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老兵和VIP
周一，这个神秘的透析病人终于出现在血透中心：七十出头，中等个，花白稀疏的头发，皮肤光滑微黄，细长眯眯眼，蒜头鼻，嘴唇略厚。他挺着将军肚，手里拄着一根龙头红木手杖，杖身刻着 “泰山桃木，登峰造极”，身边有一堆人。赵远航一大早出门诊，丢下一句话：“来了给我打电话。” 苏杭硬着头皮迎上去。
“哦，苏护士长，这位是省城老领导，他的女婿是滨海市现任——” 章科长话没说完，旁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是滨海市的领导啦！” 这女人颇有风情，话音一落笑容即收起，没有半点浪费。
“对对，是滨海市，滨海市的领导。” 章科长看样子很惧怕旁边的女人，说话都有点结巴。
老头把腰板挺了一下，略有浮肿的脸上堆着笑：“我叫唐维力，已经不是什么领导了哈。这是我的女儿唐楠，和你们是同行。” 苏杭注意到老人身后的女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五官和唐维力极像，只是身材消瘦像菜板，梆梆硬。苏杭打了招呼，那女人点点头，没吱声，脸上的笑容漫不经心。
“哦，刚才忘记介绍，唐楠是我市钢铁厂的厂医。” 章科长弯下腰介绍唐楠，转过来直起身介绍苏杭。新染了头发，墨黑如章鱼汁。
“这是苏杭护士长，滨海市血透界赫赫有名，已经去过三次日本，第一次是1990 年的3 月，第二次是1992 年的……” 章科长如数家珍，苏杭急忙打断他的话：“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我会尽力而为，咱们先进透析治疗间吧。”
“对对，先到房间坐下，站着很累。” 章科长点头哈腰，搀着唐维力往里面走。跟在章科长身后的女人长得不高，撑死了有一米五六，一身藏蓝色乔其纱连衣裙，脚蹬黑色高跟凉鞋，头发挽在头顶，皮肤水光溜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双眼睛叽里咕噜转。这个女人什么来头？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苏杭正揣摩着，看到张淑琴凑到她身后，用手轻轻碰了她一下：
“姐，来了。”
“嗯，上班吧。” 女人转身冷冷地说。
原来这是章科长的夫人，张淑琴的姐姐张淑萍。张淑琴和她姐姐相貌有几分相似，但身材一点都不像，张淑琴是大骨架，而她姐姐小巧玲珑。张淑琴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杭急急离开。
张淑萍在高新区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物，众说纷纭。她不仅有一张生动漂亮的脸蛋，而且还仕途坦荡，从一个宾馆服务员几年就平步青云，现在是高新区公关部主任，据说马上要调到市政府工作。外界传闻有好几版，比如某某领导的老相好，或者谁谁的干女儿之类的。肖丽云私下评论她好多次：“公共汽车”，逢人就载。苏杭看着张淑萍背影，又扫了一眼章先廊扶着唐维力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透析病人和家属们涌到走廊，上机透析前是病人和家属比较自由的时候。大家望着一行人像是护送国王似的簇拥前行，议论纷纷：“这是谁啊？”“什么来头？这么一群人陪着。”“切，除了当官就是有钱的，不是刚建了一个腐败透析间吗？”“嘿，当官的也要生病，老天爷是公平的。”
VIP 透析间，上周六刚完工，房间里还残留装修的味道。墙面是咖色花纹壁纸，正面挂着一幅山水画，奶黄色的窗帘垂在窗户的两侧，新安装的窗式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房间内的东西除了透析机以外其他都是新购置的，进口的自动遥控透析床，纯棉的床上用品，移动餐桌，16 寸彩色电视，两个单人沙发，靠窗一角是木制矮柜，柜上面放了一套青瓷带盖的茶水杯和暖瓶，还有茶叶筒。茶几上一盆君子兰宽大的叶子有些打卷，也许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唐维力进门就把手杖放到床边，坐在床边长吁短叹：“啊呀，不中用了，走几步就气喘。” 章科长急忙给他捶背，边捶边说：“哪里，哪里，您老这个年纪，有这么好的身体，羡慕啊。等我到您这个年纪还不知怎么样呢。”
“哈哈，章科长真会说话，我这身体还好？得了这该死的病，过一天活一天吧。” 唐维力说话太急，引起一阵咳嗽。章科长意识到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他窘迫地连忙拿起桌上的杯子，拧开盖，唐维力喝了两口，止住了咳嗽。
唐楠一进门就眨眼缩鼻，眉头紧皱，她几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风热浪似的涌了进来。窗外的太阳像个火炉，树上的知了不停地叫唤，吱——！吱——！她烦躁地把窗又关上，转过身拍拍手，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塑料瓶，麻利地倒出一个酒精棉球，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头：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会儿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四方手绢铺在单人沙发上，正襟危坐，好像周围都是地雷。苏杭以前认识一位有洁癖的医生，从来不用手开关门，都是用脚踢或者是用肘拐，口罩戴三层，给病人看病必须间隔一米的距离。眼下这个，洁癖怕是只重不轻。
赵远航还没来。刚才给他电话没接，听说救护车接来几个车祸伤员，他一定还在急诊科。
“唐老，我是血透的医生，姓廉，您叫我小廉吧。” 小廉名叫廉家文，大个子，大眼睛，眉清目秀。他性格温和，对谁都是一团和气，是全院护士中人气最旺的医生，人称 “大众情人”。小廉毕业后在肾内科工作两年，今年四月份调到血透中心。廉家文拿出听诊器，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听诊器的头，准备给唐维力检查身体。
“哎哎，等一下，” 坐在沙发上的唐楠突然叫道。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酒精棉球：“擦擦，怎么一点无菌观念都没有。”
廉家文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谢谢，我这里有。” 说完转身从身后的治疗车上拿起一包棉签，打开，抽出一根，沾上酒精，慢条斯理地从里至外旋转擦着听诊头。廉家文虽然脾气极好，但属于那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屡次三番，我饶不了你的那种人。
“赵主任呢？” 唐楠讪讪地把伸出的手缩回来，用取出的酒精棉球擦拭自己的手。
“赵主任马上就来，我先给唐老做透析前检查。” 廉家文依旧是笑容和蔼，他明白唐楠话里的意思，这种话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医院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医生越老越有信任度，难怪有人说：“胡子拉碴，满脸沧桑，越老医生越值钱。”
“这是我父亲在省医院透析治疗的病历和治疗方案，还有我父亲的用药。” 唐楠从包里取出一堆资料和药瓶堆在移动餐桌上，她拿取东西像是用无菌持物钳，两个手指头垂直进垂直出。突然唐楠的手指头在空中停住，她又想起什么。
“哦，升血针？对了，小刘，我放在车的后座上，你去拿过来。” 她抬头朝着门口喊。
“是这个吧？刚才洗车时看到的。” 门口立着一个一米八左右的小伙子，站在那里像一根门柱。他把手中的一盒药在空中晃了晃。看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四方大脸瞬间涨红：“我，我姓刘，刘军，唐老的司机，叫我小刘好了。” 小刘涨红的脸上有几颗青春痘，额头那颗尤其显眼。
“药交给谁？唐医生？” 他看着唐楠问道。
“护士长你们给保存吧，要放在冷藏箱里，2 ～7℃，避光，我来回拿不方便。” 唐楠对苏杭说。
“哦，不好意思哦唐医生，我们医院有规定不允许自己带注射用药，口服药可以，但也要经医生同意才行。” 医院有过惨痛的教训，急诊科一个护士就是用了病人自带的药品静脉注射，出现休克，差点死亡，过后被病人家属告到法院。苏杭不能违背医院的规定。
“苏护士长，这是後藤院长送的药，升血针，促红素。” 章科长在一旁插嘴。苏杭愕然，急忙打开塑料袋，是一万单位的促红素。再看一下生产厂家和使用说明书，千真万确是後藤院长送的。原来十盒药中的五盒就是这样销声匿迹的。章科长从苏杭手里拿过一瓶，转动着药瓶：“这才是真正的进口货，效果一定很好，这叫作‘好钢用在刀刃上’，嘿嘿。”
苏杭一阵恶心。
“後藤院长送的促红素，是给我们医院透析病人用的，唐老也是我们医院的透析病人，我们首先要照顾老领导，是不？嘿嘿。” 他似乎觉得刚才的话不妥，又自圆其说。
艺潼在做透析前的准备，手里的止血钳敲打在透析器上，哒哒哒，哒哒哒，声音烦乱。特护要求基础护理、心理护理、专科护理及血透操作都是顶呱呱的，血透中心目前只有艺潼能担任此项工作，她在血透工作了三年，临床经验丰富，能独当一面。但艺潼对做特护有一百个不情愿。苏杭苦口婆心地劝，后来就连陈强都来找苏杭：“为什么非要唐艺潼做特护？其他人呢？” 苏杭火了：“这是工作安排，必须完成。” 又对陈强说：“陈强，如果你干扰血透护理工作，唐艺潼和你将来其中有一人必须调出血透中心。” 医院有规定，两夫妻不能在同一个科室工作。陈强不吱声了。艺潼虽然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等许若产假回来或者新入中心的三个护士完全掌握血透工作后，大家换班上特护。
章科长打开电视，想用电视节目转移唐维力的注意力，但是艺潼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敲打，哒哒哒，哒哒哒。唐维力皱了皱眉头，侧身看着艺潼：“你这是敲鼓啊。”
“啊，您老在和我说话啊，我这是预冲，为了排气，为您老透析更充分，为您好。” 艺潼大声地说了几个 “为”，眼睛盯着要流空的盐水瓶，一会儿停止敲打，把止血钳挂在透析机盐水支架上，麻利地拔下空盐水瓶的针头，插到另一瓶盐水中，顺手关上预冲管的夹子，低头扫了一下机器面板：“好了。” 她转过身来对正看着她操作的唐维力：“我叫唐艺潼，是您的特护，您的治疗我来负责，以后有什么事吩咐我就行。”
“哦哦，原来是一家人，好啊，以后要多麻烦小唐护士了。” 唐维力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他和艺潼拉起了家常，问这问那。“小唐护士老家是哪里人啊？”“家里都有谁？”“今年多大了？” 当他知道唐艺潼是莱阳人，是他老乡，更高兴了，又开始聊起家乡的莱阳梨，家乡的五龙河……
赵远航还没到，张淑萍这会开始不耐烦了，她把章先廊叫到走廊。“怎么回事？你要是怠慢了老爷子，我怎么向张书记交代？”
“这，这，已经都安排好了呀，赵远航这个人无法理喻。我再催催，你别焦急。”
门轻轻推开，章先廊示意苏杭出来。
“苏护士长，赵主任干什么去了？” 章先廊五官拧成一个疙瘩，压低嗓子问。苏杭看到张淑萍背对着他们，双手抱在胸前在走廊上踱步，一双高跟凉鞋，细跟足有八厘米，套着蓝色的塑料鞋套，踏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人听得发炸。
“刚打过电话，诊室没人，一定在急诊科抢救病人，我再打电话催——” 话音未落，血透大门开了。
“门诊一起连环车祸，全院人员都在参与抢救。” 荆院长从血透中心门口急匆匆地走过来，走得太急，差点将脚下的拖鞋甩出去。
“哦哦，荆院长，我一早就到这里，不知道门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章科长慌乱地解释。医院有规定，重大医疗事件，院领导及各科主任必须到现场，这是章科长起草制定的制度，他不会不记得。荆院长看到张淑萍点点头：“张主任也来了。” 径直推开VIP 透析间。
房间电视正播着朱时茂和陈佩斯的小品《吃面条》，唐维力笑得合不拢嘴，看到荆院长进来，艺潼急忙降低电视声音。“哦，唐老，不好意思，刚才有事，您老看来面色不错啊。” 荆院长笑呵呵地和唐维力打招呼，
“啊，荆院长，知道您很忙，没事，哎——还是回老家好啊，舒坦。” 唐维力笑着在床上直了直腰。
“是啊是啊，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不过这儿比不上省城大医院，如有不当您老多包涵。”
“哪里，哪里，谢谢您，费心了，那个赵主任呢？我呢，比较相信他，今天怎么没见到？”
“唐老，赵主任在急诊抢救病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您看是否先让廉大夫给您先透上？” 章科长在一边搭腔，他面对这两个重量级人物，不知该怎么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张淑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没事，没事，我都透析三年了，自己都知道怎么透析，不用医生。不就是除水嘛，没事，就这样吧。” 唐维力听了章先廊的话有些愠怒。
“唐爷爷，您不是要先做检查吗？一会儿我给您抽血，然后去门诊做检查，B 超心电、X 光等检查完了，保准赵主任就到了，您放心。您老不用自己的腿走路，我推着您行吗？” 艺潼真不愧是机灵鬼，一转眼就变成祖孙关系，说得唐维力脸上绽开了花：“哈哈，还是一家人亲啊。好，好，没问题。”
“对对，一个唐掰不开两字，那个什么，苏护士长，上次後藤院长两个弟弟来医院，送的止痛贴还有吗？给唐老两盒用用。” 章先廊看见唐维力脸上多云转晴，不失时机地献人情。
“应该还有，一会儿找找。” 苏杭答应着。止痛贴是在透析病人穿刺前半小时敷在穿刺针部位，不仅减少扎针的疼痛，而且有预防感染促进皮肤针眼愈合的作用。这是今年四月初後藤院长委托他两个弟弟带来的。章科长脑子真是好，血透的东西他都记得，那一箱子止痛贴当天就分给透析病人，剩下两盒在文件柜里，苏杭留作动脉穿刺的病人直刺用。
“对，止疼贴很好用，唐老用用试试吧。” 荆院长也跟着敷衍几句。
“好好，既然院长都认为好用，那我就用日货啊。呵呵。” 唐维力说完，身子往后仰，章科长急忙将他后面的被子整理一下，让他软绵绵地靠上去。
“那好，唐老我还有事，您老就在这里安心地治疗，有事就找——” 荆院长转过头来，指着苏杭说：“——就找苏护士长，也可以直接找我。”
“好好，这个苏护士长和我这个小老乡都不错，” 他抬头看到廉家文，忙又说，“小廉大夫也很好，嘿嘿，您忙您的。”
荆院长离开VIP 透析治疗间，在走廊处，他想和章科长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身匆匆离开。
房间的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传出了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护士长，护士长。” 刘芳推开一个门缝。
苏杭推门出去，“来了个重病人。” 刘芳低声说。
走廊担架车上躺着一个面色灰暗浮肿的老人，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氧气枕在身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怎么回事？”
“尿毒症透析病人，高钾血症。” 说话的是急诊科新来的男护士陆宁。男护士是医院的稀罕物，苏杭曾经想要他进血透，被王岩一口否决。
“快快，推到急诊透析机床上。”
“护士长，急诊透析机已经安置到VIP 房间了。” 刘芳焦急地小声附在苏杭耳边说。
“最早的病人要几点下机？”
“下午十二点半，王建国。”
“先把他移到床上去。” 透析机虽然搬到VIP 间，但透析床没动。
大家一起急忙推着担架车进透析治疗室，屏风迅速遮挡床的周围。“来，听我口令，一、二、三，起，移开担架车，注意头部，放。” 老人被平稳移到床上。
“氧气，叫廉大夫。” 话音刚落，床上的老人突然憋气，不停地呛咳。苏杭摸着那两条腿，肿得像水桶。“快扶他坐起来，两脚下垂。” 老人根本坐不住，一个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跳到床上，两手抱起老人。“爸，爸，您一定挺住。” 男人说。
“什么情况？” 廉家文急匆匆地走进来。
辛妮子动作麻利地推来像炮弹似的氧气筒，拧开开关，氧气经过酒精湿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护士长，廉大夫，这个病人叫梁景才，在门诊未做其他治疗，血已送检，赵主任吩咐马上透析，这是门诊病历。” 陆宁把门诊病历递给廉家文，一边清点担架车物品一边说：“今天急诊科忙成一锅粥，连环车祸，一人死亡，三重症已经送手术室，还有几个伤势较轻已经住院。刚忙完又来了这个病人，好了，我要赶紧回去。” 陆宁刚转身，赵远航就出现在门口。“准备用物，抓紧上机透析！” 他风风火火地奔进来，“家文，普外有个病人急会诊，你快去看看。” 说完头也没抬拿出听诊器，掀开老人的前胸，老人的胸廓急促地起伏，肋骨就像是自行车辐条一样清晰凸起。
“哦，好的。” 廉家文挽起听诊器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紧急透析，可是没有透析机啊。苏杭扫视了一眼在透的病人，透析一次五个小时，谁都不愿意少一分钟，常常因为提前一分钟、两分钟都要计较。整个血透中心只有王建国是四个半小时，苏杭焦虑地瞥了一眼手腕的表，王建国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下机，怎么办呢？ VIP 房间的机器暂时空着，苏杭顾不上多想，急忙跑进隔壁VIP 房间，艺潼刚刚推着唐维力离开，透析机一切准备妥当。她果断地断开电源，挪动机器。
“你要干什么？” 章先廊出了门像是忘记什么，鬼使神差又转回来，他惊讶地看着苏杭。
“重症病人，必须马上透析。”
“什么？这是唐老的机器，不能搬走。” 章先廊恼羞成怒。
“章科长，这是医院的固定资产，不是某个人的。如果这个病人死了，我会在病历上写清死亡原因是你造成的。” 赵远航站在门口瞪着他。
“这，这，唐老回来怎么办？”(https://www.daowen.com)
“唐维力去做检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章科长你和艺潼说下，让她尽量拖延时间，这里我们会安排好的。” 苏杭推着透析机，陈强也过来帮忙：“闪开闪开！” 陈强推开还在发愣的章先廊。
“赵主任，赵主任，快来。” 辛妮子急声喊道。
梁景才脸色紫绀，张着大嘴，呼吸急促。他的儿子拍打着他的胸部：“爸，爸，你怎么了？你一定坚持住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门口的老太太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走廊上病人家属扶起了她，不停地安慰：“在抢救，没事的，没事的。”
“西地兰（强心剂）0.4 毫克加5% 葡萄糖20 毫升稀释缓慢静推，氧气流量上调至8 升每分钟。抓紧接血上机，心电监护。” 赵远航把听诊器搭在病人胸前，有力的声音就是命令。“下病危通知单！”
苏杭迅速拿起穿刺针，时间就是生命，快！动脉穿刺后，辛妮子紧接着接上动脉管路，开血泵，接着便是静脉穿刺，接静脉。透析机还没完全进入工作状态，需要半个小时调整透析液浓度。“单超除水。” 赵远航吩咐。
血泵转起来了，暗红色缺氧的血细胞推推搡搡地通过血路管挤进了透析器。半个小时后，梁景才微微睁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能够半卧在床上，但是心律仍旧不齐。血泵继续缓慢地转动着，吧嗒、吧嗒。透析液静悄悄地流淌着，哗——唰唰。透析治疗室静得像是空气凝结了似的，躺在床上透析的病人们屏住内心的焦虑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的肾友能够安全地渡过 “鬼门关”。
辛妮子今天是护理班担当急诊透析的人员，她今年二十六岁，圆圆白白的脸，五官周正，不大的眼睛透着机灵。白色的工作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小。虽然略胖，但她步履轻盈，动作敏捷，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急诊科护士。此刻她盯着心电监护仪，记录生命体征数据，两眼不停地扫描病人：面色、神志、精神状态……同时观察透析机板面数据：每小时除水、静脉压、动脉压、跨膜压……
“护士长，艺潼电话，20 分钟回来。” 刘芳趴在苏杭耳边说。
苏杭这才想起唐维力。糟糕，VIP 透析间怎么办？她看着梁景才，又看了看手腕的表，搓着手在原地踱步。
“小苏，苏护士长，我下机吧。” 王建国在靠窗的一台透析床上，右胳膊肘撑着床，身子半起朝苏杭招手。
“这，王工您行吗？” 苏杭快步走过去，查看了透析记录单和透析机板面，“您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没事，没事，反正后天又来了。” 王建国边笑着边从枕下掏出绑带。“下机吧，抢救病人要紧。”
“那真谢谢您了。” 苏杭顾不上多说，刘芳推来治疗车，两个人动作迅速地给王建国下机。
透析机刚刚移到VIP 房间，艺潼推着唐维力有说有笑地回来了，张淑萍和章先廊陪着唐楠跟在后面，看到走廊上的家属痛苦的面孔，他们也收住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半小时，梁景才能够平稳躺下，各项生命体征提示病人好转。VIP 房间里，唐维力顺利上机。
“饭来了。” 大师傅在走廊喊。陈强走了出去。
“食堂都要下班了，你们也不去取饭，中午不吃了？” 大师傅的声音。
“哪顾得上饿，抢救病人呢。” 陈强说。
“人是铁饭是钢，再忙也要吃饭啊。病号的饭已经送来了，这是你们的包子。”
“包子，好啊，我喜欢，谢谢师傅。”
苏杭瞅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是下午一点。中午只有半个小时轮流吃饭时间。遇到抢救病人是没有吃饭时间的。她吩咐大家抓紧吃饭，自己坐在护士台前翻看抢救记录。房间里窗式空调嗡嗡地响，饭菜混合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有的病人侧身躺在床上，歪着脑袋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有的病人坐起来，扎针的胳膊挺直搭在移动桌子上，另一只手木然地扒拉着饭；还有的病人是家属一口一勺往嘴里送。病人的午饭是医院免费的，通常比工作人员早。
“梁景才，梁景才，听到了吗？” 是辛妮子的疾呼，苏杭一个健步奔了过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吱吱刺耳的报警声，梁景才面色苍白，血压突然测不到，颈动脉没有搏动。
“赵主任，赵主任！” 苏杭一边喊一边迅速把床摇平，去掉枕头，一边撩起病人的前胸。“来人，停止透析。”
赵远航从VIP 房间奔过来。正在吃饭的护士们也跑过来。
“抓紧回血，心肺复苏，准备心脏三联针。” 心脏三联针是心脏复苏常用药，强心、升压、支持呼吸，每个医生和护士都知道是什么药。
苏杭已经两手交叉搭在梁景才胸前有节律地按压，1、2、3、4、5、6……心里默默地数着按压次数。
“爸，爸，你怎么了？——” 老人儿子哭喊着不停地摇着梁景才的手，老伴惊恐地跑了进来。
“病人家属赶快离开，不要耽误抢救！” 赵远航声音低沉但有力。
拔出动脉穿刺针，体外的血随着血泵徐徐回到体内，药物也已经推注到静脉内，梁景才仍旧没有回转迹象，心电图显示室颤。“除颤准备，快点。” 赵远航低声喊。梁景才前胸冷湿，苏杭撩起床单从脖子往下一次性迅速擦干，翻转手腕脚腕，无金属物。辛妮子已经打开除颤仪。赵远航拿起电极板，迅速涂抹导电糊。“200 焦耳，所有人闪开。” 赵远航将电极板放到病人胸前，正要放电，一眼瞥见陈强正按住病人腿。“陈强找死啊，闪开。” 赵远航一声吼，吓得陈强倒退一步。放电！放电！一气呵成。“继续心肺复苏。” 赵远航将电极板放回原处。辛妮子两只手已经搭在病人前胸，赵远航一把推开她：“我来。” 两只粗大的手有力地按压下去，松开，按压下去，松开。1、2、3、4、5、6……梁景才喉咙咕噜一声，颈动脉搏动有了，血压有了，呼吸有了，血氧饱和度上来了。心电监护仪 “哒” 的一声，屏幕上的图线蹦了几下接着又描绘出美丽的曲线——生命的曲线。透析治疗室紧张的空气舒缓下来，所有的人——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技师和保洁员都松了口气。
“梁景才，梁景才，听到了吗？” 赵远航在呼唤着。梁景才的眼睛微微地动了一下，拼命睁开，呆滞的目光恍恍惚惚，接着头也微微动一下，紫色的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咳嗽声音，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谁知道在鬼门关里游荡一圈回到人间是什么感觉呀。
“继续心电监护，严密观察病情变化。” 赵远航把听诊器胡乱塞到口袋里，拿起病历，补写抢救记录。
“谢谢赵主任，谢谢。” 梁景才的儿子走进来，身边的老太太腿一弯。“哎哎，大娘，您快坐下。” 不知谁搬过一条凳子，紧挨着透析床，老太太那双干瘦的手抹着泪。“谢谢，谢谢，” 她转身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伴，“你可吓死我了！” 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苏护士长，口头医嘱我已经补写完，抓紧时间核对，观察一会儿送到病房。” 赵远航把病历夹递给苏杭，苏杭翻阅着病历：“这个病人在高主任那里透析的？”
“嗯，高主任转过来的，他在家已停透一周。” 赵远航说。
“赵主任，我叫梁斌，我们到走廊说话好吧？” 梁斌声音很小，拉着赵远航到走廊。他站着那里头压得很低，两只手在不停地搓着，良久抬起头来：“赵主任，我父亲是自费，尽可能给省点。” 梁斌四十左右，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黑红脸像霜打的枫叶一样。
“哦，这点你放心，无论自费公费，我都会用最便宜但同效价的药。”
“谢谢赵主任，我是说，住院，费用，只是，如果……” 梁斌吞吞吐吐单个蹦字，黑红的脸有些发紫，他低下头，眼睛不知该看什么地方。
“梁斌，刚才你都看到了，你父亲病情危重。哦，我正好给你说一下你父亲的病情，你父亲是糖尿病肾病引起肾功能衰竭，严重贫血、高血压、高钾血症导致心功能不全，而且血糖控制得也不好，需要多方面调整治疗，目前对透析除水也不耐受。下一步治疗方案是，加强透析，尽快地调整目标体重，纠正贫血，控制血糖血压……”
赵远航突然想起什么。
“哎——梁景才不是抗美援朝老兵吗？又是退休干部，他的治疗费用不可以报销？” 他不解地问。
“是啊，我爸是抗美援朝老兵，退休前在东北兵工厂工作，和我妈在一个单位。但是东北有规定，治疗费在当地可以报销，跨省就不能报销。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放弃工作和家庭到东北，所以只能接他们回老家。”
“哦，这是什么规定啊？”
“赵主任，我父母两个人每月的退休金加起来也不够每月的透析费用，这还没算药费。父亲生病多年也没有储蓄。我和我爱人上班都是死工资，还有一个上学的孩子，一家人还要生存，真的是没有办法啊。”
梁斌说着说着抱着头蹲在地上，“我这是什么儿子，老人辛苦了一辈子，老了，病了，我做儿子的什么都干不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泣，痛苦地抓着头发。
“哎哎，你不能进去，你找谁啊？” 门口保洁大姐的声音。
“我是梁景才的哥，我进去看看俺兄儿。” 一个胶东男人浑厚嘶哑的声音。
“是我大爷。” 梁斌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小跑过去。
“你爹怎么样？抢救过来了？” 进门的是一个拄着手杖的老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黑红的脸膛，五官和梁斌很像，一看就是叔侄俩。
“嗯嗯，我爸现在没事了，大爷这是赵主任，多亏了他，要不我爸就……”
“谢谢，谢谢，赵主任，我叫梁吉才，和梁景才是双棒儿（双胞胎），还要怎么扎古，听赵主任的。” 梁吉才一把握住赵主任的手，像钢钳一样死死地扣住，赵远航只感到手掌骨要碎了。
“哦，梁大爷，我刚才正和梁斌介绍病情，我建议住院治疗，只是……” 赵远航挣脱开梁吉才的手。
“住院，住院，有病要扎古，我出钱，赵主任放心，一个铜板都不会欠你们的。我们兄弟俩当年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死过一回，瞧我这腿，就是抗美援朝弄瘸的，不怕什么，我找政府说理去。” 梁吉才洪亮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VIP 房间，唐楠探出头，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又 “哐” 地关上门。
苏杭看了看中午的包子，一点胃口都没有。已是下午两点，她走进医护办公室，疲倦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上发冷，两条腿发酸。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热水，顺手拿起病人的透析治疗本，琢磨怎样安排病人才能留出一台急诊备用机。血透中心大部分病人不能规律透析，一周三次少见，一周两次或者两周三次多见，还有的是一周一次或者根本没有时间限制，不舒服了就随时来，必须留一台机器备用。但是怎么排呢？应当向医院申请购置透析机了。她心里想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唐维力一个人就要占有一台机器，“过分！” 她小声地嘟噜一句。突然想起唐维力要的那两盒止疼贴，章科长真是一个大耗子，怎么知道还有两盒？她的眼睛瞟了一眼文件柜，咦，原本就在文件柜里的呀，怎么不见了。她忙起身打开玻璃柜门，上下左右，里里外外，东西全部都掏出来，没有。她急得额头和鼻翼汗津津的，站在那里焦躁地用手拍打脑袋，好像记起来了，前些日子收拾文件柜，担心这仅有的两盒被谁看见，再问她要，给不是不给也不是，所以就藏起来，可现在藏得连自己都找不到。唉，过几天再找吧，也许它自己就会蹦出来。想到这，她把掏出来的文件、文件夹和文件盒一一归位，又想起申请购置透析机的事，要写申请，现在就写。她抽出最上面的一个文件盒找医院的信笺，打开的时候不禁笑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两盒止疼贴静静地躺在文件盒里。
苏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盒止痛贴，脑子里又想起三个月前後藤院长两个弟弟後藤尚和後藤英雄来医院的事。她忘不了，因为那天实在是糟透了。
三个月前的一天，透析病人上机后，苏杭坐在护士台填写护士长手册，门口传来办公室宋主任的声音：
“苏护士长，苏护士长，苏杭。” 声音像炸雷，好似发生什么大事。
苏杭连忙跑出去：“宋主任这么大的声音，血透中心会被你震塌的，有事吗？”
“嘿，喊破嗓子你都听不到，那个什么，明天，後藤院长的两个弟弟随同市政府一行人要来参观我院，我刚接到市外办的通知，荆院长要我赶快通知你们准备一下。”
“什么？明天？怎么才通知啊？我们要有时间准备的。” 苏杭急了一连串地反问。
“苏护士长，他们是滨海市市政府邀请来的，日程也是由市政府外办安排，後藤院长惦记着我们，吩咐抽出一天时间到我们医院来看看。” 宋主任看着发急的苏杭：“你和赵主任说下，明天，就一天时间，稍准备一下就行。我走了。”
“哦。” 苏杭忘记当时是怎么回答宋主任的，她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就像被火烤了一样。只有一天，宋主任说话太轻描淡写。後藤院长的两个胞弟是受後藤院长委托，相当于钦差大臣。而且他们是外国人，这属于外事活动，市政府的领导都要参加啊，怎么 “稍做准备”？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苏杭当即就布置任务，所有人下班都不能回家，收拾卫生，整理用品。那天大家忙活到晚上十一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一番折腾。
第二天周五，客人如期而至，因为是市政府邀请的活动，来宾中不乏两国政府要员和新闻记者。苏杭分不清谁是谁，她在人群中看到後藤尚和後藤英雄两位院长，在他们身边竟然还站着陆语，日程表上没有陆语的名字。她惊喜地急忙走过去，一把拉住陆语的手，又转身对後藤两兄弟说：“您好，院长先生，辛苦了。” 苏杭用 “院长先生” 代替了两个饶舌的名字。然后转过脸悄悄地说：“陆语，今天来也不告诉我？”
陆语侧过脸低低的声音只有苏杭能听到：“我刚知道，电话把我叫过来的。”
“苏护士长，你辛苦了，大家让我问候你。” 後藤尚院长说。
“哦，谢谢，拜托也问大家好。”
後藤英雄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笑。
後藤家族几代都是医生，後藤三兄弟虽然职业一样，长相和性格却各不相同。大弟弟後藤尚是山田町医院的院长，山田町医院也是後藤家族的私人医院。後藤尚个头没有哥哥高，身材魁梧，头发很短，发茬又粗又黑，浓眉下闪动着一对不大但深沉的眼睛。他是三兄弟中最健谈最幽默的。小弟弟後藤英雄是宫古病院的副院长，他的个头和後藤尚差不多，但身材消瘦，眼睛也不大。四方脸庞，棱角分明，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很有学者气派。後藤英雄平日薄言寡语，一说话脸就红，是一个很腼腆的人。
正当新闻记者在透析治疗室采访时，江照林翻身压着静脉回血的血路管，静脉压升高，仪器吱吱地报警，一眨眼透析器里的血全凝了。透析病人使用的是复用透析器，反复用五次本来就存在凝血隐患。日常透析过程中全凭护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密切观察静脉压的变化、血液颜色的变化，发现异常及时处理，而且要处理在透析机报警之前，否则几秒钟血就会凝固。长期的血透工作，护士们早就身经百炼，但就是在这一天打脸。
苏杭和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当时她没来得及戴手套，双手都沾满血迹，像是从屠宰场出来似的，狼狈不堪。苏杭只感觉自己被大家的眼睛万剑穿心，她好像看到荆院长皱着眉头，章科长瞪着眼睛，赵主任忧虑的面孔。陆语走过来低声安慰她，“小苏，别紧张，慢慢来。” 她看了一眼陆语，难过地摇了摇头，如果新闻记者如实报道，如果後藤院长知道，如果……不堪设想。这当然不属于医疗事故，最多属于差错，但是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特别是在国际友人面前造成极坏的影响。
当天晚上宴会上，高朋满座，琳琅满目的佳肴，苏杭根本无心品尝，心里杯盘狼藉。
“苏杭，小苏。” 有人叫她，是陆语，后面跟着後藤尚、後藤英雄两兄弟，他们举着杯子来到她跟前。
苏杭站了起来，陆语挽着她的胳膊对她说：“两位院长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深表歉意，他们已经对新闻记者和来宾道歉，不应该打扰血透中心正常工作。他现在就是来和你道歉的。”
“道歉？不不，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苏护士长，是我们的错，医疗中心本不应当进去这么多人，干扰你们正常工作，那个病人没事吧？”
“病人没事。” 苏杭看着後藤院长两个胞弟亲切的笑容，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她不知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感激。後藤院长就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毫无疑问他的两位胞弟也是如此，真是 “英雄好汉一家出”。後藤尚和後藤英雄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来，为友谊，为重逢干杯！”“干杯！” 在宴会上，苏杭知道後藤院长在日本获得日中两国邦交正常化二十五周年特别贡献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