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凋 零
“苏阿姨好。” 门推开一个缝，露出一个小脑袋，是豆豆。
“进来，豆豆，怎么样？” 苏杭模仿豆豆歪着头，笑着朝他招手。
豆豆站在门口没动，他扭着身子看着门外，一会儿豆豆的父母各自背着一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出现在门口，进门就把肩上的编织袋放在门后，累得呼哧呼哧地喘。
“这是？这是做什么？” 苏杭站了起来。
“自家地里的，没什么东西，大家都尝个鲜。” 豆豆的父亲擦着脸上的汗，母亲打开了编织袋，里面是新掰的玉米。
“不不不，这不行，我们不能收。” 苏杭走过来，口气很坚决。
豆豆的父母急了，母亲涨红着脸：“护士长，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啊。”
“不是的，不是的，” 苏杭拉住豆豆母亲的手一同坐下，这双粗糙干枯的手硬邦邦的，感觉就像是握着几根树枝。
“主要是你们不容易，孩子又生病，留下自家吃吧。” 苏杭不再争执，她轻声细语地劝说。
“唉，这几个棒子（玉米）值不了几个钱，我们就是表达一下心意。亏得你们，要不豆豆就——” 豆豆的妈妈说着就抹开了眼泪。
“是啊，是啊，豆豆亏得你们，你看现在他多好，哎呀——过几天我们就想出院，回家找偏方扎古。” 豆豆的父亲在一旁补充道。
停透？出院？回家？回家也要回来透析，赵主任是不是给你们讲过？苏杭欲言又止，她看着豆豆依偎在妈妈身边，也许是病久了，黑黑的瞳孔透着迷茫和呆滞。上周赵主任给豆豆做了股静脉置管术，每次透析都用大腿的管子，减少了透析穿刺的痛苦。三次诱导透析，加上两次常规透析，共输了400 毫升血，豆豆的精气神上来了，能吃能喝能睡，恢复得很快，这孩子长得很可爱，眉清目秀。按理他应当上学，以后怎么办啊？苏杭心里痛苦地想着。看着一家人喜悦的样子，她不忍心告诉他们，豆豆不可能治愈，豆豆必须依靠透析维持生命，这太残忍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血透护理分为三班：日班、早班、下午班。日班就是医院日常工作时间，早班是早上七点至下午三点，下午班是中午十一点至晚上七点。苏杭是日常班，平日很少能正常下班，今天她实在太累，浑身酸痛，头疼欲裂，赵主任劝她回去休息，她自己也觉得在这做不了什么，就换衣服，背上包随着医院常规下班的人流往外走，刚一出门就听到有人喊：“苏杭，苏杭。” 她回头看，曲丽萍朝她边招手边跑。曲丽萍胖了一圈，穿着黑色连衣裙，裙摆随风飘逸。当年的 “三朵花”，花已经凋落，枝干更粗壮。曲丽萍气喘着摘下眼镜，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说苏杭，好久没见你正常下班，今天怎么？” 苏杭没吱声。曲丽萍戴上眼镜：“哎，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啊，生病了？”
“没，没，有点累，最近病人太多。”
“唉，我说你啊，护士长的工作不是你这么干的，事必躬亲，那不得累死你啊！” 曲丽萍边说边挽着苏杭的胳膊，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正值下班高峰期，马路上熙熙攘攘，大部分是下班回家的人群，也有逆着人流朝海边去。机动车道上挤着汽车、摩托车、人力车，鸣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道上响着车铃，高调，低调，清脆的，低沉的，婉转悠扬，汇成立体的震撼声潮，冲击着人的感官。苏杭只感觉头晕腿沉，曲丽萍挽着她倒让她轻松不少。边走边聊，一会儿到了十字路口，曲丽萍站住：“苏杭，我准备辞职。”
“辞职？为何？” 苏杭愕然，她见丽萍低着头不语，猜出了几分：“是童童的爸爸？是他要你辞职的吧？”
丽萍的老公两年前下海自己办公司，从一个平淡无奇的小作坊，几年打拼，成了滨海市第一个上市公司，他们工厂生产的变频调速器和驱动系统远销东南亚和欧洲，供不应求，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私企大老板。
“童童的爸爸太辛苦，他希望一回家就有人陪他，还想再生一个孩子。”
“再生一个孩子？你这不是违背计划生育了吗？你要被辞退的。” 苏杭话一出口就感到自己好可笑，丽萍辞职也许就是为了要孩子吧。
“苏杭，你自己注意身体哦，我要去接童童，以后我们再聊。” 曲丽萍勉强咧嘴一笑，拍了一下苏杭的肩膀，转身右拐顺着人行道匆匆离去。苏杭呆呆地站着，一股忧伤的情愫袭来。她抬头，一抹殷红色的夕阳染红了树梢，也染红了丽萍的背影。
“哎，你走不走啊？” 苏杭转过头，绿灯亮了，她被周围的人推搡拥挤地夹在中间穿过了马路，当她回头再看时，丽萍已消失在人流中。
太阳余热尚在，苏杭感到前胸和后背都湿透了，微风一吹透心的凉。
家里静悄悄的，建宁出差有几天了，丫丫这几天都是姥姥姥爷接送。她感觉嗓子在冒火，两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进门，扔下包，倒在沙发上，天旋地转。
再醒来苏杭发现自己躺在急诊室里，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妈妈和王岩。“终于醒了。”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苏杭的手。“要吃什么？你爸送丫丫上学，一会儿回来让他买。”
苏杭以为是做梦，她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你打着针呢。” 妈妈的手正握着她打针的手。
“呵呵，苏杭啊，你昨晚发烧近40℃，我都后怕。” 王岩脸紧巴巴地绷着，而后又笑了。
苏杭摇了摇头。“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躺在医院里。”
“昨晚你爸给你家打电话，没人接以为你还在上班，过了好久家里还是没人接，又给血透中心打电话，他们说你不太舒服早已回家。你爸不放心就去你家，看到你躺在沙发上，浑身烫得像个火炉，就给王岩打电话，救护车接你到了急诊科，王岩陪你一晚上呢。” 妈妈的话像是流水账，她看着苏杭又看着王岩。
苏杭极力回忆，她似乎记得又似乎不记得，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和曲丽萍的谈话她还记得。
“王岩，你知道丽萍要辞职——” 苏杭低声说。
“知道，知道，昨天下午丽萍就在我这里，我们聊了很久。哎，苏杭——” 王岩弯腰凑到苏杭面前。“我们要为丽萍祝福，她有她的生活，也许会更精彩呢。” 苏杭抬头看着含笑的王岩，没说话。也许吧；每个人的路不同，但是条条大路通罗马，都会很精彩。
窗外，早晨的阳光透彻又明亮，微风吹进来带有一丝凉意，知了已经开始亮开歌喉，今天又是大热天。
“张主任建议你住院，急诊科太嘈杂，不利于身体恢复，输完液就办住院哦。” 王岩盯着输液瓶的液体，等一滴一滴逐渐流空，她麻利地关闭夹子，拔掉针头，用手压着。
“苏杭，我去交班，住院手续我来办，一会儿就到呼吸内科去。” 她摸了一下苏杭的头。“还在发烧。唉——工作起来就不要命，躺着别动哦。” 王岩说完转身急急地离开。
又是一个星期一，苏杭一早来到血透中心。
“杨大姐早！”
“啊，苏护士长，身子骨好利索了？没再多歇几天？” 杨大姐高兴地看着苏杭。
“好了，完全好了，再躺几天我的骨头就会酥掉的。” 苏杭笑说。
水机房传来哗哗—嚓嚓、哗哗—啦啦制水的声音，这声音像是集结号，让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清晨的阳光洋溢在血透中心的走廊上，看去是那么温馨舒畅。一周没上班，这里既亲切又有那么一丁点陌生。
“护士长早！”“护士长好！”“苏杭上班了？”“呀，一周没见想死我们了。” 血透中心热闹起来，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大家见到苏杭嘘寒问暖，说亲道热。被牵挂的待遇，就像是淹在蜜缸里，浑身甜透。
一进透析治疗室，立即就会感到一种紧张有序而又轻松欢快的气氛。治疗班刘芳推着治疗车分发透析治疗用品，责任班肖丽云、辛妮子负责各自的透析单元，装管路预冲。护理班张淑琴安排透析床位，给病人测体温、脉搏和血压。廉家文在给已到的病人查体，询问病情，称体重，计算出水量。赵远航一如既往开启了门诊、病房、血透三位一体模式。早上他看见苏杭，绷紧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护士长上班了？我去病房拔管，有事电话。” 苏杭感觉赵主任脸上的笑容是挤出来的，也许长期不笑，皮肤肌肉僵硬了。常话说得好，用进废退嘛。
今天满台透析，上下午两班。
“苏杭姐，苏护士长。” 门口传来许若的声音，苏杭急忙走出透析治疗室。走廊大门口，许若像一个刚出水的芙蓉立在那里。她看见苏杭，高兴地踮着脚尖向她摆手。苏杭走过去，握着许若的手盯着她的脸，兴奋得不停地左右晃着：“还那样漂亮？宝贝还好？忙得我都没顾上看你。” 再细细端详，许若有些变化：体态丰腴，皮肤细润，浑身上下洋溢着成熟的美丽。许若是剖宫产，休假比正常产假时间长，她们也是很久没见面。
“嗯，好着哪，知道你忙，王瑞说你忙得顾不上生病。”
“什么话呢？怎么你今天是来上班？”
“不不，是明天，我今天过来看看，好久没上班，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许若笑说。
“哦，瞧我这脑袋，那快进来啊！” 苏杭拍着自己的脑门。
“哎呦，许少奶奶，你总算出窝了。” 刘芳耳尖，她从透析治疗室走出来，上下左右打量着许若。“水灵着呢，不过也有了‘游泳圈’，快赶上我了。嘻嘻。” 刘芳的嘴始终管不了自己。许若笑了笑，低头翻着鞋柜问道：“我的拖鞋呢？”
“哦，哦，保洁杨大姐给你收起来了，我去拿。” 刘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中听，转身给许若拿鞋。
正当苏杭和许若站在门口等刘芳取拖鞋时，大门外的电梯门开了。
“苏护士长。” 是梁斌，他搀扶着梁景才从电梯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母亲。苏杭连忙推开透析中心大门，搀扶梁景才的另一只胳膊，梁景才进门站住，他抬起头打量着苏杭，那张蜡黄的脸像是拨开的核桃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上眼皮松弛耷拉着遮盖了三分之一的眼睑，眼睛里似乎透着未知数。他挺直腰，依旧能看出军人的姿态。
“你就是苏护士长？” 气力不足的声音透出低沉沧桑的音符。
“是的，梁大爷，是我，您老恢复得很好啊。”(https://www.daowen.com)
“哎呦，我听儿子和老伴多次提起你，但我不记得了。哎，阎王爷那里转了一圈，他对我说‘人间啊有很多人要留你，我不能违背天意，你回去吧。’瞧，我又回来了，谢谢您救了我。谢谢。” 梁景才双手颤颤地抱拳，像古代壮士似的在胸前上下晃着，晃着晃着，眼圈发红，混浊的老泪流了出来，他抬手一抹，又笑了。
“梁大爷，您看您别这样，这是我们的工作，应当做的。” 苏杭心里酸酸的不知该怎么劝。梁斌在一旁说：“我爸这几天就念叨你，我妈说你病了就是抢救老爷子累的，他心里——”
“这说到哪去了，常言道‘人吃五谷杂粮，那有不生病的？’我和梁大爷一样都会生病。”
“哈哈，千万不要生我这样的病，哎，得这个病还不如得个癌症啥的，有个盼头，这是无期徒刑啊。” 梁景才说完一阵咳嗽，额头上一条青筋像蜈蚣一样显露出来。
梁斌拍打着他的后背：“爸，你这是说什么呢？”
梁景才止住了咳嗽，哈哈一笑：“开玩笑，开玩笑，苏护士长，您忙，不打扰了。” 梁斌扶着他朝更衣室走去，边走边回头：“护士长，我爸今天出院，以后门诊透析，每周两次，您给安排吧。”
“哦，好的，没问题。” 苏杭答应着。病人的班没排，护士的班也没排，月末的绩效结算没做，工作量没统计，护士长工作手册没完成，库房还没清点，这个月的业务学习不知艺潼是否完成了，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做。不上班想上班，一上班又像一头驴一样被套牢。
许若被刘芳带去找她的工作服和其他什么东西，她和苏杭说：“护士长，你忙，我备齐东西明天上班，走时不和你打招呼了哦。” 苏杭朝她摆了摆手。
VIP 房间的病人怎样了？
VIP 透析间，苏杭轻轻地推开一个缝，房间幽静，窗帘拉着，阳光从两边缝隙中透射进来，在墙上形成两道光影。透析机板面数据灯在闪烁，血泵在轻盈匀速地转动，间或听到轻微的水过声。唐维力躺在床上，他好像很享受，歪着脑袋熟睡中，鼾声此起彼伏。透析病人只要一等到透析机运转，就会像中了魔咒似的，平静安详。艺潼坐在透析机旁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中华血液净化》杂志，头耷拉着，不知是看书，还是在看自己的脚。唐楠两腿盘坐在沙发上，两手仰放在大腿上，闭着眼睛像在练功。
苏杭正想离开，艺潼发现了她，急忙起身同时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唐维力和透析机，转身出来，轻轻地掩上门。
“护士长，这里真像是地狱，憋死我了。” 艺潼把苏杭拉到一侧，侧身看看VIP门的长条玻璃，里面还是静悄悄的。
“地狱？哦，阎王老子你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苏杭知道艺潼又有故事了。
“刚才听到许若姐上班了，是否可以换班啊？”
“艺潼，亏你能说得出口，许若现在是哺乳期，国家《劳动法》保护的，你敢违背？”
“可是，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倒霉啊。”
“什么话啊，你刚刚在VIP 上班几天啊，怎么就要撂挑子？怎么？唐维力为难你了？我看他对你挺满意的。”
“哎，唐老头倒还好，就是那个唐楠，简直就是恶魔，什么都要管，洗手，消毒，洗手，消毒，只要与唐老头有关的物品都要受管制，就差管制空气了；这倒还过得去，内瘘穿刺也要听她指挥，比如说动静脉穿刺点的选择，必须按照她的要求，这不成，那不行，上一次听她的，两针距离太近，针头都无法固定，她还埋怨我。” 艺潼圆圆的眼睛耷拉下来。
“哦，这不成，不能干扰我们的工作，专业就是专业，我找唐楠说说去。” 苏杭起身要进VIP 房间。
“哎哎——” 艺潼拉住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瞅了瞅里面，低声说：“我已经和唐老头说了，老头子今天把她教育了一番，你看那个唐楠还在生气呢。”
“哦，那不就行了嘛？你这是向我诉苦？还是请功？”
艺潼不言语，苏杭明白她的意思，磨叽磨叽就想磨叽掉VIP 工作。“艺潼，你也看到了，咱中心虽然人不少，但真正能干的非你莫属，唐维力对你也很满意。” 艺潼听到表扬反而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着工作服上的扣子。
“艺潼，你怎么称呼‘唐老头’？要尊重病人，不能太随便。” 苏杭看到谈话收到效果，转变了话锋。
“没有，我只是私下这么称呼，平时我都叫他‘唐爷爷’，说实在的这个老头是个很随和的人，就是他那个洁癖女儿多事。”
“好了，权当是磨炼你的个性。还有艺潼，唐维力一周三次透析，其他时间你还要负责带教工作，对了，这个月病人宣教和每月护士业务学习做了吗？”
“病人宣教已经完成，学习？护士长，按照计划这个月是你讲课《血管通路穿刺方法和护理要点》，我正想提醒您呢。”
“哦。” 苏杭突然地想起，病了一周脑子也烧短路了。她叮嘱艺潼一定要注意医疗护理安全，等等，转身来到医护办公室。
医护办公室在透析治疗室对侧，虽是挂牌为医护办公室，其实只有医生在这里办公，护士们开会学习才进这间房子。护理的很多资料没处放置，赵主任建议临时加一张桌子和柜子，平时因为工作忙她很少进来。苏杭推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无一人。房间不大，中间四张写字台并拢围着，四周紧紧巴巴能挤两人并行。苏杭的桌子靠门处，门后靠墙是她的文件柜，桌子上除了书架就是一个相框，几个文件夹和几本日文书：《透析疗法手册》《血管通路建立和维护》《透析病人饮食》等立在书架上。她坐下来，拿起那本《血管通路建立和维护》，拇指 “唰唰——哗啦啦” 轻轻滑过，把书页模糊成一个扇影。“唉——” 她叹息了一声，国内这方面的书籍太少，如果把这些书翻译成中文就好了。她想起图书馆的日文书籍，那么多书摆在那里有几个人能看啊？後藤院长白花钱了。她瞟向左边相框，照片里是後藤院长来访时和血透医护集体合照，左下角有一行日期：一九九七年六月六日，这是相机自带的日期。
去年六月份後藤院长应邀参加滨海市第二届亚太经合组织（APEC）国际贸易博览会，活动结束后後藤院长和日本三爱病院的细川院长一同来到金沙滩医院。细川院长早年作为日本医疗援外医生去过西藏，这次随後藤院长一同访问中国，翻译是秦东和陆语。闻讯而来的滨海市各县市医院的血透医生和护士挤满金沙滩医院的血液透析中心，聆听两位院长查房时传授血液透析医学知识，解答一些疑难问题。查完房又聚集在五楼会议室听课，那天是阴天，在五楼会议室听课的人济济一堂，房间里有些闷热。两位院长应大家的要求讲解了血管通路：自体血管通路、移植血管通路、中心静脉导管、半永久中心静脉导管，等等。後藤院长循循善诱，图文并茂地讲解了自体血管通路手术方法，而后细川院长讲解了移植血管通路和中心静脉导管。苏杭站在最后一排，她不经意看了一眼後藤院长，看到他身子晃了一下，掏出手帕擦额头的汗，接着就往外走，陆语也跟着出去。苏杭起初以为是天太热，或者是去洗手间，有陆语跟着，她也没在意，但是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人还没回来，她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种不安，悄悄地推门出去，走廊空无一人，难不成还在卫生间？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的踪影。“陆语？” 没有应答，接连几声都没有应答。她急忙推开赵主任的办公室，准备给办公室打电话。当她推门进去时，惊讶地张开嘴巴半天没合上。
後藤院长躺在沙发上，面色苍白，嘴唇紫绀，紧闭双眼，陆语蹲在他身旁，看到苏杭进来，右手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不要说话。後藤院长听到声音睁开眼勉强地朝她笑了笑，又闭上眼，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苏杭问：“是心脏不舒服？” 苏杭听沼崎说过，後藤院长心脏有问题。
“嗯。” 陆语低声回答。
“赶快找医生啊！” 苏杭焦急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陆语一把拉住了她，低声说：“院长就是医生，他刚才吃药了，嘱咐一定不要惊动别人。” 後藤院长又睁开眼，朝她点了点头。
又过了十分钟，後藤院长睁开眼又缓缓地坐起来，脸色虽然好转但依旧是苍白暗淡。他拿起茶几上的眼镜戴上，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风趣地说：“我没事，不要担心，看我不是很好嘛。” 陆语递上一杯水，“谢谢，谢谢。” 他说着喝了几口，平息了一会儿说道：“好了，去那边看看。” 说完站起来大踏步地又回到讲课的房间……
苏杭打开文件盒，从文件夹里拿出准备好的课题《血管通路穿刺方法和护理要点》，仔细地浏览起来，但是脑子里依旧呈现後藤院长躺在沙发的情景。後藤院长回去后，苏杭和沼崎联系过，沼崎告知她院长先生身体很好，请放心。但她心里始终像有一块石头压着不能舒缓。她想打电话，又担心打扰後藤院长，而且自己的日语结结巴巴的。
“病号饭来了。” 门口传来大师傅的声音。哦，已是十一点半了。保洁大姐迎了上去。“哝，这是那个病人的。” 那个病人就是指VIP 病房的唐维力，专门小灶。艺潼听见门口的声音，跑过来拿走了唐维力的饭盒。苏杭帮着保洁大姐把饭送进透析治疗室。
透析治疗室，中午的阳光洒进来。已是入伏，昨天刚下雨，阳光虽不那么躁狂，但湿度热度未减，空气有些压抑。午饭是米饭、青菜豆腐、猪肉粉条，外加一个煎鸡蛋，饭香和尿素氮气味混合在一起，说不上什么味道。桌上剩了一盒饭，苏杭抬头扫了一眼：“谁的饭没吃啊？”
“哦，是豆豆的，他已经一周没透析了。今天出院，唉——” 刘芳叹了口气。
“一周没透析？今天出院？” 苏杭诧异地反问。
“是的，赵主任说他今天出院。” 刘芳答。
原来早上赵主任去病房拔管，是豆豆？苏杭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她三步并两步走出血透中心，手刚触到电梯按钮，门开了，一个男孩跪在地板上，两只细小的胳膊撑着地板，身体弯成拱状，头几乎挨着地上，不停地咳嗽，是豆豆。“豆豆！” 苏杭喊叫一声，电梯里的男孩愣了一下，惶惶地抬起头，“苏阿姨。” 眼睛一亮，瞬间蓄满了泪水。没等苏杭反应过来，豆豆一下子爬了出来，两只手撑在地上边哭边咳嗽，消瘦的肩膀随着一声声咳嗽不停地抖动。
“豆豆，你怎么了？” 苏杭蹲下把豆豆扶起来，吓了一跳，这孩子面色灰暗，鼻涕、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挂在脸颊上，乌黑的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大熊猫眼。“豆豆，你怎么了？怎么不透析了？” 苏杭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豆豆的两只眼睛又涌出泪水，好像是两口黑洞洞的井。苏杭两手插在他的腋窝里使劲往上一提，豆豆的脑袋就靠在她的肩膀上。“来人啊，刘芳大姐快——”
“护士长，别喊了！” 豆豆爹的声音像炸雷般从楼梯口传来，“噔噔噔” 三步并着两步跑上来，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他顾不上擦，一把抢过苏杭怀里的豆豆，瞪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苏杭：“求您了，护士长，别费心了。” 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虑、无奈还有一点怨恨。
“豆豆，豆豆。” 豆豆的妈妈也出现在五楼的楼梯拐弯处，她一只手把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睛往上看着，呼哧呼哧，一步一步爬上，来到豆豆爹跟前。用手抚摸着豆豆被汗水浸湿成缕的头发，“豆豆，你怎么又跑到这里了，我们到处找你。” 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落在豆豆的手背上。
“护士长，谢谢您，我们不用机器扎古，豆豆回去用偏方。” 她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哽咽着对苏杭说，蜡黄的脸颊深深地塌陷下去。没等苏杭开口，豆豆爹抱着豆豆从楼梯往下跑，豆豆嘴角溢着白色的泡沫，大脑袋耷拉在他父亲的肩膀上，吃力地抬着头看着苏杭，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哎哎，你们——”
豆豆妈转身扑通给苏杭跪下：“护士长，谢谢您，听天由命吧，豆豆就这个命。”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苏杭想扶她，但被她用力推开，歪歪地站起来，踉踉跄跄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苏杭呆呆地站在那里。眼前的情景发生得太突然，当她看到豆豆妈妈拐过楼梯角，不见踪影时，仿佛被电击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要发生的事情，心猛然抖索起来。她疾步向前扶着楼梯扶手，望着像洞一样的旋转向下的楼梯。突然想起刘云峰说的话：老天爷太不公平，如果没有透析，我们这样的人就没什么念头，利利索索地死。现在是明明知道能活，有法子活，但没钱啊，没钱只能等死，等待过程太残酷了。
我们这些白衣天使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能够活下来，却束手无策，袖手旁观。什么时候才能免费透析？理想很 “丰满” 的，现实却是寒心的 “骨感”，免费透析也许只是幻想罢了。她想着想着泪眼婆娑，眼前一直浮现豆豆那晃晃荡荡的大脑袋和那双绝望哀求的眼睛。正当她伤心得不知所措时，血透中心大门走廊处传来章先廊的声音：“您老走好，中午饭好吃么？哎，我们这里的条件有限，多担待些。” 唐维力透析结束了。苏杭抹了一把眼泪立即闪身进了办公区的卫生间。
“您慢点，过几天秋风凉了，再陪您老去北京看看，也许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电梯 “哐” 地关上。
她靠着卫生间的门蹲下，禁不住眼泪一串串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