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豆豆透析
急促的铃声把苏杭从梦中惊醒。
“电话。” 建宁咕噜一句，眼没睁翻了个身。苏杭睡眼朦胧地起床，紧紧睡衣，两脚在地上摸索着拖鞋。家里的电话原本是银行为建宁工作方便装的，结果几乎变成了苏杭专用，而且经常半夜响。
“喂——哦，赵主任。” 苏杭还在迷糊。昨晚睡前吃了两片安定，脑袋昏昏涨涨的。
“哦，十岁的男孩，急诊透析，好，我马上去。” 苏杭使劲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正好凌晨1 点。她轻轻地推开丫丫的房间，女儿睡得很香，淡蓝色米老鼠图案书包挂在椅背上。丫丫两周前成了一个小学生，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什么都要自己做，睡觉也要在自己小房间里睡。苏杭蹑手蹑脚退出去，摸黑在客厅里换上衣服，找到自行车钥匙，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要我送你吗？” 卧室里传来建宁迷迷糊糊的声音。
“不用，医院有救护车来接，明早你送丫丫上学。” 苏杭拧开了外门。
“好，注意安全。”
哪有什么救护车来接啊，每次夜间加班都要建宁送，来回一折腾这一晚就别睡了，自己一个人折腾就够了。她心里想。
门外是沉沉夏夜，静悄悄地听不到一丝风。天空一片漆黑，不见星星闪烁。空气中残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闷呼呼，像是要下雨。苏杭骑着车，空旷的马路不见一人，只有一盏盏路灯泛着黄晕，盘旋着无名小虫。自行车道旁是一排芙蓉树，凋零的花瓣落在路边，自行车碾过，发出吱吱的声音。突然一个黑影窜过，把苏杭吓得一个激灵。黑影窜到路旁蹲下，两只橙色的眼睛圆溜溜盯着她——原来是一只猫。苏杭加快速度，远处那星星一样密集的灯光越来越近，那儿就是医院。也只有医院，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没有礼拜节假日。那儿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演绎着生与死的较量，悲与喜的交会。
血透中心灯光明亮，一进门就听到水处理机 “哗——嚓嚓” 制水的声音。病人更衣室门前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人，一脸忧愁，疲惫不堪。他们看见苏杭站了起来，“大夫，来了。” 声音打着颤。当地人统称医院的人为大夫。
“哎，坐坐，是你家的孩子？” 苏杭边系白大褂扣子边询问。
“是，是我家儿郎。” 男人说，胶东本地口音。
“下黑儿（晚上），呼啦吧（突然）地不好，这怎么弄的好？” 女人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有着一张布满晒斑的长脸，消瘦发黄，忧患在前额聚集无数皱纹。
“别担心，我进去看看。” 苏杭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们，急匆匆走进治疗室。
“麻烦您了大夫。” 女人的声音挡在门外。
室内，艺潼正在准备用品，燕尾帽压在蓬松的头发上，大口罩遮住二分之一的脸，睡眼惺忪，抬头看到苏杭：“护士长来了啊。” 声音被口罩滤过有点变音。
苏杭一笑作答。艺潼今晚是听班，她住在医院集体宿舍，离这里很近。
床上躺着一个男孩，说是十岁，看上去也就是七岁的模样，灯光下贫血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枯槁的头发杂乱地立着。他鼻子插着氧气管，白色胶布粘到两腮，听到有人走近，惊恐地睁开两只眼睛，接着又惶惶然闭上。
赵主任正给他听诊，头压得很低，几乎挨到男孩的胸脯。苏杭拿起桌上的病历，发现是高主任转来的病人。她看了日期，1998 年6 月15 日，是今天。
姓名：章豆豆 出生地：滨海市高新区章戈庄
年龄：10岁 职业：无
性别：男 民族：汉
病史陈述者：患者母亲 记录日期：1998 年6 月15 日18 时05 分
主诉：疲乏无力，纳差5 天，加重一天——
现病史：——
既往史：——
家族史：——
…… 所述内容记录属实，患者或家属签字：李云华
实验室检查：血钾：6.5 毫摩尔每升；血肌酐：709.6 微摩尔每升；
尿素氮：28.5 摩尔每升；血红蛋白4.5 克每升。
诊断：1.慢性肾功能衰竭，2.高钾血症。
医师：高奕
“护士长，这个病人肾功能衰竭、高钾血症，需要马上透析。” 赵远航直起身子，麻利地把听诊器挽成一卷，插到口袋里：“他没有做血管内瘘，我看血管条件不好，所以电话叫你来。”
“没事赵主任。” 急诊加班，大部分是当班护士处理不了才叫她，苏杭有心理准备。
她走到男孩床边，轻轻地呼唤：“章豆豆？”
男孩的眼皮微微地动了一下，费力地半睁又合上。苏杭将他的衣袖挽起，湿冷的小胳膊像一根麻杆，稍一碰就要折断似的，别说动脉，静脉也细如蛛丝。她摸着腕部桡动脉处，搏动时缓时紧，时跳时停，就像是一个即将没电的小闹钟——必须马上透析。苏杭按照解剖位置把胳膊、手背、脚背、脚踝找了个遍，表浅静脉根本看不到，恨不得自己有双透视眼。没有血管通路怎么透析？
“赵主任，置管吧？” 焦躁的苏杭突然想起中心静脉置管术。
“置管？怎么做啊？” 赵远航看着病历，头也不抬，蹦出几个词，话里憋着火气。
苏杭顿时为自己一着急说出的话后悔。当初後藤院长来访，赠送的药品和一次性中心静脉导管，赵主任如获至宝。为了尽快掌握中心静脉置管手术方法，他请老同学高奕现场手术指导。那次置管苏杭是助手，她亲眼看着赵主任操刀上阵，由高主任口头指导完成手术。可是现在，这些药品和一次性中心静脉导管已经上交医院。为此，章科长和赵主任大吵一架，争得目眦欲裂。
“药品和导管交由院部管理。” 章先廊火辣辣地说。
“为什么？” 赵远航瞪着眼睛，毫不示弱。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後藤院长赠送的物品你们中心自己扣下，请示汇报没？”
“後藤院长是赠送给血透中心的，而且这些东西只能血透病人使用。” 赵远航倔劲上来，脖子上血管根根凸起，脸红得从脖子一直涨到耳朵根儿，像一个愤怒的关公。
“你怎么知道是送给血透中心的？连你自己都是医院的人，要摆好自己的位置。” 章先廊祭出官腔。
“行行，但我已经用了。我再说一遍，这是後藤院长送给血透病人用的，我不能交给你。” 赵远航突然变得很冷静。
“你，你，等着瞧！” 章先廊怒气冲冲地走了。不大一会儿赵主任就被荆院长唤到办公室。回来时他就像是斗败的公鸡，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过了好久才爬起来，告诉苏杭把药品和一次性中心静脉导管交给院部。
艺潼已经做好透析前的准备工作。她凑上来，自言自语地小声说：“天哪，这小胳膊小腿上哪去找一根大血管。” 这话不错，在章豆豆身上找血管就像是在沙漠中找水源一样。
赵远航放下病历也凑了上来。
“护士长，你能找到一条静脉就行，至于动脉，可以选择股动脉或者股静脉。” 血液透析体外血循环，必须有一出一回两条血管，行内人称引出血的为动脉，回体内的为静脉。
苏杭的额头、脖子汗津津的，这条生命就握在她的手里，倍感压力沉重。她抬起头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眼睛瞅着透析床上的男孩：弯眉毛，小鼻头，如果健康无虞，肯定是一个挺中看的孩子。她心中不禁更多了一份母亲的情感。一定要救活他！突然苏杭的眼睛一亮，盯着豆豆的脖子，灯光下脖子的颈外静脉泛着青色。
“试一下颈外静脉，艺潼帮我把他的脖子侧过来。” 苏杭起身急急地转到豆豆头部。
男孩被搬动后又睁开眼，脑袋软软地耷拉着。艺潼轻轻地把他的脸转到一侧，露出整个颈部。苏杭全神贯注盯着这条血管，生怕一不留神让它给跑了。消毒、穿刺、推入肝素生理盐水防止凝血，一气呵成。她小心翼翼地固定针翼。成功了一半，这是回体内的血管——静脉，还需要一条从体内引出血来的血管——动脉。
股动脉和股静脉在大腿根部。艺潼麻利地脱掉豆豆的短裤，摆正体位，豆豆突然睁开了眼睛，惊慌地看着。苏杭连忙用洞巾盖住他那没发育成熟的命根。
穿刺股动脉，这个血管相比股静脉容易穿刺，但风险比较大，因为动脉压力大，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大出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它。穿刺股静脉比较安全，但是难度更大，因为股静脉肉眼看不见，也摸不到。人体的股动脉和股静脉是一对孪生姐妹，股静脉乖巧地贴在股动脉内侧，平日临床穿刺时要摸到股动脉定位才能找到股静脉，章豆豆身体极度衰竭，股动脉的跳动也是若隐若现，很难摸清，很难定位。
“护士长，你想好了？” 赵远航看穿了苏杭的心思。
“我试一下股静脉。”
“好，我帮你。” 赵远航将豆豆的腿屈膝外展，他蹲下轻轻地扶住豆豆的腿。
苏杭屏住呼吸，心里默默地祈祷，左手按住大腿内侧，右手调整好穿刺角度，按照解剖位置，试探地进皮，潜行，继续，穿刺，空洞感！一股黑红色的血涌进针管，成功了！“我的老天！” 她低声脱口而出。
艺潼急忙连接血路管，血泵缓慢地转起来，黑红色的血被血泵吸引至透析器，苏杭的心随着血流缓缓地流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透析器，好像看到牛鬼蛇神被一一驱出，这条被阎王爷拖进半个身子的小生命有望回到人间。她试探着固定针头，四十五度角的针柄很难固定而且容易脱针，那就只好这样一动不动用手扶握着针柄，半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她的胳膊腰肩长时间一个动作已经僵硬，酸痛吃力。艺潼想和她换一下手，但是稍一动血流量就不足，这根针好像只有在苏杭手下才乖乖地听话。“算了，我自己坚持一下吧。” 她和艺潼说。
赵远航一直守着章豆豆，除了观察病情，盯着透析机，就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发呆。他最近说话越来越少，思考的时间远远多于说话。两个小时透析完毕，体外的血又缓缓地回到体内。豆豆睁开那双大大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像是在梦中惊醒。忙了一夜的三个人，此刻看着豆豆，兴奋得忘记了疲劳。
天亮了，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艺潼立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窗外清新的空气夹带着湿气和花香迎面扑进来，路边的芙蓉树，枝叶碧绿摇曳，经过一夜养精蓄锐，枝头上闭合的花儿迎着朝阳正一点一滴地舒张开，一片绯红。(https://www.daowen.com)
陈强送来早饭，茶蛋小米粥加油条。艺潼亲昵地迎了上去。
“苏护士长，这份是你的。” 陈强拿起一份递给苏杭。
“我的？” 苏杭惊喜，陈强这个毛头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心细周到。她看着陈强和艺潼俩围坐餐桌，边吃边对着傻笑，心里感叹年轻就是浪漫，抬头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那就不回家了。丫丫已经起床，刚才在电话里说：“妈妈，你又去医院了？那个病人好了吗？记得吃饭。” 小大人一样，苏杭心里热乎乎的。
上午透析的病人很快上完机，去年护理部方主任言而有信，血透中心新增了三个护士。辛妮子、蒋小燕、李文，都是急诊科出身，有着急诊科特有的战斗力——速度快，观察敏锐，思维灵活，责任感强。现在已经能够独立完成血透护理工作。也要感谢王岩，舍得把精心培养训练有素的护士送给她，每每想到此，苏杭心里充满感激。许若剖宫产生了个胖小子，休产假中，艺潼成了血透挑大梁的人，她是老师，进修、实习、新入职的护士都是她负责带教。三个 “老祖宗” 刘芳、张淑琴、肖丽云她们因为工作紧张繁忙，上班难有时间聚到一起闲聊；加上奖金可观，她们心里满足，嘴上功夫自然少用。更重要的是，苏杭采取了制度化、人性化的管理理念，整个血透中心，制度严谨，职责明确，监督到位，一切都井然有序。
最近病人也很稳定。王建国通过透析调整体重，血压已稳定。周师傅调整了饮食，增加了透析次数，瘙痒的症状也减轻。江照林透析，上班，挣钱，每天充实又快乐，最近收了一个女徒弟。有人揶揄他 “那个女孩漂亮吗？看上你了吧？” 他只是笑。李德才变得规规矩矩，不嘚瑟了，再也没见那个歪辫女陪透。听说李德才老婆独揽了公司经营权和财政权，把他以前半死不活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李德才不服不行。
章豆豆透析结束后收住院。苏杭不放心，因为第一次透析容易出现并发症。她在病房门前与章科长碰了个正着。
“哦，苏护士长，哎呀，昨晚辛苦了。” 章科长一只手还在门把手上，看见苏杭，连忙松开手转脸介绍豆豆的爹：“这是我大爹家叔伯兄弟，昨晚抢救的那个小子是我的叔伯侄子。”
豆豆爹站在章先廊身后，看见苏杭，憔悴的脸露出了笑容：“您是昨晚的那个大夫？谢谢您，半宿拉夜地忙活一晚上。”
“应当的，这是我们的工作。” 苏杭发现豆豆的父亲和章科长的确很像，昨晚急三火四，一点也没注意到。
“这是我们医院最出色的护士长苏护士长，在日本进修学习过，交给她你们就放心吧。” 章科长对豆豆父母说。
“章科长过奖了，别这样说，我来看看章豆豆。” 苏杭不喜欢别人总拿着去日本学习说事，她闪身进了病房。
“比夜来强多了，刚才哈（喝）了稀饭，呔（吃）了一个鸡蛋，夜来下黑（昨天晚上）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再见不到我儿郎。” 豆豆母亲拉着苏杭的手，说着又想掉眼泪，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苏护士长你忙哦，我有事先走。一会儿到你们中心看看。兄弟，弟妹，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章先廊打完招呼推门就走。
“你忙，你忙，谢谢您来看我们。” 豆豆的父母千恩万谢，忙不迭地送他出去。
房间里暂时只有苏杭和豆豆。上午的阳光照在洁白的病床上，光线炙热，室内发闷，一会儿就感觉脖领黏糊糊的。苏杭走到窗户前想打开窗户透透气，触到窗把手，瞥了一眼豆豆，白色的被单从脚一直包到嘴巴，黑洞洞的眼睛正在窥探她。也许他现在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苏杭朝他笑了笑，松了手，转身拉过床边的凳子坐在床旁。豆豆看上去有了点精神，细长的脖子支撑着一个大大的脑袋，不禁让人想起非洲小难民，有个秃鹫虎视眈眈站在他后面的照片。苏杭摸摸章豆豆的头，头发又黄又燥，摸起来像一把干草。“怎么样？好些了？” 豆豆轻轻点了点头，咧开嘴朝她微微一笑：“谢谢阿姨。” 声音病歪歪的。
回到血透中心，没有一点倦意。这个月的经济核算还没结。她从医护办公室的文件柜中拿出一个夹子，哗啦啦一堆票据摊了一桌，有收入单据：透析治疗费、注射费、吸氧费、护理费……有支出单据：医疗耗材、办公用品、水电费、人员薪资等等，一分一厘一毫，加减乘除平方。每个月的结算是苏杭最痛苦的事，想干不想干都得干。
“苏护士长忙，赵主任呢？” 章先廊推门进来。
“哦，章科长，赵主任今天门诊，您有事？” 苏杭站了起来。
“坐坐，我没什么事。” 章先廊用手势示意苏杭坐下，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习惯地跷起二郎腿，锃亮的皮鞋头在空中上下晃动。
“昨晚真是麻烦你们了，我那个叔伯兄弟两口子想请你们吃个饭，我知道你们不会去，就挡下了。”
“工作嘛，应当的，吃饭更不需要，请章科长替我们谢谢豆豆的父母。”
“嗯嗯，我知道你们不会去，赵主任的脾气谁都知道，怎么会吃一个老农民的饭呢？”
“不不，赵主任谁请客都不去的，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苏杭听出话中的刺，心里打结。
“对对对，赵主任清廉，正气正派，哈哈！” 章先廊停止晃动，放下二郎腿。
一阵沉默，苏杭捻着手指头，眼睛盯着桌上的票据。
“血透中心环境真不错，我刚才没事转了一圈，这是医院最好的科室了，在滨海市屈指可数。” 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
苏杭笑了笑，没搭话。
“哦，你忙，我先走了，赵主任中午下班，你和他一起去荆院长办公室，有事。” 章科长说完起身往外走，在门口突然转身嘿嘿一笑，又嘱咐一句：“赵主任回来，马上去荆院长办公室，别忘了。” 苏杭纳闷：这个人今天脑子受潮了，怎么说话水唧唧的。
中午下班时，赵远航匆匆回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地喝，看样子渴极了。
“赵主任，章科长——”
赵远航摸了一下嘴巴：“我知道，走吧。”
荆院长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瞅着窗外，手肘抵着桌子，指间烟卷差不多快烧没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燥热风从窗外吹进来，抖动着窗帘一角哗啦啦响，吹散了烟雾，苏杭忍不住一阵咳嗽。
“哦，来了，坐。” 荆院长回过头掐掉烟灰，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他对苏杭说：“小苏，去隔壁叫章科长过来。” 荆院长称呼人不拘一格，有时 “小苏”，有时 “苏护士长”，有时直呼其名 “苏杭”。苏杭更喜欢 “小苏”，显年轻。
四个人落座，荆院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报表，好久没说话。房间里风扇呜呜地转动，热腾腾的风在周围游荡，赵远航脱下白大褂，衬衣领口已经被汗水湿透。他解开一个扣子还不解热，拿起软皮笔记本呼扇着。荆院长比以前更黑更瘦，像是紫外线中毒了，黑红的脸颊塌陷进去，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平时说话做事干脆果断的荆院长，这会这么沉得住气。
沉默了良久，荆院长开口。
“我看了今天的财务报表，血透中心不错，这个月你们收入还是医院第一，不过外科的几个科室也冲上来，你们要加把劲啊。” 荆院长眼睛依旧停留在桌上的报表上。这个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军人，脱下戎装，置身于国家医疗改革之中，每月最关心的就是这张财务报表，这张表事关全院几百个员工吃饭问题。
“赵主任，苏护士长，今天找你们来是要和你们商量个事情。” 荆院长转过身来，切入主题。他一反军人的常态，用了 “商量” 二字。
“血透中心要设一个独立的透析房间，你们回去看看设在哪个房间。”
“独立的透析间！太好了，谢谢荆院长想得周到，有些传染病人没地方透析，我们也想建一个隔离透析间，为这样的病人透析，谢谢院……” 赵远航兴奋得忘乎所以，脸上堆起久违的笑容。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没想到院长替他安排好了。
“不不，赵主任你理解错了，荆院长的意思是设一个特殊病人使用的房间，VIP透析间。” 章科长将跷着的二郎腿放下，急忙打断赵远航的话。
“特殊的病人？ VIP ？” 没等赵远航问话，苏杭迷惑不解地反问道。
“是的，医院决定设立一个独立透析间，也就是VIP 透析间，主要是为政府领导和有钱人治疗所用，咱们也要与时俱进对吧。这样呢，既满足了社会需要也为医院增加效益，你们中心也得利，一举好几得，何乐而不为啊。” 章科长扶了一下眼镜，洋洋自得，终于说明了原意。
苏杭惊愕的嘴巴好久没合上。听说过VIP 客户，VIP 贵宾，VIP 高级会员，没听说过VIP 病人。
“无论是谁，对我们医生护士来说都是病人，我们要一视同仁，我不同意设VIP房间。” 赵远航收起笑容，他把脸转向章科长，愤愤地说。
“这事院部已经决定了，我刚才去血透中心看了一下，复用储藏间可以改为VIP透析间。”
原来他刚才去血透中心不是去关心疾苦，而是另有图谋，像个间谍似的。苏杭心里像吃了个苍蝇一样的恶心。
苏杭和赵远航的目光转向荆院长，想听荆院长的意见。其实荆院长的意思开头已经挑明，但是他们仍抱着一线希望。
“就这样定了，抓紧时间改建，下周一市政府有个病人到我们医院透析治疗。赵主任小苏你们回去安排一下，一定保障医疗护理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当然决不能扰乱你们的正常工作。” 荆院长说完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几下，露出一根烟。
“要特护，专门护理，挑一个机灵漂亮的护士，技术要好。” 章科长声音提高八度，他认为荆院长把最重要的话遗漏了，急急忙忙地补充。
“特护” 是护理危重病人，不是什么 “专门护理”，亏他能想。赵远航铁青着脸瞪着章科长，章科长好似已觉察到，把视线转到墙角。
又一阵沉默。荆院长把抽了一半的烟使劲往烟灰缸里拧了一下，端起茶杯浇了点水，“刺啦” 冒出一股白烟。“去年後藤院长赠送的药品和一次性中心静脉导管在哪里？” 荆院长头也不抬。
“在，在医务科，我们临时保管。” 章科长吞吞吐吐地说。
“其他科室用不上，物归原主，章科长一会儿拿给他们。”
“哦，但是那个，那个生血针，叫什么？对了，促红细胞生成素，还有那些导管，一会儿我让小唐给你们送去，就是……” 章科长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卡了一下，低头顿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放大：“那个，那个促红素已经用了五盒。”
“用了五盒？哪个科室用的？不是说其他科室用不上吗？这是後藤院长送给血透病人的。” 赵远航像突然炸开的哑炮，他拿着软皮笔记本，不停地扇着，好像手一停就会蹿起火苗。
“这，这，嘿，我说赵主任，医院的事还要向你汇报？用了五盒就是用了五盒，没有必要向你赵远航请示汇报吧？” 章科长常常在说服不了别人的时候摆官腔。
“这是後藤院长——” 赵远航倔劲又上来。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时间不早了。” 荆院长叹了口气，抬手看了看手腕的表，站了起来，整整衣服，那样子是准备离开。大家也都站了起来。在门口荆院长对赵远航和苏杭说：“辛苦你们了，配合好总务后勤改建工作，抓紧时间这个周末一定完成。”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上，章先廊追着赵远航和苏杭：“两位领导，昨晚真谢谢你们，章豆豆是我们章家唯一的男孩，请你们多费心。那个，他没有做内瘘手术，血管差，麻烦赵主任……” 章科长的话含含糊糊，但知情人一听就明白：不就是想做中心静脉置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