助治疗作用，但戒毒最主要是依靠自己的毅力。” 後藤院长转身和沼崎耳语了几句。又和秦东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秦东对着台下那个还站着的中年男人说：“後藤院长想让您留下姓名和地址，他说很抱歉没有给您解答清楚，他回去给您寄有关资料，希望对您能有帮助。”
“哦，那太麻烦了，我也只是问问，不用寄，谢谢。” 中年男人有点不好意思。他红着脸看着周围的人，急忙坐下。
台上後藤院长和秦东低声耳语，少顷秦东转过来，他推推眼镜扫描台下找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急忙站起来。秦东连忙说：“後藤院长说了，他给您寄过来，请问您是哪家医院的？要不就寄到金沙滩医院，由他们再交给您。您看行吗？”
“谢谢，非常感谢。我就是金沙滩医院的医生，我姓梁。” 这位自报姓名的梁医生是普外科医生，看推辞不了，连连说了几声谢谢，然后坐下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我是看到一本医学杂志介绍血液净化治疗吸毒的瘾君子，今天也就是随便地问问，没想到这位日本院长这么认真！”
夜幕降临，金沙滩酒店自助餐厅，华丽的水晶灯投下柔和的光线，笼罩着整个餐厅。
今晚是後藤院长请大家聚餐。六点三十分，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互相打着招呼，热闹非凡，滨海市不大，医疗界人士大家都略熟一二，平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相聚。
当後藤院长和荆院长谈及此事，荆院长怎么也不同意让他付费，他说：“开玩笑，您来了是客人，怎么可能让您请客？您请客可以，但我们医院结账。”
後藤院长诚恳地说：“荆院长，谢谢您的好意，我也是金沙滩医院的院长，平时也不能和大家在一起，现在吃一顿饭就不要和我争了。” 荆院长看後藤院长说得这么真诚，最后不得不让步。
此刻，後藤院长红光满面站在宴会厅台上，按照胶东的风俗习惯，他要给来宾敬酒，他拿起酒杯，给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参加今晚的聚会。作为金沙滩医院的名誉院长，我感到很不称职，惭愧。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的光临，也欢迎大家有机会到日本去，希望以后我们多交流。”
“干杯，干杯！” 觥筹交错。荆院长站在後藤院长的身旁，手握着酒杯，等台下声音小了，他对着话筒大声说：“今天的这次聚会是一场朋友聚会，同行聚会，中日两国医学界人士盛大聚会。首先呢，我要感谢各位医疗界精英参加这次聚会，谢谢你们对我们医院的支持；再者呢，也是最主要的，我要感谢後藤院长，千里迢迢来到中国，为我们大家献上难得的医疗技术丰盛大餐。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举杯敬後藤院长，辛苦了。” 说完他一仰脖先干为敬，动作利落潇洒。“大家随意。” 喝完后他补充了一句。
“干杯，干杯！”
“王医生，荆院长的酒要喝干。”
“来来来，喝了，干杯！你看日本院长都喝了，你不够意思。” 台下，刚开始还有些局促的医生护士们，几杯酒下去就撇开了矜持，奔放豪爽，眼笑，脸红，话语飞扬。
一堆人围着後藤院长。“後藤院长，您喜欢中国吗？”
“後藤院长，在日本是怎样取得医生资格的？日本承认中国医生的资格吗？”
“护士取得资格证和中国一样吗？我们可以去日本工作？”
抢不到话的人自成一群，探讨医改政策，磋商医疗难题，互相打听彼此认识的朋友，谈论职称评定、论文、课题、工作，等等。医改是最主要的话题，经济指标、经济核算、奖金多少、工资待遇。欢歌笑语夹杂着对社会的愤愤不平。
苏杭凑机会走到陆语身边，她们俩好久没见面，平日各忙各的，好不容易见面，又没有时间说话。陆语正一个人在低头吃饭。
“陆语，最近还好？这几天忙坏了吧？” 苏杭端着一盘菜肴，在陆语身边坐下。
“哦，苏杭。嘿，想找你说话都没有时间。” 她放下筷子，高兴地说，“血透发展不错啊，後藤院长很满意。”
“凑合吧，就这么大能力。快吃，一会儿有事你就吃不上了。”
“嗯嗯，我刚才饿得胃痛，赶紧吃一口。” 她夹起一块提拉米苏蛋糕往嘴里放。
“後藤院长好像瘦了。” 苏杭抬起头，看着那边後藤院长在和几个人说话，秦东在他身边很兴奋的样子。
“是啊，他去年年底脑出血住院，很危险。” 陆语低声对苏杭说。
“是吗？怎么我们不知道？荆院长知道吗？” 苏杭惊诧地问。
“我也是刚知道的，玛丽担心她父亲喝酒才告诉我，她不让我和荆院长说，是後藤院长嘱咐不要说这个事。”
“荆院长，敬你一杯酒。”“来来，要喝了。”“後藤院长，後藤院长，敬您一杯，谢谢您的讲课，我想问下……” 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音。
苏杭和陆语回头，看到几个人拿着酒杯围着後藤院长，後藤院长逢敬酒就喝，玛丽看到後藤院长一杯一杯全喝了，急得直搓手。
“不行，我要过去劝劝，有时间我们再聊哦。” 陆语拿起纸巾擦了一把嘴，快步走过去。
苏杭想找高奕，她想趁这个机会和这位师姐聊聊天。但是围着餐厅一圈又一圈，就是未见高主任的身影。她突然看到赵远航，他被几个人团团围住，两眼发红，嘴巴打结，不知在说什么，手里端着酒杯不停地晃动，白色的酒沫顺着杯沿流了下来。苏杭凑近终于听清楚他在吟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随即一群人起哄叫好，他扬起了脖子咕咚咕咚把杯里的酒喝下去。不知谁递给他一只烟，他竟然点着大口大口地吸着，随后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那样子像是神仙腾云驾雾。他已经喝多了。
沼崎不知胶东人喝酒豪爽，碰杯必饮。六十五度白酒的度数是清酒的几倍，喝得他眼花耳热，口齿不清，两眼眯成一条缝，东倒西歪被搀回宾馆，坐在卫生间地上，呼呼地睡了一夜。事后大家只要一喝酒就想起沼崎，都说他活脱脱地像个酒后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