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辞职
新千年，金沙滩医院血液透析中心十岁。
“苏护士长，有人找。” 许若吃力地抱着一箱生理盐水进来。一箱盐水二十瓶，重约三十斤，她将盐水箱顶在肚子上，两手像是抱着一个巨大儿，憋得满脸通红，呼哧呼哧的就怕摔了。苏杭急忙放下手中的笔，跑过去接过盐水箱，两个人各持一边，往治疗室走去，她边走边埋怨：“你不能用平车吗？”
“平车上有A 液，盐水没了，万一有抢救病人呢。”
“那也可以叫人帮忙啊！”
“叫谁啊？我自己能干。”
苏杭瞪她一眼，许若的眼睛前些日子做了近视眼矫正术，冷不防摘下眼镜，看着有些别扭。她们把盐水抬到治疗室，每天治疗室的物品都要检查，核对，补充。
“谁找我？” 苏杭放下盐水箱，拍了拍手中的灰尘，走到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
“是一个女的，好像见过，你出去就知道了。” 许若最近一直阴沉着脸，好像心里有事，不知是累的？还是孩子又生病了？ 苏杭没顾得问。自从赵远航主任去上海进修，血透中心所有的事都压在她的肩上，压力山大啊。
苏杭拎着湿漉漉的手走出透析治疗室，走廊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湖蓝色毛衣外套的女人，一头瀑布一样的自来卷发搭在肩上，是陆语。
“啊，陆语，什么风把你吹了回来？” 苏杭三步并两步地小跑过去，两只湿手往白大褂胳肢窝中一插，抱着陆语的肩膀不停地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样？还好？” 陆语去年被派到滨海市驻日本东京办事处工作，她们很久没见面。陆语笑得嘴巴咧到耳根，俯耳低声说：“我昨晚回来的，什么时候下班？有时间一起坐坐。” 她边说边朝走廊努努嘴，苏杭扭头看到走廊的病人家属正看着她们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脸来压低嗓音：“要晚上才能下班。你回来住多久？”
“我回来住两周，国内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咦，今天不是周六吗？我刚从荆院长那里过来，他说你们医院每周休一天半？周六下午休息啊？”
“嘿，那是行政人员的休息日，临床一线哪有固定休息日啊，国家还规定双休日呢，哎，什么时候能熬到退休。” 苏杭叹了口气。
“得了吧，正当年还轮你退休？好好干吧。” 陆语笑着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她：“这是後藤院长让我捎给你的。”
“你见到後藤院长了？他还好？好久没和他联系，不知他怎么样？还那么忙？” 苏杭瞪着眼睛等着陆语回答，又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沉甸甸的尼龙手提袋，“是书？”
“嗯，後藤院长说，这是日本最新出版的血液净化方面的书，也许对你有用。让我捎给你。” 苏杭打开一看，是几本包装精致的书：《血液净化》《血管通路护理》《血液透析院内感染控制》《透析病人饮食指导》等，还有一些血液净化杂志。
“後藤院长已经接受滨海市政府的邀请，准备今年十月同宫古市市长一起访问中国，正好参加友好医院十周年纪念活动，我把後藤院长的信转交给荆院长了。” 陆语没有回答苏杭的问题，却给她带了一个好消息，苏杭心里有点小激动但嘴上却说：“哦，原来不是专门来看我。哎，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说完用手捂着胸脯，装作很难受的样子。
“得了吧，装模作样的，要不我把书再捎回去。” 陆语嗔怪地推了一把苏杭。“这是给你的。”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哇噻，知道我老了，要送我眼霜，这是我最喜欢的牌子。谢谢！” 苏杭高兴地翻转着盒子，盯着上面的使用说明书。
“客气什么，小苏，别整天说老了老了，会把自己说老的。”
“嘻嘻，老了就是老了，还用说吗？快，进来坐一会儿。” 苏杭拉起陆语的手。
“不了，既然你也忙，我还是回家吧，有时间再聊。习习住校，每周六从学校回来，抓紧时间回去和女儿热乎热乎。” 陆语笑说。
“哦，就这么走了？那你等等，我送你。” 苏杭急忙走进更衣室打开柜子，放下东西又从皮包里掏出手机，走进透析治疗室和护士们交代：如有事手机畅通。返身回来，亲昵地拉着陆语：“走吧。”
两个人挽着胳膊又说又笑走到楼下，不知不觉地走进门诊楼后院，陆语突然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惊奇地说：“医院好漂亮，一年不见变化真大。”
“不会吧，我怎么没感觉。”
陆语朝她笑了笑：“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所以没有感觉。”
苏杭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眼前的情景她自己也感到有些陌生，平日待在血透这个 “固若金汤” 的城堡里，忙得四脚朝天，根本没在意。
后院的停车场修整得又宽又大，原来的瘌痢头草坪缩成靠楼房一窄条，已种上低矮植物，绿油油的一片。东边紧靠停车场是一条青石路，从青石路再往东原先只有樱花和皂角两棵孤单单的树。现在已被冬青树围成一圈，绿色的冬青树圈内，一片玫瑰正在怒放，姹紫嫣红，衬着园中心的樱花和皂角格外脱俗。
“走吧，咱们溜一圈。” 陆语不容分说拉着苏杭往玫瑰园走去。
青石路从门诊楼后门穿过整个院区直通家属楼，将医院分为两大部分。西面是临床一线工作区：门诊楼和三层小楼及病房大楼，三栋楼构成一个 “匚” 型，三层小楼和病房大楼之间隙是医院西门牌坊。“匚” 中间是新改建的停车场。东面是后勤补给区。那片玫瑰园后面是三排平房，它们分别是总务后勤办公室、职工和病人食堂、器械、耗材、药品库房。
她们穿过青石路走进玫瑰园，沿甬路来到樱花树下，这棵樱花树是金沙滩医院和日本後藤医院建立友好医院时种植的，算起来有近十年了。十年风雨沧桑，原来的小树已长成两人高的大树，树冠像油纸伞一样撑开，一簇簇粉色的花朵遮天蔽日。樱花树前，立着半人高的黑色花岗岩纪念碑，碑上镌刻 “日本宫古市政府赠送血液透析设备纪念碑 一九九〇年十月十日”。後藤院长是通过宫古市政府赠送的血液透析设备。
图4 纪念碑
“时间过得真快，十年了。” 陆语自言自语。
“是啊，常想起我们第一次去日本的情景，那段经历真的永远不会忘记。” 苏杭看着花岗岩纪念碑由衷地感慨。
紧挨着樱花树旁边是一座假山，假山后面是一棵皂角树，这棵皂角树是病房大楼落成时荆院长从南方移植过来，如今树干已皱折纵横，像是老人深思的额头。正是五月花季，一串串淡黄色像蝴蝶似的花朵夹杂在绿叶中，美不胜收。苏杭扯了扯不知在看花还是在沉思的陆语，“後藤院长还好？还有小胖子、大眼睛、机器猫、花仙子、小成总护士长、青木，他们都好？” 苏杭和陆语在日本学习时私下给他们起的名字，这些名字好记好听，小胖子沼崎，机器猫杉本，花仙子酒井，大眼睛是一个技师的名字。
“嗯，他们都挺好，那个大眼睛没见到，听说已不在後藤医院工作了。就是，就是後藤院长前些日子因心脏病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什么？心脏病？现在怎么样了？” 苏杭盯着陆语焦急地问，脑海里突然想起两年前滨海市举办APEC 国际贸易博览会，後藤院长来医院讲课时中间悄然退场，躺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的情景，又想起半年了，MSN 视频中没见到後藤院长，原来是发生这么一件事。
“两个月前做了手术，心脏搭桥手术。”
“心脏搭桥手术？”
“嗯，手术很成功，我见到他时和以前差不多，没太大变化，只是面色有点苍白。私下问青木，青木事务长支支吾吾告诉我，院长突发心肌梗死，住院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他反复嘱咐，後藤院长不想让别人知道。”
“哦。” 这个沼崎这么保密，视频中怎么问他都不说，我又不是 “别人”。“後藤院长还是每天上班？” 苏杭盯着陆语问。
“当然，後藤院长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上班那不要他命了？”
“哎，这个老院长——” 苏杭低头盯着脚下飘落的花瓣。
“苏杭，我该走了，反正你也没有时间，以后找时间再聊。” 陆语抬手看一眼手表，“现在是十点半，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回家做饭，好好犒劳老公和女儿。”
“哦。” 苏杭故作惊讶，接着莞尔一笑，“好吧，好吧。” 她挽起陆语的胳膊，“不耽误你回家当贤妻良母。”
“嘻嘻，你这是什么话呀。”
俩人离开玫瑰园边走边聊，走到西侧门牌坊下等路边出租车，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的出租车几乎没有空车的，即使有几辆也是疾驶而去，陆语几次招手都没停。
“不急不急，今天周六的缘故。” 苏杭笑着解释，她心里希望和陆语多待一会儿。陆语笑笑抬头看着紧挨西侧门的三层小楼，“早先的金沙滩医院只有这三层小楼，血透就在三楼，医院发展多快啊。” 陆语又在感叹。
苏杭抬头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现在这个三层小楼已经退居幕后，当图书馆、病案室、职工会议室、职工娱乐中心和工会办公室用。金沙滩医院虽然各个楼宇内部布局不尽相同，但是外部建筑风格完全相同，红色的琉璃瓦，白色的墙，棕色的铝合金窗户。
“後藤院长现在是宫古市日中友好协会的会长。” 陆语瞥了一眼马路，见没有车过来，又低下头盯着移动的脚尖。“後藤院长真了不起，在当地很受尊重，我在日本工作时也得到他不少帮助。这几年滨海市和宫古市两市交流频繁，工业、水产业、教育以及体育运动等，後藤院长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就在前几天滨海市的教育访问团访问了日本，而且第一届中日友好运动会成功地在日本宫古举行，我市去了不少选手，而且还得奖啦。”
“是吗？那他不更忙了？”
“不忙就不是後藤院长了。”
“嗯嗯，说的也是。”
一辆出租车从泰山路北边开过来，陆语连忙挥了挥手，车 “吱——” 地急刹车停在路边。陆语拉起苏杭的手晃了两下，“苏杭，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快回去上班吧，有时间我们再好好聊聊。”
“嗯，好啊，再见。” 苏杭挥动着手，目送她上了出租车远去。
又近黄昏，下班了。苏杭按习惯检查所有的设备和门窗确定平安无事后，走进更衣室，发现许若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长凳上发呆。这个好朋友最近总是这么郁郁闷闷的，不知道她苦闷的啥劲？她走到自来水盆前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问：“许若，怎么了？”
见许若不语，苏杭关上水龙头，笑着说：“要不咱们去槐树林撸槐花？晚上叫上王瑞带童童到我家吃槐花饼？” 童童是许若的宝贝儿子，一晃三岁了。许若依旧低头不语，少顷竟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怎么了？许若。” 苏杭这回意识到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急忙取毛巾擦干手，坐在许若身边，轻轻地摇着她的肩膀：“怎么了许若？你倒是说话啊。”
门 “吱溜” 一声开了一个小缝，一阵风刮进来，苏杭站起走到门口，看到陈强正打开血透大门准备外走。“护士长，机器我已经水洗消毒完了，” 陈强说着眼睛盯着更衣室，悄声说，“怎么了？”
“没事，你关上门。”
“哦，那我先走了。” 陈强又瞟了一眼更衣室，大声说：“许若姐姐，哭花了眼可是难看哦。” 说完吐了舌头关门离开。
“来来，没人了，我们姐俩说说话，怎么回事啊？看你最近不太高兴，好像谁欠你似的。” 苏杭回位坐下。她一只手搭在许若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把许若前额掉下的头发撸了上去。许若抹了一把眼泪，依旧低头不语。
“哎，许若，有话要说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是王瑞？他欺负你了？” 苏杭有些急。
“王瑞就是要辞职，我和他为此争吵，他说我不可理喻，干脆不理我。前天我把两家老人都搬来说服他，他非常生气，埋怨我惊动老人。” 许若低声说。
“他还要辞职啊，春节时候为这个事都谈论过，他也决定不辞职，怎么这个人哪根筋又错位了？” 苏杭的手从许若肩膀抽回来，声音有些气恼。
“他有一个同学从美国回来，办了一个医疗器械公司，动员他辞职一起做，所以就又动了心。”
“赵主任进修前还和我说，如果肾移植能开展，把王瑞调到移植中心，一起开展手术。这——” 苏杭说着停顿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许若：“许若，王瑞那么坚决，家里老人都说服不了，你的意思是？”
“我想你和大哥可能说服他，你们再试试？” 许若抬起头，一双眼睛微微发肿。
“你大哥？建宁？让他去说服王瑞？” 苏杭把视线瞥向别处，心里想，和他说了也白搭，因为建宁早在几年前就想自己干，最近更是加紧吹枕头风，什么国家形势大好，应当自己试试。但苏杭不同意，在银行端着国家饭碗怎么不好？干嘛要自己下海扑腾。没同意并不会阻止他的想法，苏杭看得出建宁也是跃跃欲试，说不定哪天又会冒出来。说来苏杭私念挺重，一来，建宁在家，她和丫丫会得到照顾。二来，建宁现在的工作和位置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个体户” 多难听啊，自己的丈夫是一个 “个体户”，和摆地摊满街吆喝卖东西的差不多。她抬头问道：
“那许若，你为什么不同意王瑞辞职？”
“这个，嗯——我当初和他结婚就是看中他是医生，我喜欢医生，我一直以王瑞而自豪。你也知道王瑞，做事认真，为人直率，处世简单，他怎么会做医疗器械推销商呢？像咱们在医院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天天在医院晃，低三下四地求人。” 许若说得很快，也许这些话在她心中已经储存很久，接着她又低声说：“如果同学朋友知道我的老公是一个医疗器械推销商，药贩子，我会感觉没面子的。” 苏杭听到后一句，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良久苏杭抬头轻轻地拍了拍许若肩膀说：“王瑞今天在家？到我们家去吧？或者让建宁请客，我们出去吃饭聊聊。”
“今天他值班，刚才我下去看他在外科门诊。” 许若的眼睛依旧盯在脚上。(https://www.daowen.com)
“好吧，许若你先回去，我去外科看看，如果不忙，我先和他谈谈。” 苏杭站起来。
外科诊室门窗大开，风吹着窗帘哗啦啦响，里面空无一人。窗口处，窗外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花探出头，颤悠悠地随风东摇西摆。王瑞哪去了？苏杭立在诊室门口，环视周围。周末，又是下班时，走廊显得比往日寂静，紧靠外科诊室的排椅上一个老人低头坐着，远处可见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她听到对面的处置室有声响，快步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抬起头，盯着苏杭进了处置室。
“别动啊，你是小英雄，看《海尔兄弟》了吗？” 王瑞正给一个男孩清创，他右脚跟皮肤绽开，渗出汩汩血流，看样子是自行车辐条拧搓的。男孩四五岁左右，痛苦地斜躺在治疗床上，左膝弯曲，右腿伸直。
“看过。” 男孩两只手握成一团，放在胸前，紧张得满脸通红，咬着牙低声说。
“你喜欢海尔哥？海尔弟？还是克鲁德？”
“都喜欢。” 男孩说。
“最喜欢哪一个？”
“海尔哥。啊——啊——”
王瑞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自行车辐条沾满油灰。男孩疼得 “啊，啊” 叫了起来。
“哎呀，海尔哥是勇敢的，有智慧的，要坚持哦，马上就好。” 门吱溜开了一个缝，苏杭回头见是刚才坐在走廊排椅的老人。王瑞停下手，他和床上的男孩同时发现苏杭和门口的老人。“大爷，没事，我在给海尔哥治疗呢，他很坚强，一会儿就好，您在外面等着吧。”
“爷爷，我没事。” 男孩眼里蓄着泪花，嘴上很要强。
“护士长，帮忙按住他的脚。” 王瑞拿起注射器，对男孩说：“我们唱首歌吧，海尔兄弟的歌。” 他麻利地打上麻药，然后手持缝合针。苏杭按住男孩的脚，眼睛盯着王瑞，心里不由得暗伤，这么一个优秀的医生又要流失了，可惜。王瑞用镊子夹起皮：“大声唱哦。” 他对男孩说着，自己提高八度，他唱声掩盖了男孩的声音：
打雷要下雨，嘞哦（什么）。
下雨要打伞嘞哦（这我也知道）。
天冷穿棉袄嘞哦嘞诶哦。
天热扇扇子智慧就是（说呀）。
智慧简单又不简单……
“好了，就这么简单。” 王瑞用镊子再次对合刚缝合的皮肤，就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海尔哥真勇敢，这几天不要活动，海尔哥也要休息对吧？” 男孩挂着泪痕的眼睛斜看着他，“嗯。”
门口的老人一堆感谢地走进来，他抚摸着孙子：“疼吗？”
“不疼爷爷。” 男孩的声音在颤抖。
王瑞给他开处置单，老人还是一堆感谢话，接过处置单，脸上的表情不自然起来，他翻着口袋为难地说：“对不起医生，我是接孩子的，没带这么多钱。” 老人把身上所有的钱摊在手上，“这，这，你看还差二十元。”
“没事，你还要来换药，等换药时再交也行。” 王瑞疾笔把处置单改了，交给老人。老人又是一堆感谢话走出去。
王瑞抬头，“苏杭姐，你下班了？要开药？”
“什么要开药，到你这里不只是病人的权利吧，我健康着呢。有事找你。” 苏杭说。
王瑞笑了笑，转身抚摸男孩的头，“等爷爷回来哦。”
“嗯。” 男孩朝他点点头。
王瑞和苏杭来到外科诊室。“快坐。” 他拉过一条凳子。王瑞长得敦实，圆脸圆眼睛，蒜头鼻，嘴巴也厚，可以说是虎头虎脑。他毕业于北京医学院，聪明敏捷，动手能力强，赵远航一直很看重他，常说：金沙滩医院年轻医生王瑞最适合做外科，将来前途无量。
“大夫，这是缴费的票据。” 刚才那个老人抱着男孩出现在门口，男孩使劲扑腾着从老人身上溜了下来，单腿立在老人身边，黑黑的瞳仁盯着王瑞。
“海尔哥很勇敢！” 王瑞对抱着老人腿的男孩说。他接过老人手里的票据，看都没看，顺手 “噗” 地一声插到插票钉板上。“这几天孩子的脚不要着地，注意不要沾水，保持干燥。”
苏杭看到钉板上的票据只有稀稀拉拉几张，这些票据月底可以到财务科兑换人民币，不仅如此，处方啦、化验检查单啦、手术啦……都有提成。医院为了增加收入，给医生们不少优惠政策。
“哎哎，谢谢大夫，那个什么，不需要吃药，打吊针什么的？” 老人诚惶诚恐地问。
“不用，如果疼得受不了就吃片止痛药，不疼就不用吃。” 王瑞走过去抚摸男孩的头，“海尔哥表现不错，记住三天后来换药。”
“谢谢叔叔。” 男孩咧嘴笑了笑。
“谢谢，谢谢大夫，那您忙。” 老人蹲下，男孩趴到他背上，老人站起的同时将背后的男孩往上一颠，男孩紧紧地搂住老人的脖子。
“叔叔再见。” 男孩歪着头，腾出一只手，笑着挥了两下。
“再见，” 王瑞目送着爷俩出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转过头，“苏杭姐，怎么不坐呢？坐。”
苏杭没坐在他拉过的凳子上，一屁股坐到诊桌对面的椅子上，打趣地说：“坐在这我就不像是病人了，别误了你看病，前途无量的大医生。” 说这话也许为了刺激他，但从心里是赞美他。
“哎，像我这样的医生，哪来的前途无量啊，上面有主任，下面有住院医，我是挑担的。” 王瑞坐在对面诊桌前。
“说得多凄凉啊，谁不是从这里过来的，说正事，我听说你坚持要辞职，真的想好了？”
“哦，这事啊，又是许若和你说的？” 王瑞的脸拉得老长。
“不管谁说的，是不是吧？家里闹翻天了，这个是事实吧？” 苏杭盯着暂不说话的王瑞，“医生这个职业多好，你现在正是炉火纯青时，再加一把火，等到老主任退休，这里不就是你的了。”
“苏杭姐，我这样的医生一撸一大把，到处都是，我也不想等老主任退休，那个位置我并不看好。医生这个职业是崇高，也就是上学时和刚上班穿上白大褂时会有这种感觉，现在我的感觉是想尽快逃离。哎——” 王瑞叹了一口气，凝视着窗外，片刻转过头来，“苏杭姐，我真是佩服你，这么多工作净你挑，怎么就非要做护理啊，干这么多年不烦吗？你看看你们整天守着一群活不能好好活，死又不能痛痛快快死的病人有什么意思？活遭罪。而且累死累活的就这点工资，我觉得你也别干了。”
苏杭瞪着眼看着他，感觉眼前的人和刚才在给男孩缝合的人完全是两个人。“哎，哎，怎么说起我来了，我挺好的，还是说你吧？为什么要辞职，是因为钱吗？”
“当然不全是，钱只是一方面，哎——” 王瑞又叹了口气，头转向窗外，窗外那只深红色的玫瑰花，摆动着花姿像是和他点头。王瑞视而不见，两眼盯着前方，他的嘴角和下巴露出一层黑黑的胡茬，增添了沧桑感。少顷他转过头：“苏杭姐你看我们医生哪有尊严？你也知道最近医院里开会，什么医疗反腐倡廉，什么医德医风。反腐应当从当官开始，可是每次就知道拿医院开刀。上头给了个公开账户，让医生们把药品好处费自觉转到指定的账户里，这叫什么事啊？这个钱拿得提心吊胆，不拿吧不甘心，全都让药贩子赚了。转给公开账户，更他妈的让贪官腐败去了。” 王瑞边说边提高声音，没等苏杭回话，他又接着说：“还有上周五院中层领导会议，你参加了吧？我们主任传达会议精神，气得都骂娘了。领导要求在入院通知单上加上病人知情书，这我们不反对，但是其中有一条‘本院拒绝收红包’，每一个医生必须签字。你再看看我们诊室‘医药代表免进’，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们医生的尊严哪里去了？这就像是在我头上贴了个标签‘我不是小偷’，我感觉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 王瑞说得脸都变了颜色，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似乎平静了一些，他看着苏杭说：“苏杭姐，你喝水吗？忘问了。”
“不，我不喝，谢谢。王瑞，你说的都是事实，但这是暂时的社会现象，赵主任非常看重你的能力，他有想法把你调到移植中心——”
“苏杭姐，” 王瑞打断她的话，他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低下头沉思一会儿抬头说，“赵主任这样的医生，我们都很佩服，但是你如果问谁愿意跟着赵主任，我想没有几个，廉家文说了：‘跟着赵主任就要做好受穷的准备。’我们医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在医院，连休息日都要到医院看看在床的病人，可是这点工资少得可怜，养家糊口都不够。我们甚至连自身安全都不能保证，上个月急诊科主任看到小医生被病人家属打了，上去拉架，竟然被家属猛踢倒在地上，椎间盘突出，躺在床上到现在还没起床。章副院长还要那个急诊科医生赔礼道歉，医院竟然规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太荒唐！反正我的主意已定，干干净净地挣我自己应得的钱，不受这个窝囊气。”
“廉家文还说，跟着赵主任不吃亏，最主要的是学会做人做事，还有医疗技术。你怎么不说呢？” 苏杭反驳了他一句。
“是，当然，赵主任的人品没说的，但是，我不是赵主任。”
苏杭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她拖着水桶般重的腿打开家门，建宁和丫丫正在电脑上打牌：“爸爸，爸爸，出红桃K，快快。” 丫丫在一旁叫道。丫丫看见苏杭高兴地说：“妈妈，我爸爸正和三大美人打牌呢，西施、昭君和貂什么来着，爸爸？”
“貂蝉。” 建宁头也不抬。
“貂蝉，妈妈。” 丫丫歪着头说。
“你爸爸是什么？” 苏杭有气无力的声音，她用鞋头踩着另一只鞋的后跟，脱下鞋。
“爸爸是曹操。”
呵呵，这个建宁真够可以的，四大美女占了三个。苏杭趿拉着拖鞋心里咕噜一句，懒洋洋往里走。
“赢了，哈哈。” 建宁在丫丫脸上亲热一口，“谁都没有我姑娘漂亮，我姑娘才是‘沉鱼落雁之美’。那个什么？今晚想吃什么饭？”
“爸爸，我想吃肯德基。”
“好吧，我们今晚全家肯德基。丫丫让你妈妈休息一下，一会儿肯德基。”
“你和丫丫去吧，我累了，你们打回吃食给我就行，晚上八点电脑归我。” 苏杭像一个十字架似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後藤院长，心脏病，搭桥手术，王瑞，辞职。“建宁，王瑞要辞职，你不去和他谈谈？”
“你真是‘看三国落泪，替古人担忧’，我觉得他的想法挺好的。” 建宁扔过来一句。
嗯，原来他们早已经沟通过，“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她心里想着眼皮直打架，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到丫丫和她爸爸的对话：“爸爸，不要吵醒妈妈，我们给她带回一个大大的汉堡包。”“好的，快走。” 穿鞋声，开门，关门声。她想睁开一只眼，但睁了一半又闭上。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脸痒痒的，睁开眼看到丫丫正在挠她的脸：“妈妈，快醒醒，八点了。”
“哦，是吗？” 苏杭睁开眼，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都五十七分了！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胡乱趿拉着床下的拖鞋，奔到书房，打开电脑，用五个手指头梳理头发。屏幕闪了几下，打开MSN，登录。八点整，谢天谢地，她心里暗喜。屏幕闪了一下，沼崎准时地跳了出来，一头自然卷发，一张被摄像头放大的脸：“嘿，小苏，晚上好。”
“晚上好，沼崎，院长先生可好？” 苏杭顾不上客套，单刀直入，“今天从陆语那里得知院长先生前些日子心脏做手术了？现在……” 画面突然定格，沼崎的大脸固定在画面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後藤院长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小苏你好，好久不见，一切都很好吧。”
苏杭有点激动，赶紧把手放到电脑桌上，“院长先生，您好，好久不见，您可好？”
“托您的福，我很好。嗯，前些日子做了个小手术，看我现在比以前年轻了吧？” 他直接回答了苏杭想问的问题。也许他听到苏杭和沼崎的对话？或许是沼崎告诉了他？屏幕上又传来後藤院长的声音：“放心吧，上帝还不收我。我还要继续工作。如果真的在工作中离去了，那是我最大的幸福。哈哈！” 後藤院长爽朗地笑着，做了一个动作，头一耷拉，眼睛一闭，好像人没了。他的声音很远，断断续续，但听起来却很真切。
“最近怎么样？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後藤院长关切地问。
“谢谢院长先生，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赵主任去上海进修肾脏移植手术，护士刘芳退休，病人的情况还可以。”
“现在病人增多，机器不够用，很辛苦，会解决的。” 後藤院长深邃的眼睛充满了信心，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一张纸上，少顷他朝苏杭展示了手中的纸。天哪，是苏杭写的申请书，向医院申请增设透析机的申请书，这个杉本竟然把申请书转交给後藤院长了。实际上杉本去年来金沙滩医院是受後藤院长委托，这份申请书自然地会交给後藤院长。“加油。一起努力！” 话音一落，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握紧拳头。图像又定格了，後藤院长一动不动，握着拳头一直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巴又开始动。
“我准备今年十月份随宫古市市长先生一同访问滨海市，到时会去金沙滩医院，已经让陆语给荆院长带了一封信件。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一定告诉我，我一定会……” 正在说话的後藤院长嘴巴还没闭上，转过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模糊但听得出很急促，少顷他转过头来。“对不起，病房有一个病人要去看看，再见小苏。”
“再见，後藤院长，保重。” 苏杭不知道他能否听到。周六晚上经常网络大堵车，信号极差。
屏幕跳跃几下，出现沼崎的大圆脸，晃着一头卷曲的头发。他朝苏杭扮了个鬼脸，手上拿着手机：“Ha-i 嗨嗨，我明白了，放心。Ha-i 嗨嗨。” 沼崎放下电话对着屏幕：“不好意思，换人了，刚才是院长电话。让我转告给你，病房有危重病人不能和您多聊，请原谅，如有什么问题，先告诉我就可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