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过年
忙碌中年关将至，全国上下都热闹得天翻地覆。商店里的人群摩肩接踵，农贸市场堆满了年货，琳琅满目；街上人流涌动，《相约九八》在街头小巷中回荡：“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色，舞步飞旋踏破冬的沉默……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九八过后是九九，九九归一，大年三十到了。
凌晨四点，天灰蒙蒙的，街边路灯和光秃秃的树枝一整夜在寒风中相依相伴，静待黎明的到来。此刻人们还在沉睡中，血透中心已经是灯火辉煌。赵远航第一个来到中心，他今天身兼数职，既当技师，又是医生和护士。本来廉家文坚持值班，赵远航开玩笑说：得了得了，我就住跟前，回家吧，趁这个假期找个媳妇回来。陈强自从在血透中心工作就没回家过年，去年就答应艺潼回她老家过年，正好唐维力今年春节回省城，艺潼这个专职护士也该休息一下。陈强在走之前把所有透析设备都维修调试了一遍，把所有设备资料交给了赵主任，还是不放心，要请示设备科派人春节期间到血透中心工作；赵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放心回去过年吧，我没问题；派一个人来还不如我呢，有问题我随时打电话请教，放心。” 水机已经哗哗啦啦开始运作，流动的水声清脆悦耳。赵远航配完液，核对一遍，又检查一遍，将取样的试管交给保洁大姐送化验室检验，然后来到透析治疗室和护士们一起安装管路。
“赵主任，要抢我们的饭碗啊。” 辛妮子边说边手脚麻利地装管路，今天所有的病人用全套新的，历年的规矩，辞旧迎新嘛。
“抢饭碗？这倒提醒我了，这个，这个动脉管路的泵管——” 他手里拿着血路管的泵管部分，打开透析机的泵盖，自言自语说：“怎么装的？”
“要我帮你吗，赵主任？” 辛妮子狡黠地问道。
“暂时不用。” 赵远航边说边斜着眼睛看着辛妮子的动作。一只手按照血路管的方向将泵管送入透析机血泵，另一只手顺势一转。“看我这不是安装上了？谢谢辛老师。” 赵远航心情特好，他去上海进修的事情已经批准，如果顺利五月份就可以动身。
“不谢，请我们吃饭就可以了。” 辛妮子笑说。
本来辛妮子春节是可以休息的。肖丽云偏拿先进说事，先进工作者就要起模范带头作用云云。苏杭坚持要按血透休班制度执行，但后来辛妮子主动找到苏杭：“护士长，别麻烦了，还是我上班吧，过完年我再回家好好休息。”
春节是苏杭最打怵的日子，每年春节如同过关。血透中心的春节就像无烟战争，在年关前一个月就拉开序幕。首先是护士排班，谁不想回家团团圆圆过大年啊？没办法，只能用制度去约束。苏杭制定的血透中心节假日轮休制度是这样的：1.严格执行医院制定的员工休假规章制度。2.国家法定节日，按照轮休制，服从中心工作安排。3.春节、中秋节、清明节三大传统节日，在不影响中心工作的情况下，尽可能安排轮休，原则上每年每一员工只能休其中之一，三年内没有特殊情况不得重复休假。4.既定的休假，不得私自更改，如需变动，必须经护士长同意。5.如遇有中心特殊情况，休假的人员随叫随终止假期，不得推诿。
但病人呢？病人的排班本来就伤脑筋，透析机不够用更是雪上加霜。胶东人风俗习惯多，什么年初一不能见血，年三十不能扫地，年夜饭要有剩饭等等，所有的病人都想在年三十这天透析，意思就是吐故纳新。平日不规律透析的病人，春节期间就会要求加透。规律透析的病人，稍微管不住嘴，就要急诊加班。所以春节对于血透中心所有的工作人员就是一次炼狱般的大考验。休班的不安宁，每时每刻担心医院电话。上班的是平日三倍的工作量，累得像狗熊，根本没有心情过年。苏杭把在透病人从轻到重分为一、二、三等，按照等级排班，对还有残余肾功能的病人和外地的病人排到农历二十九透析，因为长途汽车年三十也休息，即使有几辆车也是人满为患。其余的排在今天就是年三十透析。她三番五次，磨破嘴皮和病人做解释工作，这个春节的班终于搞定了。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日，星期一，农历年三十。透析病人三十人，护士四人，医生一人，技师无，连三班。不用战前动员，大家都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
这天值班的护士有刘芳、辛妮子、许若和苏杭。刘芳大姐已经退休，因为血透中心工作处于青黄不接状态，苏杭请示护理部留她继续工作一段时间。刘芳大姐自告奋勇参加她最后一个春节值班，春节过后她就解甲归田。苏杭既感激又佩服：不愧资历老，有老护士的风范。每年的春节苏杭和赵主任都坚持工作，这是血透的传统。
门外一阵躁动，病人来了。赵远航安装完管路，丢下一句 “我只管上管路，不负责正确与否，谁的机器谁再检查一遍。” 急匆匆地走出透析治疗室。
“赵主任早！”“赵主任好！”“提前给您拜年，赵主任。” 接诊台那边传来亲切的问候。
透析治疗室里，护士们马不停蹄地忙着准备用物：生理盐水、穿刺针、抗凝剂肝素盐水、治疗巾、消毒用品；准备透析机：开机，装管路，预冲，待机；准备病人……
“给大家提前拜年了！” 王建国第一个进来，他理了发，干净利落，完全是准备过年的行头。
“王工也给您拜早年，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刘芳笑着看了一眼王建国，又低头忙着预冲盐水。刘芳又烫了发，一头小绵羊卷，在灯光下不停地晃动，看久了感觉有点发麻。
“健康谈不上，如意还是可以。哎，听说没？哪个预言家说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 王建国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撕着胶布。他总会带来新鲜的话题。
“周师傅，别到处看，撕胶布，你看人家王工。” 辛妮子眼睛盯着盐水瓶，一只手按着血泵开关，脚移动着透析机旁的红桶，预冲的废水都流到红桶里。
“我没到处看，我在听王工说世界末日。” 周师傅把携带的东西放在透析床上，抬头又对辛妮子说：“世界末日到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妮子，你还给我扎针透析。”
“得，我才不干呢，爱找谁找谁。世界末日，今天就像是世界末日，三班病人呀，非要扎针扎得手抽筋不可。” 辛妮子换了一瓶肝素生理盐水，对周师傅说：“帮我看着点，剩半瓶叫我。” 说完又忙活下一台透析机。
“你怎么长这么多啊？” 许若在对李伟良说话：“下次一定要注意，少喝水。”
“许护士，今天过年，饶了我吧。别提不高兴的事好吧？你没听说，今年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吗？大家好吃好喝，过一天算一天吧。” 李伟良也理了发，鬓角泛着青色，四方脸干干净净，他一边伸出胳膊一边又说。
“说点好听的好不好，大过年的，那个什么，今年的春节晚会，又有本山大叔的节目，逗吧？” 王建国把话题转移到春节晚会。
“对啊，去年本山大叔的《拜年》，那个三胖子，还有那句：‘你让潘长江去吻郑海霞，他根本就够不着嘴。’真是逗乐。今年……” 周师傅开头说话声音挺大，越来越小，以至于听不到他后面说什么了。苏杭抬头，看到他正眼巴巴地盯着辛妮子拿着的针头。说来也怪，别看周师傅岁数最大，透析龄长，但最怕扎针，每次扎针时都会紧张，让他闭上眼睛他也不干。辛妮子拿着针头，在周师傅眼前一晃，笑着说：“你招不招，招了就放了你。”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针见血，麻利地松开止血带静推肝素盐水固定，系列动作一眨眼完成。
“你这个小妮太厉害，谁娶了你谁就要遭罪了。” 周师傅舒了一口气。
“妮子，下回他要不招就多扎几针，周师傅是共产党员，钢铸的骨头。”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嗯嗯，等着瞧吧。” 辛妮子话刚落，又是一针，推肝素盐水防血凝，固定，又是一眨眼的工夫。
“啊哟，你这个小妮，咋的，完了？” 周师傅没做好准备，他瞅了一下胳膊，松了口气。辛妮子已经启动血泵，殷红的血跳跃着流了出来。常规透析病人每周三次透析，每次动静脉两针，每年在一只胳膊上要扎三百多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内瘘血管可用长度大约是十五厘米左右，三百多针重复累积在十五厘米左右的皮肤和血管上，想象一下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常常自嘲 “纳鞋底” 或者 “马蜂窝”。
“唉唉，” 已经上机透析的王建国，朝苏杭努了努嘴。苏杭抬起头看到江照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的女孩。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女孩身上。这个姑娘二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梳着马尾辫，露出饱满的前额。她似乎觉察出大家的眼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了起来。
“江照林在这里。” 苏杭朝他招了招手，女孩跟着江照林走过来，走近时江照林对女孩说：“这是苏护士长。”
“护士长好，我姓林，双木林，林元英，叫我小林好了。” 女孩声音很脆，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给这张很普通的脸增添了一些妩媚，她的鼻翼两旁散着一些雀斑，乍一看别扭，再一看倒也耐看。小林弯下腰帮着江照林摇床抬高床头，又把常规口服药和水放在江照林手能够得着的地方，她看着江照林上床躺下后，两只手垂下站在一边。
“小林，你可以出去了，外面有凳子，在那里等会。” 江照林对女孩说。女孩点了点头：“护士长，我出去了，谢谢您。”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要是平时，大家一准会和江照林开玩笑，可今天谁都没说话，视线范围能看到的人，都在盯着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眼睛耳朵鼻子随着这个女孩走了出去。
“江照林，这姑娘不错。” 苏杭已经听朋友说过，江照林正和他的女徒弟处对象，今天终于见到这个姑娘。她边说边麻利地消毒铺治疗巾，又一遍消毒、穿刺、固定。
江照林看到血涌到穿刺针，对苏杭说：“唉，是很好，但总觉得亏了人家，人家是大学生，找什么样的都行，干嘛找我这样的病人？” 说完叹了口气，盯着苏杭操作，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眼神若离若现。
“听说赵主任要出去进修肾移植？” 江照林问。
“消息挺灵通啊，是的，五月份去上海进修。” 苏杭启动血泵，血泵轻盈地转动引出来的血，粉红——通红——殷红，关泵，接静脉，再次启动血泵，一会儿红遍了整条血路管和透析器。透析开始。她拿起血压计，江照林伸出胳膊：“小林今天来就是想找赵主任咨询换肾的事情。她想给我换肾。”
“换肾？” 苏杭将听诊器头塞进袖带，惊奇地反问。
“是啊，她想用她的肾，我没同意。”
“真的？这姑娘有这份心就了不起！” 苏杭从心里感叹。捏着血压计皮球开始打气，眼睛盯着血压计水银柱缓缓上升，又缓缓下降，心里默默比照数据：“最近血压控制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江照林你真有福气。”
江照林只是笑，灰暗的脸上漾起幸福的涟漪。
大家又把话题转移到医疗保险。“今年城镇职工医疗保险能实行吗？” 不知谁在问。
“我看不会那么快，哪会这么简单？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基本’什么是基本啊？还没有细则，需要过程的。” 王建国的声音。
“以往过年我都让儿郎给领导多少送点东西，今年没送，没个啥用，反正报销多少他也说了不算，如果国家医保开始，就再也不用看领导的猪脸喽。” 周师傅在说话。
“这个城镇职工医疗保险和长寿保险有什么区别啊？” 一个女病人的声音。
“公与私的区别，城镇职工医疗保险是国家的，长寿保险是私人的。” 又是谁在回答。
李伟良没有参与讨论，江照林和苏杭的对话在他心里发酵。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这几天女儿一直说想见妈妈，听说那女人辞职去了省城。哎，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啊。李伟良原先有一个恋人叫林伊宁，他们父母都在一个单位工作，两人从幼儿园开始，小学、初中、高中形影不离，熟悉得就像是左手右手，直到李伟良考上本市的大学，林伊宁上了外省幼儿师范学院离开本市。几年后林伊宁回滨海市当了一名幼儿教师，李伟良留校当了英语老师，他们的婚姻水到渠成，波澜不惊，双方父母都很满意。但李伟良总感觉缺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林伊宁为人善良，孝顺懂事，而且长相端庄秀丽，街坊邻居无人不赞，真的无可挑剔。两个人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结婚证，准备十月举办婚礼。可偏偏那一年的暑假，大学和话剧团搞什么联谊会，共同出演话剧《罗密欧和朱丽叶》，李伟良英语特好那就是罗密欧，一个大眼睛秀色可餐的姑娘出演朱丽叶。这个姑娘名叫张燕，两个月彩排演出结束，竟然假戏真演，姑娘要死要活非他不嫁。李伟良开始拒绝，后来动了心，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吧，爱情就应当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爱得死去活来。母亲苦苦相劝，亲朋好友反复地规劝，鬼迷心窍的李伟良哪能听进去啊，毅然决然和林伊宁办了离婚手续。
“李伟良，来扎针。” 苏杭走过来打断李伟良的沉思。李伟良伸出胳膊，左手清晰可见两条横向疤痕，像是蚯蚓一样俯卧在腕部，乍一看有些瘆人。
苏杭每次扎针都会看到这两条疤痕，但她始终装得若无其事，小心谨慎不去碰它。她一边找话和李伟良搭讪一边消毒。“吃什么好东西了，体重长这么多？”
“哎，喝了几瓶啤酒没控制住。” 李伟良淡淡地说，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依旧想着自己的事。鲜红的血随着血泵的旋转流进动脉管路，苏杭将动脉管路固定在手腕上，两条疤痕又跳入眼帘。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苏杭突然接到急诊电话，李伟良割腕自杀，已经送到急诊科，等苏杭赶到急诊科时，赵主任已经在手术室给李伟良修补血管。李伟良的母亲哭哭泣泣在和旁边的人诉说，那个恶毒的女人抛下他和女儿走了，儿子才会想不开……老人不停地抽泣着，身旁的人不停地劝说安慰。
老太太讲的那个女人就是李伟良的妻子张燕。李伟良刚来透析时，张燕每次都会陪伴他，透析中心那个靠窗的透析机几乎成了李伟良专用透析机，因为那里宽敞。张燕小鸟依人似地靠在李伟良床边，两个人窃窃私语，偶尔相视而笑，那情景真的羡慕死血透中心每一个人。可是后来张燕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问及李伟良，他总是说工作忙，再后来张燕不见踪影，李伟良变得沉默不语。
李伟良想自杀，想到割腕部的血管内瘘比较方便，血管表浅，肉眼可见，直接迅速。但他却没找对位置，在血管内瘘吻合口的下方切了两刀，损伤了小动脉，动脉血像水枪一样射出，他闭上眼等待死亡，可是老天爷偏不让他死。患有风湿病的母亲夜不能眠，鬼使神差地来到他家，母亲看到此景，吓得大呼小叫，惊动了邻居，把他送到医院。
“已经透析了，来，测血压。” 苏杭整理用物，拿起听诊器，转到右边。李伟良眼睛从天花板转到透析机上，他伸出右胳膊。
“血压高啊。吃药了？再观察一下，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们。” 苏杭收起血压计，掏出笔在透析记录单上记录各个数据。
“嗯，好的。” 李伟良看着旋转的血泵，漫不经心地应答。透析机绿灯闪烁，他安心地侧过脸来，盯着天花板继续他刚才的思路。
老天爷真是捉弄人，生病、透析、离职、离婚，短短一年间，一系列悲剧都在他身上上演。倒是林伊宁和她的老公隔三岔五上门看望他和女儿，嘘寒问暖。林伊宁后来一直到三十多岁才结婚，老公是中学老师，他们俩一直没有孩子。唉，下辈子要还多少人情债啊，他痛楚地想着。
一个小时后，所有的透析设备进入透析治疗状态。透析机高高的盐水架上并排着红黄绿三种颜色的灯，就像是交通指示灯，红是警报，黄是预警，绿是一路畅通，此刻十盏绿灯同时闪烁。窗外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大海泛起浪花层层叠叠涌在沙滩上，又层层叠叠欢快地退去。近处的槐树林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相互桠轧，树下的黄土地隐隐可见尚未融化的一堆一簇的雪迹。路灯寂寞地立在寒风中，四个浑体通红的大灯笼悬挂在金沙滩医院西侧门牌坊的坊额下，“春”“节”“快”“乐”，每个灯笼都烙着一个金字，金灿灿的穗子随着灯笼缓慢地摇曳。喧闹一年的医院只有此时会有短暂的安静，门诊楼后院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病房里除了较重的病人在床，其余的能回家过年的都选择三十这天出院或者是请假回家。
透析治疗室此刻也安静下来，在透的病人们有的睡着了，有的戴着耳机享受录音机的歌曲，有的在吃过年的小食品，有的看着窗外怔怔地发呆。此时是透析病人最舒服的时候，按照浓度梯度渗透压变化的原理，在开始透析的一到两个小时内体内的毒素浓度最高最集中，清除得最快最积极，病人也直接地感到轻松舒展。有人说透析就是抽大烟，也许有些道理，抽大烟给人欣慰舒服感，透析也是如此。但是两者之间又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糟蹋生命，后者是挽救生命。
“饭来了护士长，” 随着保洁大姐的声音，来的是早饭。苏杭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六点整，今天统一四个半小时透析，如果顺利，十一点左右第二批病人可以开始透析，以此类推，下午四点左右上第三批病人，晚上十点就能回家过年。苏杭常常是一个人过年，今年也是，父母回老家，建宁带丫丫回爷爷奶奶家。节假日对于医护人员是陌生、迟钝、没有感觉的，如果有感觉也就是一个字 “累”，用胶东话说就是 “草几”！苏杭吩咐大家抓紧时间轮班吃饭。她来到餐厅，桌子上堆满吃食：香蕉、苹果、橘子、瓜子、花生，还有胶东小吃油炸麻花、饽饽、面鱼等等，不用问，一定是病人家属送的。每年春节病人家属们都会送一些自己做的食品或买一些食品以表达她们的心意。
“桌子底下还有，” 许若边吃早饭边指着桌子下面的空档，苏杭看见是整箱的啤酒和牛奶。她叹了口气：“真难为他们了，许若，吃完饭你和保洁大姐拿一些分给病人和病人家属。”
“好咧。”
“赵主任哪去了？吃饭没？” 苏杭喝了一口小米粥，米粥有些烫，她拿起勺子搅拌。
“不知道，刚才好像见保洁大姐拿走一份饭，可能是给他送的。” 许若低头一边剥鸡蛋外壳一边回答。
“哦。” 一碗热米粥、一个鸡蛋和一个油炸麻花，让苏杭的胃沉甸甸的有满足感。她来到赵远航办公室，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看到林元英坐在里面，小林看见苏杭进来，连忙站了起来：“护士长。”
“哦，我没事，你们谈。赵主任，早饭来了，一会儿吃饭。”
“嗯，我这有，刚才保洁大姐送来的，还没觉得饿。” 赵远航指着桌子上的盒饭。
“我没事了赵主任，耽误您这么长时间，谢谢您。” 小林侧着身子对赵远航说，又转身朝苏杭笑了笑。
赵远航站了起来，“好啊，回去再好好考虑。”
“谢谢赵主任，我会考虑的，不打扰了。再见。”
赵远航目送着小林走出门，感叹地对苏杭说：“这世界还真是有真情啊，在血透中心待长了，真的感觉世界末日要到了，但你看江照林的小对象，跟我谈肾移植的事，要用她的肾脏。”
“嗯，江照林刚才也和我说过，但他说暂时不想换肾，即使换肾也不想用小林的肾。” 苏杭说完转而又问，“他们俩配型能成功吗？”
“我和她谈了，虽然他们都是B 型血，但配型不一定合适。还有费用问题，这姑娘挺坚决，她说费用没问题，她父母承包果园，为了她结婚，本来要给她十万元买房，这个钱可以用作肾移植手术费用。” 赵远航坐下打开饭盒狼吞虎咽吃着。
中午时分第二班病人已经接到，今天除了少数几个离家近的病人，其他都是车接。走廊里瞬时一片喧哗声，也许是春节的激动，大家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苏杭走过去轻声制止了他们：“哎哎哎，说话声音小点，里面正在下机，谁都不要进去，等全部下完，我们喊谁谁进去。”“遵命护士长，他们谁再大声说话，今天就不给谁透析。” 说话的是刘丽，生病前在区公安局工作。刘丽三十多岁，浓眉大眼，透析面孔，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说话声音清脆，看得出生病前一定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公安。
透析治疗室下机，上机，一个排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血透中心呈现双倍的繁忙景象。停透，降低血泵速度，拔动脉针，返血，压瘘，测生命体征。血泵轻盈地转动，殷红——通红——粉红。透析结束的病人，大部分蔫头耷脑，无精打采。四个半小时的透析让他们的体内经历了一场浩劫，会有疲倦劳累感。
“哇——哇——”
“李伟良吐了，谁过来帮忙。” 辛妮子在喊，苏杭正在给王建国下机没有办法帮她，她看到赵远航急急地从走廊走进来。(https://www.daowen.com)
“收缩压60 毫米汞柱，舒张压听不清，脉搏100 次每分钟。” 辛妮子耳朵挂着听诊器，血压计袖带还在李伟良的胳膊上，她头也不抬向赵远航汇报病情，白大褂的口袋处一片污迹。
赵远航快速按停透，降血流量，接着打开生理盐水输液管的夹子，滴壶盐水如柱流下，高高挂起的盐水瓶瞬间发出气过水声，咕噜、咕噜咕噜。这是透析病人下机前常见的并发症，大多是透析不规律除水过快或者过多造成。
李伟良 “呕——呕” 地又想吐。许若急忙跑过去掏出床垫下的黑色塑料袋，一只手使劲搬过他的身子，另一只手将打开的塑料袋放置在他的脖子下。“注意他的胳膊，别脱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辛妮子已经将他的胳膊托起放在身子侧面，轻轻地拍打后背。
李伟良额头上渗出一层的汗珠，从胸廓里传出低微急促的呼吸声，100 毫升盐水进入体内，他睁开眼，转过身来，平躺在床上，木讷地看着周围的人，目光瞟了一下机器上的空盐水瓶。保洁大姐拿着抹布和污水桶在擦拭床边和地上，诧异怎么只是斑斑点点的污迹，呕吐物呢？大家盯着辛妮子白大褂口袋，已经浸润一大片污迹，好家伙，李伟良呕吐时她正好测血压，胃内容物全倒在她弯腰时张开的白大褂口袋里，她竟然没发觉。
“呀——” 辛妮子也发现了：“口袋里还有钥匙呢。” 她的嘴歪到一边。
“沾光了。小李就是偏向你。” 周师傅哧哧地笑出声来。
“周师傅你呀。” 辛妮子紧鼻皱眉，小心翼翼地脱下白大褂，生怕口袋的内容物翻了弄得哪里都是，她拎着白大褂，快速离开透析治疗室，玫红色的毛线衣很漂亮。
赵远航拿出听诊器掀开李伟良的前胸，片刻抬起头来，听诊器胡乱地塞入口袋，看着透析机面板。“还有半个小时结束。” 他转过身问李伟良：“怎么样李伟良？回血下机？”
“赵主任，那个，再等会吧，你看我没脱多少水，又灌进不少，我再坚持一下，我最后一个下机可以吗？” 李伟良祈求的声音。透析病人对他们体内的水不是斤斤计较而是两两计较，每一次都想把体内多余的水脱干净，回家能多喝一口。
赵远航看了看透析记录单，抬头对李伟良说：“血压还可以，好吧，那就继续透析，实在不行就要下机。”
“谢谢赵主任，嗯，那个，赵主任，你说除水多了怎么会掉血压？”
赵远航正看着透析板面，听到李伟良问话，他转过头来：“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打个比方，这就像是抽水机在河道里抽水，抽得太快，上游的水下来得太慢，河道水流就会变小变稠甚至干涸。透析脱水是一样的道理，脱得太快，体内存的水又不能马上到血管里去，身体就会出现一种应激反应，血压下降，以至于危及生命。”
“哦，原来这样！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喝多少脱多少呗，这里面还有道理啊！” 李伟良苦笑地说。
“李伟良，你以为你占便宜了？说你多次了你也不听，限制喝水，限制喝水，你看你今天除水5.5 千克，多危险啊。以后最多只能4 千克，多了你自己带回去。” 刘芳在对面机器上正忙着下机，已经累得帽子都斜挂在羊毛卷头发上，顾不上整理。
“那倒是，刘护士，以后你们按脱水重量计算费用，你看他们心痛不？十元钱一两水。每次来透析时，‘来，给我除一百元的水。’那你再看看会是什么情景。” 王建国慢条斯理地说。
“哈哈哈，老王真有你的！”
“下次给李伟良来二百五十块大洋。”
“唉唉，这办法不错，省得除水少了好像吃亏了！” 透析治疗室瞬间爆发出一片喧哗嬉笑声。
忙碌中时间飞快流逝。冲锋打仗似的节奏，前一批病人下机第二批病人上机，透析治疗室里，守护生命的医生护士们没时间休息，忙碌的身影一直在血透中心晃动，整理用物，巡视透析机和床上病人，监测生命体征，做下一班病人透析前的准备工作，还有一堆血路管和透析器必须马上复用。
不知不觉，一抹夕阳的余晖又洒进血透中心，下午五点钟最后一批病人开始上机透析。
苏杭巡视了一遍在透的病人，透析机高高的盐水架上，又见一盏盏绿灯闪烁，心里舒了一口气。直到现在她才有一点轻松，如果这班病人安全下机，一九九八年就可以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走到走廊看挂在墙上病人过年期间的排班，胶东人的年味一直会持续到正月十五，这期间病人走亲访友，吃喝不注意特别容易出问题。“希望今年过个轻松的年。” 她心里祈祷，转身突然看到李伟良还躺在走廊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看着，便走过去轻声问道：“李伟良，你怎么样？怎么还没走？”
“哦，护士长，刚才有点心慌，躺一会儿，现在没事了，我等最后这批一起走，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李伟良坐起来，把书倒扣在排椅上。
苏杭看到书皮上《平凡的世界》，顺手拿起来，“这书不错，路遥写完这三部书就累垮了。” 她翻着书页。
李伟良张开五个手指头理了理灰蓬蓬的头发，“是啊，是啊，那个孙少平这么艰难的生活都没压垮他。” 他叹息一声，又抱歉地说：“对不起，护士长，今天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眼睛一亮，放开嗓子对着走廊：“辛护士，真不好意思，我来给你洗衣服吧？” 苏杭转身看到辛妮子无精打采地从复用间出来，手提着红桶。
辛妮子听到喊她，放下红桶走过来，边走边摘手套。“没事啊，我都洗完了，呵呵，李伟良你今年干干净净地过年，明年一定会有好运的。” 辛妮子的声音恢复了底气。
“借你吉言，我们大家都好，拜个早年了。” 李伟良沙哑的嗓音。
苏杭随意翻着书，书的扉页一行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林伊宁赠，1998 年10 月。”
这是林伊宁送给他的书，苏杭记得这段话是罗曼·罗兰在《米开朗琪罗》里的一段。
“这——” 苏杭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哦，去年朋友送给我的，草草读了一遍就放着睡大觉了。” 李伟良不好意思地把书拿过来，急急地放进身旁的包里。
“李伟良，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考虑没？” 苏杭就此转移话题，“你看人家江照林准备自己办电脑学习班，你也考虑办个英语补习班嘛。”
“护士长，这事是将来时，将来时。”
“什么？”
“你不能告诉我们是现在进行时？” 辛妮子已经走到跟前抢了一句。苏杭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英语时态。
“希望不久的将来是现在完成进行时。” 苏杭也插了进来。
“好的，过完年，就来个现在时或者现在进行时。放心，等我的好消息。” 李伟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啊呀，抽筋了，鳖养的！ 痛死我了！” 透析治疗室里传来李德才凄厉的叫声。苏杭和辛妮子一起奔了进去，见李德才已经起身坐在床上，一只手拼命地抓着床挡，脚使劲地蹬着床尾栏杆，床旁的透析机红灯不停地闪烁并发出吱吱刺耳的报警声。
“躺下，把胳膊放平。” 许若已经到跟前，眼明手快，消除警报，停止透析。李德才满头大汗，痛得哎呀，哎呀叫着，五官都扭在一起，像是古代门神钟馗。他不停地用右手砸着自己的大腿。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一起身两脚落地站了起来。
“李德才躺下，” 苏杭大声喊着，大家把李德才扶到床上，按胳膊，按腿，按摩他抽筋的脚。“25% 葡萄糖40 毫升加10% 葡萄糖酸钙10 毫升静脉缓推。” 赵远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刘芳推来治疗车，麻利地打开50 毫升空针管，快速抽吸药液，打开静脉壶上的注液口，缓缓地推药液。
药到病除，李德才舒了口气，痛苦的脸舒展开来，嘴里又开始不老实：“鳖养的，真他妈厉害。”
“李德才你也长本事了？赶上李伟良了。” 刘芳看着他说道。透析抽筋，也是常见并发症，通常是低血钙、透析不充分、除水速度过快等造成。
“嘿嘿，昨晚和几个弟兄哈（喝）黄的，弟兄们好久没见，我不能不仗义吧？这不要过年了嘛，哈大发了。” 哈大发了就是喝多了，黄的就是啤酒，胶东人说话常常是既形象又简明扼要。
李德才说完看着赵远航铁青着脸，赶紧嬉皮笑脸地说：“今儿就留点吧，下次一定注意。过年不是有‘隔年菜’嘛，我这叫作‘隔年水’，年年有余。” 李德才自嘲地说着，擦着一把脸上的汗。
天色暗淡下来，马路上的路灯又亮了，透析中心又见灯火辉煌。室外不时地传来鞭炮声，时缓时紧，时强时弱。噼里啪啦，咚，咚，鞭炮夹着二踢脚，除夕的年味正越来越浓。
“苏杭，苏护士长，” 门口传来王岩的声音，苏杭急忙跑出去。保洁大姐正在找拖鞋。“王岩，你怎么还没走？有事？” 苏杭突然看到旁边还立着一个人，“章副院长也来了。”
章先廊站在门口背光处，“嗯，” 他应了一声，“护士长，春节了别那么会过（节约），给个鞋套吧？脱鞋麻烦。” 章副院长看样子今天心情很好，笑容满面。
“哦，好的，一个鞋套两毛钱，平日放在这里谁见谁用，都不换拖鞋，多浪费。” 苏杭笑着解释着，转身吩咐保洁大姐：“杨大姐，去拿鞋套。”
王岩已经脱下靴子，穿上拖鞋。“什么还没走，是刚上班，我值今晚的行政班，荆院长要我来看看你们晚上是否要饺子，章副院长也过来看看。”
“哦，不用，我估计十点左右第三班病人下机，整理收拾完了，十一点就可以全部结束，大家都想回家吃年夜饭。” 苏杭边走边和王岩走进透析治疗室，章副院长没有进去，他立在走廊上看病人排班。
一进门王岩不自觉地捂住了鼻子，正在忙碌的许若看见她，扶了扶掉在鼻子上的眼镜笑着说：“王主任好。” 刘芳和辛妮子听到许若叫王主任，也抬起头来打招呼。王岩赶紧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下，“大家辛苦了，今天三班，够累的。”
“还可以，明天就可以休息啦。” 许若刚给李德才测血压，她取下听诊器，转身又对李德才说：“血压还好，自己注意，不舒服赶紧告诉我。” 李德才点点头，他的心思在门口，歪着头看着苏杭和王岩。
“王主任，你呔饭（吃饭）了？你是护士最大头，头顶上这么多杠杠，提个意见呗，血透护士太辛苦，多给她们发奖金。” 胶东人见面打招呼都喜欢用 “吃饭” 代替 “您好”。
“对对，应当多给她们发奖金。” 不知谁附和一句，一时间很多透析的病人掺和进来，你一言我一语，称赞的，为护士争取利益的，为护士鸣不平的，七嘴八舌。
苏杭侧身扭头看去，刚才在走廊溜达的章副院长，此刻打开了VIP 透析间的门，往里瞅了瞅又关上门。原本唐维力的透析机春节期间要排上病人的，后来考虑单独的房间浪费一个护士，反正要三班透析，也就闲置了。
“好啊好啊，谢谢你们这样认可我们护士，我都记着呢，不过她们如果有错误也要及时告诉我哦。” 王岩说完转身看着李德才：“您是李德才吧？看气色真不错啊！”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德才看看苏杭，又把视线转移到王岩，半天自嘲自解地说：“看来我名声在外啊。” 他想起那一年後藤院长来血透查房，他闹腾着要跟着去日本换肾的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岩一边笑一边转身对大家说：“我代表医院提前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好好，也祝王主任春节快乐。” 血透中心欢笑一片，大家又在议论三十晚上吃什么，女病人在讨论今年买的新衣服，还有人在聊孩子和老人，外面又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鞭炮声，除夕夜将近。
王岩走到血透中心大门口低声地对苏杭说：“房间的味道太大，一进门憋得我喘不动气，注意开窗通风。”
“好的，今天三班病人，开窗换气时间不够，下机后一定彻底通风换气。” 苏杭看王岩换上自己的鞋子，又风趣地说：“不过血透的医生护士鼻子是特殊材料制作的，在房间待的时间一长，鼻子也就麻木了。” 她心想如果今天遇见不能自理的病人在床上解大手，那味道更是 “芳香浓郁”。
“那个，苏护士长，唐维力回省城过年，也好，你们也轻快些，过完年他还要回来，做好准备哈。” 章副院长边说边脱掉鞋套，保洁大姐连忙接过来，握成一团扔到门口垃圾箱里。
“哦，没问题。” 苏杭答着。
章先廊走到门外，转过身来，“辛苦了护士长！春节快乐！” 苏杭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连忙说：“谢谢章副院长，春节快乐。”
王岩拍拍苏杭：“辛苦了苏杭，荆院长他们一会儿就到，今晚要和全院值班的职工一起吃年夜饭，我和章副院长去食堂看看，提前预祝新年快乐。”
“你也是，春节快乐！”
苏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她顾不上劳累，急忙打开电视，春晚节目正在演唱《春天的钟》，“朋友朋友让我们静静地等，还有还有几分钟，未来的希望和光明就要敲响春天的钟……” 她边跟着哼哼着边从冰箱里取出爸妈临走时给她包的冻饺子，打开煤气灶烧水，又急忙折身进书房打开电脑，可是怎么也上不去，“天哪，今天网络也是‘春运’了。” 她心里嘀咕着，只能关机重启，等待电脑自检。好久没收到後藤院长的邮件，一个月前苏杭把血透中心的一年总结和新一年的计划已经发给他，但不见回信。前几天她又给後藤院长发了一封邮件，专门描述了中国的春节，也许今晚能收到他们的邮件。她边想边走进厨房，水开煮饺子，年夜饭一定要吃饺子，要把幸福都包在饺子里，这是中国人过年的风俗习惯。炉灶的火苗蓝盈盈红澄澄，她跟着电视哼着歌，大脑在想互联网。
两年前家里买了电脑，并开通了电话拨号上网。她就开始用电脑和沼崎联系，先是邮件，后来按照沼崎指导安装MSN 聊天软件，当视频电话开通的那一瞬间，苏杭吓得脸都白了，後藤院长慈祥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微笑地向她打招呼：“你好，小苏。”
苏杭惊奇地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她定了定神，试探地用日语说：“您好，後藤院长先生。”
後藤院长笑了，画面一会儿又切换出沼崎的大头，头像晃了几下，沼崎才稳稳地落在屏幕上，咧着嘴：“苏护士长好。”
“您好沼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怎么回事？”
沼崎解释这是一个视频聊天软件，也可以打电话，但必须在互联网上使用。太不可思议，苏杭喜出望外，而后的一些日子她每天上网学习互联网知识，经常在网上用磕磕巴巴的日语请教後藤院长有关血液透析的问题，也在视频中和沼崎练口语。沼崎的肩膀上总是立着一只鹦鹉，通体雪白，头顶黄色羽冠，乖巧地站着。苏杭日语发音不标准时，那鹦鹉的羽冠就像扇子一样竖立起来，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太可爱。
但苏杭没想到的是，一个月下来电信局催款单吓了她一跳，上网费！他们夫妻两个人的工资全都网进还不够。她忘记了上网费是按小时计算的，建宁埋怨她说：“以后我们就喝西北风吧。”
从此苏杭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她不仅心痛网进去的钞票，更为自己莽撞地占用後藤院长的时间而愧疚。她和沼崎约法三章，时间、事件、人员。时间是每周六晚上，中国时间八点，日本时间九点，MSN 上见面，一个小时，简称891MSN。如果对方有事不能及时上网，留言就行。
饺子好了，苏杭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坐在电脑跟前，鼠标一点上网了。她兴奋地放下饺子，输入登录号和密码。是沼崎的邮件，大红的中文字体：春节好！点击附件，屏幕突然跳出来一个录制的视频，伴随着喜洋洋的音乐，後藤院长和血透护士在透析室摆着各种Pose 齐声说：“过年好！” 日式的中文发音，听起来怪怪的，但是苏杭的心里却是暖暖的。录制的视频太短，太不过瘾，重新再一次播放，再一次。咚- 咚- 咚——新年的钟声已敲响，窗外突然鞭炮齐鸣，五彩斑斓的焰火划过天空。“新年好！”“新年快乐！”“给大家拜年了！” 电视机里拜年的声音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交杂在一起，融合在一起，春天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