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荣誉市民
六月一过，下半年的时间给人感觉是在飞逝，转眼到了九月末。
後藤院长的诊室分为四个区域，诊疗室、检查室、治疗室、门诊小手术室，四室就像是 “田” 字，各占四分之一。诊疗室在 “田” 字右下角，靠近门诊大厅候诊室。时间已过正午，後藤院长在诊室送走病人，刚转身坐下，酒井护士长敲门进来：“对不起，院长先生辛苦了，上午的诊疗已经结束。” 说完她动手整理诊桌上的东西。
“哦。” 後藤院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请把上午的门诊日志拿给我。” 说完起身洗手。
“院长先生，您还是回楼上休息吧？午饭已经送来了。” 酒井护士长抬头说。
“没事，我先看看。” 後藤院长擦干手，又坐到椅子上。
酒井护士长走了出去，一会儿把门诊日志送给他。後藤院长低头翻看，酒井护士长继续整理诊桌上的东西。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悄然地推开。
“对不起院长先生，打扰了。” 进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略施粉黛的老妇人。
“哦，浅田夫人，中午好，请坐。” 後藤院长站起来。透析病人浅田真子，透析龄十二年，从装束、面容、身材就知道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浅田真子早年在东京和丈夫开了个茶屋，取名为 “风清茶屋”，在东京很有名气。十年前老伴去世，无儿无女的浅田夫人悲痛欲绝。她患有糖尿病和先天性多囊肾，一度没有控制好，并发肾功能衰竭，不得不在东京一家医院透析治疗。心灰意冷的浅田夫人卖掉茶屋只身来到宫古这块净土，希望有一天能够安息在这里。
浅田夫人踱着小步，後藤院长发现她的右脚好像不敢着地。她坐在诊室桌前，低头搬弄着精致的手包。这手包是她丈夫送的，有一个巴掌大小，包面上垛叠着粉色金属形状的樱花瓣，很漂亮。“不好意思，院长先生，打扰您了。” 浅田夫人抬起头。
“哦，没关系，今天透析？最近怎么样？” 後藤院长关切地问。
“院长先生，我刚透析完，透析治疗很顺利，就是……” 浅田夫人欲言又止，她想抬脚，瞬间又感到钻心的疼，眉头骤然皱起。
“脚不舒服？” 後藤院长问。
浅田夫人咧着嘴似笑非笑：“是的，脚出了点问题，前几天我追小花，穿着拖鞋，被地上的树枝扎破脚趾，这几天走路都不敢走。” 浅田夫人低声说着。小花是她家的黑猫，平日浅田夫人与小花相依为伴。
“是吗？我看看。” 後藤院长转身对酒井护士长说：“扶浅田夫人到治疗室。”
“请到这里，坐在床上。” 酒井护士长扶着浅田夫人坐到床边，将她的脚搁到一个升降治疗台上，後藤院长戴上手套进来，他看了看：大脚趾颜色发暗，皮肤已破溃。他轻轻扳动了一下脚趾。
“哦，哦，好痛。” 浅田夫人咧着嘴像个小孩似的叫起来。
“嗯，是感染了，几天了？”
“有三天了，我没在意，在家里用消毒棉擦，但是越来越重。”
“最近血糖控制得好吗？”
“我用试纸测呢，基本正常，您给我的小本本在家里，每次吃什么饭呀，血糖值呀、血压值呀，锻炼内瘘呀，走步运动等等，我都记着呢，下次拿给您看。” 浅田夫人疼得咧了咧嘴。
“别担心，我来处理，会好的。用汉方洗效果很好。” 汉方就是中药，後藤院长对中药很感兴趣。他摘下手套，消毒双手，又换了一副手套。问浅田夫人：“透析时没有和血透医生护士说你的脚？”
“哦，没有，我觉得没什么，他们又那么忙，刚才下来看到您在门诊就顺便想让您看看。”
“哦，这是我们的疏忽。对不起。”
酒井已经把治疗车推过来。後藤院长麻利地消毒皮肤，动作迅速地用手术刀切开坏死创面，又用无菌纱布蘸汉方制剂清洗患处，然后用无菌纱布敷在创面上。抬起头来和蔼地对浅田夫人说：“每天要换药，这段时间走路要受限制，最好不要动，过几天就会好的。放心。”
“谢谢，您辛苦了，给您添麻烦。”
“你也辛苦了。” 後藤院长取过听诊器，“最近心脏还好？”
“嗯，偶尔会有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
後藤院长收起听诊器抬头说：“我建议住院治疗，调整药量，再者患脚要每天换药。”
“那个，嗯，院长先生，我家那只猫没人看护可不行，我还是回家吧。给您添麻烦了。” 浅田夫人为难地说。
後藤院长没说话，他知道浅田夫人离不开她的猫，但她独自一人居住是不行的。他想了片刻，拿起电话联系介入护理中心，电话那头传来抱歉的声音：“哦，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现在预约的护理已经到了下个月，不能马上派人去，请多原谅。” 介入护理是英文（Nursing Intervention）的直译，通常称为介护，是日本对老人护理的一种新型护理介入模式，可以居家护理。他手里拿着电话，等对方挂下好久才放下。这时他听到酒井护士长低声说：“浅田夫人，小花到我家养几天吧？我家也有一只猫，正好作伴。如果你想小花了，” 酒井护士长趴在她耳朵上，“我可以带它来看你。” 浅田夫人咧着嘴点头笑了。
把浅田夫人收住院后，院长先生重新回到诊桌前坐下，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日本老龄化日趋严重，像浅田夫人这种独居在家的老人很多，特别在宫古，养老院虽好但老人们喜欢独居，不到万不得已不去。他叹了口气，直起腰拿起上午门诊病人的日志，脑子里又像录像机快速倒带一样过了一遍上午就诊的病人，接着拿起笔在门诊日志上用颜色把病人分类，按照轻中重分别涂上蓝黄红颜色。
诊桌前靠墙的是一排墙柜，整齐地摆放着许多书籍，其中汉方书较多，大塚敬节所著的《伤寒论解说》《汉方诊疗三十年》，藤平健著《汉方选用医典》，矢数道明《汉方临床四十年》《汉方临床四十五年》，龙野一雄《中医临证处方入门》和奥田谦藏《伤寒论阶梯》，还有几本显眼的《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他把这四本书看作中医四大经典。他最喜欢《黄帝内经》书内传递的思想——“治未病”，尤其是书中的 “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是啊，病以预防为主，病不会独立存在，是有因果关系才导致的，只治疗已得病，就是顾头不顾尾，按倒葫芦起来瓢。他想起自己的病，如果不是喜欢运动，有一个健壮的身体，也许早就被病魔压垮了。但也正是他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什么都不在乎，才使病情没有及时得到控制。想到这，他不经意地笑了笑，抬头快速扫描墙柜里的书，拿出上次访问中国时荆院长送他的《糖尿病中医疗法》翻阅着。
“院长先生，杉本部长已经到医院，青木事务长陪他在楼上等您呢。” 酒井护士长把浅田夫人送到楼上病房，回来发现後藤院长还在诊室内。
“哦，我差点忘记了，让餐馆再送两份饭。” 後藤院长说完又急忙拿起电话：“沼崎，嗯，血透病人没事？哦，那好，辛苦了。” 他脱下白大褂两步三步跑上楼去。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後藤院长一进门对房间内的青木和杉本说。
青木和杉本看见後藤院长进来急忙起身哈腰，“院长先生辛苦了。”“辛苦了院长先生。” 後藤院长坐到办公桌前，一个小护士进来倒茶水，然后微笑着悄然退去。
“请坐吧，上午病人多，请你们原谅。” 院长喝了口茶水，放下水杯，他急不可待地翻看桌子上的文件。
“周四出发，还有一周时间，这次同市长、议长一同访问，日程安排好了？还有赠送的设备准备好了？” 後藤院长抬起头问。
“透析设备没有问题，按正常程序，申报、离港、运输、到港、通关等等手续估计一个月的时间，设备到金沙滩医院时，尼普乐驻上海公司会派工程师去安装调试，确保正常使用。您放心吧。” 杉本笔挺地坐在沙发上，圆圆胖胖的脸堆满微笑，恭敬地看着後藤院长。他是今年三月份调回日本尼普乐公司总部，现在是国内营销部部长。
“熊坂市长和三上敏议长一行的访问日程表也发过来了，前三天分头行动，后两天在金沙滩医院会合。这是滨海市外事办公室拟定的日程表，您看一下。” 青木走到後藤院长桌前，从手里抱着的一堆资料中抽出一张递给後藤院长。
“哦，那好啊，就让熊坂市长一同查房，看病人，哈哈哈。” 後藤院长郎朗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青木和杉本都笑了。宫古市几任市长都是医生出身，这与後藤院长有很大关系，每次竞选市长，他全力以赴支持医生参与竞选，并鼎力相助。熊坂市长就是糖尿病专业的医学教授，去年刚接任宫古市市长。
“院长先生，有关赠送透析设备您是否再考虑一下？” 青木在一旁低声说。
“不用考虑，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发展很快，这是去年苏护士长给医院的申请，至今没有解决，我也是院长，应当帮助他们。” 後藤院长拿起桌面的一张纸，凝神地看着。
青木事务长提到赠送透析设备之事应再考虑一下，是因为几天前在这个办公室里，後藤院长和他多年的好朋友麻生君就因赠送透析设备的事情发生了争执。十年前後藤院长赠送透析设备时他的朋友麻生就持反对意见，这次後藤院长决定再次赠送透析设备，朋友更是觉得不可理喻，他专程跑来力劝後藤院长：你已经帮他们了，他们应当自己发展，而不是像你这样无度地赠送。
後藤院长：我是金沙滩医院的名誉院长，不能见到困难置之不理。
麻生：用原先你送的透析设备赚的钱可以再买新的设备，怎么非得要你再送？他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後藤院长：不不不，是我自己自愿的，当初我曾说过，如果需要我会继续赠送。
麻生：那你图什么？名利？钱？你什么都不图，何苦呢？
後藤院长：医学是没有国界的，我是医生，哪里有困难就要帮助哪里，不能袖手旁观。
麻生：这是一个荒唐的决定，是一个无底洞，你这样善良无度最终会后悔的。
两个好朋友为此闹得不欢而散。
後藤院长喝了一口水，两眼盯着前面的空气出神。他知道青木的意思，但他坚信好朋友麻生君迟早会理解的，此时他的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台做HDF 的血滤机就好了。” 他抬起头像是对杉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HDF 全称是血液透析滤过，是血液净化的一种治疗模式，可以清除长期透析病人体内无法清除的中分子毒素。杉本看着他没说话，他不明白院长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青木事务长明白後藤院长的意图，但他心里想，赠送这五台透析机好多人不理解，怎么又出来HDF 血滤机了，血滤机几乎是透析机两倍的价格。而且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透析治疗室已经容纳不下更多的透析机。
“就这样，调换一台透析机，四台透析机，一台HDF 血滤机，一定要最新型号的。” 後藤院长主意已定，抬头对杉本说。
“好的，这没问题。” 杉本从沙发上欠了欠身，嘻嘻地笑着。
後藤院长拿起桌子上的电话，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进来：“打扰了。” 中年男人看到杉本和青木又连忙哈腰问候：“你好，中午好。” 边说边径直走到後藤院长身边。
後藤院长和中年男嘀咕几句又转身对杉本说：“这位是铃木会计，关于透析设备费用的事你找铃木。” 後藤院长笑着站了起来：“铃木是我们的财神爷，我都不知道医院有多少钱，他却清清楚楚。” 说话间工作人员送来两份午饭。後藤院长来到沙发坐下，“来来，吃饭吧，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午餐很简单，是中餐馆送来的拉面、鱼子酱和水果沙拉。三个人围桌而坐，边吃边聊。
“金沙滩医院准备开展肾移植手术，青木，麻烦你今天下午去岩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有关中国金沙滩医院的医生研修肾移植手术、急救和核磁共振等事项，我已经和大崛勉先生电话联系了。你辛苦再去一趟，有关事项确认清楚。”
“好的，这就去办。” 青木嘴里含着一口饭呜噜噜地答了一句。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後藤院长自言自语，筷子缠着面条，一圈、两圈……
“按照您的吩咐，血液透析医学书籍和日本医学最新杂志，还有透析用麻醉贴、套管针已经准备好了。” 青木事务长指着墙角的一个大箱子说。
“日程安排要和金沙滩医院沟通好，主要服从他们的安排，来回一周时间，路途就要两天，前三天我陪同市长访问，小成总护士长和沼崎、中村护士在金沙滩医院，后两天我们一同去医院，在医院的时间只有两天，很紧张。” 後藤院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是的，院长先生，日程安排得很紧张，您和市长先生在血透中心就是一整天，第二天参加周年庆典活动。您早先想去西安看看，看来还是没有多余的时间。” 青木放下筷子给後藤院长倒茶水。
“嗯，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小成总护士长他们在金沙滩医院的食宿都准备好了？” 他又问。
“还是原先住的时代宾馆，我已经电汇预交了定金，放心吧。” 杉本说完又关切地问：“院长先生您的身体可以吗？”
“哈哈，没问题，零件坏了修理一下，比以前更好用，放心吧。” 後藤院长风趣地说着。他边吃饭边想着自己的心思：金沙滩医院，讲课，查房，赠送透析设备，研修，还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医院有什么事情还需要做？他已经请宫古市立医院的弟弟请假过来帮忙，但是有几个病人他还是不放心，特别是几个老年病人：铃木先生、浅田夫人……
荆志在电话里听到市政府办公会议已经通过後藤院长滨海市荣誉市民的申请时，高兴得咧开了嘴，但又听到荣誉证书必须市长签字才生效，市长马上动身去北京开会，要等市长开会回来才能拿到。他咧开的嘴角瞬间又凝固了，慢慢地又缩成一起。
“这怎么能等啊？市长出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再者後藤院长明天就到，他在滨海市也就是几天，如果等到下一次，後藤院长再来，还不知行不行，我找市长去。” 荆志顾不上多想，叫上司机，急三火四地驱车直奔市政府，进了市政府大院，他见到市长秘书，第一句话就问：“杨市长在哪里？”
秘书认识他，荆院长因为後藤院长的荣誉证书打过好几次电话，而且也见过面。
“哦，荆院长，杨市长在三楼开会，他没有时间，你看楼下司机已经准备好，开完会就走。”
“那我去三楼等等吧？”
“这？” 秘书犹豫地看着他。荆志拉着他的手说：“谭秘书，这事不能等啊，这个日本老人这次来正好参加两院建立友好医院十周年庆典，老人身体也不是太好，等下次还不知——” 他停顿一下，看秘书的脸色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我是见证这个後藤老人十多年来是如何无怨无悔，不计个人名利帮助我们的，杨市长也知道，谭秘书，帮帮忙，这件事意义重大，我必须办，否则我……” 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他想说，否则我就不走了，突然意识到这样有失身份。但他特意把杨市长的名字加了着重音。
秘书看着满脸通红，额头冒汗的荆志，他低头不语，沉思一会儿，扫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说：“荆院长，那您就到三楼走廊南头等着，杨市长开完会一般会从那里出来。”
“谢谢，谢谢！” 荆志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露出了笑容。(https://www.daowen.com)
谭秘书把他带到三楼，笑着指了指走廊的椅子，“您先在这坐一坐。”
“谢谢。” 荆志没有坐。
谭秘书匆匆走进市长办公室，一会儿又出来，把等待签字的荣誉市民证书拿给荆志，“荆院长，您和杨市长认识，我才敢这样。你在这里慢慢等吧，我还有事，一会儿我再过来。”
“谢谢，谢谢谭秘书。” 荆志接过再三感谢。
有几次後藤院长和宫古市政府一同访问滨海市，市政府宴会时也邀请荆志参加；所以他和杨市长认识，也是後藤院长的缘故。
走廊里静悄悄的，市长在小会议室开会，这证明滨海市几号头面人物都在这里，会议一定很重要。荆志眼睛盯着会议室大门，一个服务员端着水瓶出来，进了旁边的房间，一会儿又端着水瓶轻轻地推门进去，看来这个会议还要等一段时间。他捧着大红的荣誉证书，边看边在走廊上溜溜达达，大脑思绪在翻滚。荣誉市民是滨海市政府为了奖励对滨海市做出杰出贡献的外籍人士设立的，有很严格的标准。半年前他就把後藤院长的资料报上去，为申请後藤院长荣誉市民他跑了无数次区卫生局、区政府、市卫生局、市外事办、滨海市政府，一级一级考核审查，今天市政府办公会终于通过了，现在只差市长这个名字。他心里涌起一阵激动，为了平静自己的情绪，他走到窗前，两手交叉抱着荣誉证书于胸前，眼睛看着窗外。视线内一棵白杨树，挺拔的树干一直向上延伸，树冠平齐三楼，浓绿而夹杂着泛黄的叶子随风翻腾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几片金黄的叶子飘飘悠悠在空中滑翔，落到地上。他的眼睛盯着白杨树冠，脑子还停留在荣誉市民这件事，只要能见到杨市长就没问题，他很有把握，因为滨海市和宫古市友好城市是杨市长签署的，杨市长非常了解後藤院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也一分一秒地开始不平静起来。来回不停地在走廊上踱步，时而扫一眼市长办公会议室大门，时而瞥一眼窗外。太阳已经西斜，阳光透过白杨树浓密的叶子映照在三楼窗户上，折射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市政府大院静悄悄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腕表，六点三十分，刚才谭秘书说杨市长是七点二十分的飞机，从这里到机场驱车顺利的话，也要半个小时的路程，这能赶上吗？是不是杨市长从别的门走了？正想着，会议室的大门开了，谭秘书引着杨市长急急地出来，低声在和他说什么。荆志立即迎了上去，“杨市长。”
“哦，荆院长。” 杨市长抬头，荆志急忙把荣誉市民证书递过去，“不好意思杨市长，麻烦您了，这是後藤院长的荣誉证书。” 杨市长没说话，这时秘书把笔递给他，他迅速地在上面签上名字，抬起头对荆志说：“这个後藤院长真了不起，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地帮助我们，很令人感动。在滨海市医学界这是我签的第一个荣誉市民，麻烦告诉後藤院长，我公差在外，不能迎接他，请原谅。”
“谢谢杨市长，谢谢，我一定转告。” 荆志捧着荣誉市民证书，激动地看着杨市长。
血透中心又呈现一片兴奋和紧张状态，昨天晚上後藤院长和市长一行已经到达滨海市，按照日程，今天小成总护士长、沼崎血透主任和中村护士来血透中心指导工作。现在是八点，透析治疗室的病人们已上机透析，房间里一群白大褂还在紧张地忙碌着，日程表上九点整到血透中心。
苏杭这会正在血透中心检查来访的准备工作，这次日本代表团访问，荆院长把接待工作交给了她。她是血透和接待两头忙。一大早她就去宾馆等候，七点五十分陪同他们到医院办公室，趁荆院长在和他们交谈之时，她拉王岩溜到走廊。“王岩，我实在忙不过来，这里就交给你吧，我先回血透看看。”
王岩埋怨道：“没有这个金刚钻，就不要揽这个瓷器活，看你忙得像个陀螺似的。”
“荆院长安排没法推辞啊。” 苏杭心里有些冤。
“好好好，快走吧，一会儿我带他们去血透。” 王岩笑着轻轻地推了苏杭一下，朝她摆了摆手。
荆院长是谁啊？他说的话命令如山倒，你想推辞也没办法。她想起荆院长的话：小苏你去日本多次，对日本很熟悉，日方对你的印象很好，这次访问意义重大，接待工作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苏杭找理由：血透怎么办？血透是重头戏啊。荆院长说：章副院长已经电话联系赵主任，赵主任九号回来，还有我安排车辆和办公室人员听你指挥。就这样苏杭纵有一万个理由也没有办法推辞。
“那个，我说几句。” 苏杭看着大家的工作基本完成，站在护士台前面，双手握着卷成一卷的日程安排表，放在胸前。
许若蹲在地上在擦透析机底座，站了起来，蒋小燕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正和一个病人嘻嘻笑笑。
“别说话了，听护士长战前训话。” 王建国看着蒋小燕，一句幽默话逗得大家笑了起来。蒋小燕羞得脸通红，闭上嘴巴看着苏杭。
苏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从今天开始有三天的时间，日本访问团在我们中心，前两天是後藤医院的总护士长、主任和护士三人，最后一天，也就是九号——” 苏杭看着手中的日程表，接着抬起头：“十月九号，後藤院长和市长在血透查房，市长是糖尿病医学专家，到时如果不是这天透析的病人也可以来。”
“市长是医生啊，哇，我得来，我没有糖尿病也得来看看，他不是作秀吧？”
“悄悄地吧！（闭嘴）也就是你能这么想，人家市长是老百姓选出来的。”
“後藤院长是滨海市人了？那以后就不能把他当外宾了。” 宋师傅说。
“这怎么可能？是荣誉市民，因为他为滨海市做了这么多贡献才能得到这份荣誉。人家还是外国人。” 王建国说。
“少弄这些虚的，以后多送几台机器就可以了。” 李德才睁开肿得像铃铛似的眼睛。
“大家静一静，听苏护士长说完。” 廉家文插了一句。苏杭笑着看了他一眼，等到房间里安静下来，继续说：“九点钟，日本的三位护士就到血透中心，我强调几句，1.房间内保持安静，2.不利于友好的语言不要说。3.大家把自己收拾干净，衣服和水杯，带的吃的什么都不要摆在面上，该藏起来就藏起来。大家记住了？”
“没问题，护士长，我们该藏的都藏起来，该显摆的都搬到桌子上。” 李伟良笑答。
“周师傅，看你的头像个鸡窝，该藏起来就藏起来。” 不知道谁说一句，引起大家哄堂大笑。但是笑归笑，有几个病人站了起来，把移动桌上的药品、卫生纸等塞到枕头底下。每个护士开始收拾整理他们分管的病人床位。
“嘿，我听说他又要赠送透析设备？是真的？” 说话的这个病人是上岛人，名叫马俊志，四十岁，透析龄三年，一度透析脸，胖头大耳的，他是透析治疗不错的血透病人之一，直到现在还担任商业局领导。因为上岛医院没有透析设备，他只能租房在这里透析治疗。血透中心像这样的外地病人有三分之一，他们有的常年在附近租房子住，有的住在亲戚家或者是儿女家。
“是的，一共五台，其中有一台做血滤的，你们再也不用叽叽歪歪要去市医院做血滤了。” 李文看苏杭没答话，急着插嘴，她的语音语调中透着张扬的语气。
“看把你胀饱（得意）得都不知姓啥了。” 周师傅看着李文。
“这个後藤院长真的把自己当作滨海市人了，就是中国人自个也没见谁这么大方的，他这是搞慈善啊。” 王建国说。
马俊志没理会王建国的话，他继续追着说：“护士长，让後藤院长给上岛医院送几台设备呗，我也不用撇家舍业跑你们这里来透析，工作都耽误了，而且这一年到头租房花老钱了，承受不起啊。”
“是啊，是啊，也给俺县医院送两台，俺透析到你们医院要提前来住一宿，透完了还不一定赶上车，太麻烦了，护士长你和後藤院长说说。”
血透中心像这样乘长途汽车来去的病人也有几个，他们常常要提前一天到，临时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透析完赶末班车回去。这些病人大部分是自费的，没有能力租房或者住宾馆，苏杭常常违背医院的规定允许他们在血透病人更衣室里临时凑合一晚上。
苏杭正低头看着日程表，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昨天晚上荆院长、办公室宋主任和她去机场迎接後藤院长和市长一行，她脑子里一直在徘徊院长生病的事情，但接到时，後藤院长却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病人，走路和小伙子一样，大步流星。机场警察在维持秩序，记者和摄影师不停地跑动，四周是接机或者乘机待机的人群在围观。献花，握手，站立，照相，标准的见面仪式，镁光灯噗啦噗啦地闪，十分钟后，访问团兵分两路，一路是警车开道，宫古市市长、议长和市长秘书、後藤院长、後藤玛丽、青木还有翻译秦东同行。另一路是荆院长、宋主任、苏杭、小成友子、沼崎、中村和翻译刘老师。刘老师是苏杭在北京进修的带教老师。今天是十月六号，六号、七号、八号，後藤院长和市长由市政府安排行程，八号要陪同小成护士长、沼崎和中村去蓬莱阁游览。九号一整天後藤院长和市长在血透查房看病人，十号举行友好医院十周年庆典和後藤院长荣誉市民颁布仪式。小成、沼崎、中村三人这几天一直在血透，今天下午全市护理会议在医院召开，小成友子讲课，明天、后天，沼崎和中村在血透中心给病人和医护人员讲 “血管内瘘的自身维护”“透析病人饮食管理”，都是不错的课题。沼崎自己带来的投影仪是不是要提前试一下？投影在哪里合适？……
“护士长，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迷惑地瞪着眼睛看着，只听到廉家文说：“哎——你们把护士长当作什么人了？再者张手要饭不嫌丢人啊。”
李文的嘴巴跟得快。“是啊，自力更生嘛。”
李文话音刚落，保洁大姐探进头来，“护士长，王岩护士长带他们来了。”
“哦。” 苏杭和廉家文立即走了出去。透析治疗室突然安静下来。
“啊，大家辛苦了，快请进。” 早上见面已经问候，所以再次见面少了不少客套。苏杭忙不迭地和保洁大姐给他们拿拖鞋，等把拖鞋递给王岩时，“你怎么也不问我辛苦了？” 苏杭抬头，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在一旁的刘老师看到禁不住嘻嘻笑了起来。刘老师一点都没变，只是稍微胖了一点，她的个头和王岩差不多，圆脸盘，皮肤白净，眼睛不大，齐耳短发。
“苏护士长，从今天开始要给你添麻烦，请多关照，谢谢。” 小成护士长弯下腰。
“小成护士长，我才是要请您多关照，欢迎你们到来。请！” 苏杭连忙也弯下腰，边往血透中心里面走边寒暄：今天天气真不错啦，小成护士长越来越年轻啦，大家都好吗之类的话语。
苏杭领着他们参观血透中心，沼崎来过数次了，对这里了如指掌，有的时候不用苏杭介绍，沼崎就告诉她们，那是哪，哪里是做什么的，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
“沼崎早上好。” 陈强从水处理间迎了出来。
“啊，陈强，早上好。” 沼崎见到陈强，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们俩搂搂抱抱，拍拍打打，像是多年没见的哥们，英语、日语、中文加手势，说得热闹。
透析治疗室，苏杭引着小成护士长、中村和刘老师查看每一个病人、每一台机器。小成友子和中村是第一次来，对这里一切都是陌生好奇的，透析器上的数字引起了中村的兴趣，她问苏杭：“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写数字？是病人的编号吗？” 小成护士长也凑过来。
“不是，是复用的透析器，要标明复用几次。” 苏杭回答，但她看到小成护士长歪着脑袋还在盯着透析器时，又继续解释：
“我们的病人透析器要重复使用，必须不太昂贵，否则病人承担不起。”
小成友子和中村点了点头。
“Good morning ！ Welcome to China ！” 李伟良看着两个日本人站在他的透析机前，蹦出英语。突然换了语种，中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害羞地嘻嘻笑着，李伟良看到这个场面，脸腾地红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你这是说的哪国鸟语？” 宋师傅沙哑的声音突然出现，接着透析治疗室里又充满了嘁嘁喳喳的笑声，夹杂着病人之间的揶揄、开玩笑声：“李伟良看小嫚长得俊想舔摸（讨好）人家。”“李伟良翩弄（卖弄）什么？说人话。”
苏杭瞪了一眼说话的病人，许若用手推了一下正要接话的李德才，房间又恢复平静。
刘老师连忙和小成友子和中村解释：他们在开玩笑，那个老的病人取笑年轻人说的话是鸟语。
小成和中村捂着嘴笑了。
秋天的阳光映照在透析治疗室里，温和清新。接近中午时分，王岩告辞回去，因为下午是小成护士长和中村护士讲课，一个月前已经给滨海市各个医院的护理部发了邀请函，要参加的有一百多人，她着急回去再检查一下会场。
沼崎和陈强从水机房进来，沼崎比比画画说着，陈强一脸茫然走到刘老师面前，“刘老师，沼崎刚才说什么我没明白，您帮忙问一下。”
刘老师和沼崎交谈着，苏杭听明白了，还是透析用水的问题，对透析用水一定要检测细菌和内毒素，沼崎又强调控制院内感染的重要性。小成护士长边听边补充，陈强点点头，“明白了，我们会尽力做好的。”
陈强侧头看着苏杭，悄声问道：“护士长，我们现在能查内毒素了吗？” 苏杭摇摇头没说话，她不想提这件事，总感觉有点丢人。後藤院长上次已经一遍一遍地强调，但是医院没有这个检查项目，而且国家也没有标准。她示意陈强不要再提。这时沼崎两只眼睛盯着正在给病人下机的李文，等她拎着盛有复用的血路管和透析器准备离开时，他走了过去，在透析机旁蹲下，苏杭连忙递过一个红桶，沼崎戴上手套打开膜外接头，“每周都要用75% 的酒精喷雾擦拭膜外接头，避免细菌和内毒素生存，这点很重要。” 他很认真地说，看到大家都点头，才直起身来。
下午两点整，金沙滩医院的会议室座无虚席，窗户已被红色金丝绒窗帘遮挡，房间里显得幽静昏暗，入眼只见黑魆魆的一排排椅子和一行行后脑勺。苏杭等第二班病人上机透析才到了会场，她踮着脚尖，看到王岩坐在最前面，旁边留有一个空座，便猫着腰走了过去。王岩抬头看见她，赶忙把空位上的文件夹拿开，眼睛继续盯着前面，主席台上有一个白色的大屏幕，幻灯背景是深蓝色，字体是白色，很醒目。小成友子讲课的题目是《日本护理现状》，她的语言被刘老师翻译成中文，不过多数人是盯着屏幕上出现的中文字。
王岩凑到苏杭耳朵上：“日本医院的护理结构和我们的差不多，你看她们的组成。” 屏幕上出现的信息是：
日本医院护理结构
护理部主任 → 护理部副主任 → 护理干事 → 护士长 → 主任护士 →
护士 → 助理护士 → 准护士 → 事务员
“嗯嗯，但是她们的护理部权限可大了，聘用啦，调动啦，提升啦，任命护士长啦等等都是由护理部决定的。” 苏杭低声说。
“是啊，咱们的护理部就是提鞋的，净管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有一点，日本的护士和医生的薪资待遇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们的护士和医生工资是一样的。”
王岩点了点头，“哎——我们的医生不明收入多啊。”“啊” 的余音像是一声叹息。
苏杭看她一眼，没说话。
十月十日是中国滨海市金沙滩医院和日本宫古市後藤泌尿专科医院建立友好医院十周年的纪念日。
昨天滨海市下了一场秋雨，天气骤然凉爽不少，空气格外清新。宫古市熊坂市长和後藤院长在金沙滩医院查房的新闻在《滨海日报》和晚报头条报道后，在滨海市引起不小的反响；特别在金沙滩医院，很多人目睹了市长和後藤院长在血透中心查房的情景，纷纷议论，“日本的市长是医生啊，我们的医生是否也可以当市长啊？”
“这市长一点架子都没有。”
“後藤院长每次来都看病人，他又给血透中心赠送透析设备了。”
“咦，这个老後藤真把滨海市当作他自己家了？”
“弄不明白，这老头是不是糊涂了？人家都愿意攀一个富裕亲戚好沾光，他怎么非要帮我们这个穷亲戚？”
……
金沙滩医院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热烈欢迎日本宫古市市长、议长和後藤院长一行访问我院” 的巨大横幅悬挂在正门牌坊两根柱子间，小三层楼门前铺上红色的地毯，周围是一片盆栽菊花和一品红。会议室里迎来了八方来宾，有近三百人参加今天的庆典仪式。
在一片掌声中，後藤院长庄重地从滨海市张副市长手里接过滨海市荣誉市民证书，他激动地说：“医学无国籍，我会更加努力，让更多的透析病人能够得到治疗。”